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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走到她面前。 “还好吗?” 她睁眼看我。 那一眼让我心口一软。 她眼睛红着,脸颊也有一点红,平时那种成熟的壳被酒精磨软了,整个人像从职场灯光里被拿出来,露出一点不设防的疲惫。 “我没事。”她说。 我看着她。 她立刻停了停,改口:“有点晕。” 我叹了口气:“谢谢你还记得改口。” 她笑了。 笑完又皱眉,像头更疼了。 我伸手扶住她的手臂。 她没有躲。 “我送你回家。”我说。 她低头看我的手,过了一会儿,轻轻嗯了一声。 我们下楼。 商场电梯里有几个人,林听站在我旁边,手臂轻轻贴着我。她看起来很安静,但我能感觉到她其实站不太稳。电梯镜面里映出我们两个,一个穿着白衬衫,一个穿着深色外套,中间隔着很小的距离。外人看见,大概只会觉得是同事喝多了互相照顾。 这个世界真的很会替我们遮掩。 也很会因此让我们的亲密变得没有名字。 到了停车区,我叫的车还没到。林听站在柱子旁,忽然叫我。 “晓禾。” 我回头:“嗯。” “许晓禾。” 她很少连名带姓叫我。 尤其是用现在这样的声音。 软,哑,带一点酒后的迟钝,又像怕我听不见。 我站到她面前:“我在。” 她看着我,很认真地问:“你还生气吗?” 我没想到她喝醉了还记得这个。 “有一点。”我说。 她点点头:“应该的。” 我心里酸了一下。 她低下眼,过了几秒,又说:“那你不要不理我。” 我的呼吸轻轻停住。 她说完像自己也觉得丢脸,往后靠了靠,眼睛却还是红的。 “林听。”我声音低下来,“你喝醉了。” “我知道。” “喝醉的话,明天可以不算数。” 她摇头。 “算数。” 她看着我,眼神有点雾蒙蒙的,却很固执。 “我清醒的时候也想说。” 我心里像被什么东西□□了一下。 车来了。 我扶她上车,自己坐到旁边。她靠在车窗边,闭着眼,眉头轻轻皱着。车里有一点淡淡的皮革味,司机问地址。我报了她家的地址。 车子开出去以后,她忽然说:“不想回去。” 我转头看她。 “为什么?” 她闭着眼,声音很轻:“我妈今天又发消息,说周日见那个男的。” 我心里一沉。 “你答应了?” “没有。” “那你怎么回的?” 她睁开眼,看着车窗外倒退的灯光,过了很久才说:“我说再说。” 我没有说话。 再说,就是还没有拒绝。 我知道这很现实。她不可能突然变得勇敢,不可能因为我们这几天说了几句真话,就立刻对家里宣布她不想见男人,更不可能突然把我放到那个位置上。可我还是会难过。 林听像是感觉到我的沉默,转头看我。 “你又难过了。”她说。 我愣了一下。 她喝醉以后,反而比平时更直接。 我说:“有一点。” 她伸手,像想碰我,又停在半空。 “我不是想去。”她说,“我只是不知道怎么说。” “说不想去。” “她会问为什么。” “你可以说没兴趣。” “她会说没见怎么知道没兴趣。” “那就说不想相亲。” “她会哭。” 车厢里安静下来。 这个答案太真实了。 很多中国女儿最怕的不是父母骂,是父母哭。骂还能反抗,哭会让你立刻回到亏欠的位置。你明明只是想选择自己的人生,却会被那种眼泪逼成一个伤害父母的人。 我轻声问:“那你打算怎么办?” 她看着我,眼神很迷茫。 “我不知道。” 这三个字从她嘴里说出来,比任何答案都让我难受。 林听平时太少说不知道。她总是知道方案怎么调,知道客户怎么哄,知道同事怎么安慰,知道饭局怎么脱身。可在自己的生活里,她终于承认不知道。 我没有再逼她。 我只是说:“今晚先不想这个。” 她看着我:“可以吗?” “可以。” 她慢慢点头,像终于被允许暂时从那个问题里出来。 车快到她小区时,她忽然又叫我。 “晓禾。” “嗯。” “我不想嫁人。” 我心口一震。 她声音很轻,却清楚。 “我以前也不是真的想嫁人。”她说,“只是觉得到了年纪,好像应该这样。别人谈恋爱,订婚,结婚,生孩子。大家都这么走。我不走,就会显得我有问题。” 她说着,眼泪忽然掉下来。 “可是我真的不想。” 我看着她,心疼得几乎说不出话。 她低头,手指攥紧衣角。 “我以前一直以为,是我太挑,是我太冷淡,是我还没遇到合适的人。可是遇到你以后,我才知道,不是我不会喜欢人。” 她抬头看我。 车窗外的路灯一闪一闪,她的眼睛被酒意和眼泪泡得很亮。 “是我喜欢的方向,可能一直都不被他们允许。” 我的喉咙一下子堵住,这是林听第一次这样说。 她开始把自己多年对婚恋的抗拒和对女性的心动连起来。她开始意识到,所谓不想结婚,所谓对相亲对象没感觉,所谓一直拖着,可能并不是她有问题,而是她一直没有被允许看见真正的自己。 我伸手,握住她冰凉的手。 她没有躲。 “你没有问题。”我说。 她眼泪掉得更凶。 “可是我三十五了。” “那又怎样?” 她看着我,像没想到我会这么问。 我说:“三十五岁才看清自己,也不晚。” 她哽咽着笑了一下:“你说得好轻松。” “因为我不是你,我当然不能替你说轻松。”我握紧她的手,“但林听,你不能因为发现得晚,就惩罚自己一辈子。” 她闭上眼,眼泪滑下来。 车到了她小区门口。 司机停下,回头问:“到了是吧?” 我说:“到了。” 林听却没有动。 她握着我的手,低声说:“你能不能陪我坐一会儿?” 司机有点尴尬。 我很快说:“师傅,我们再往前开一段,绕一下。” 司机应了一声。 车重新开出去。 林听靠在座椅上,手还握着我。她的力气不大,却没有松。我们在这座城市的夜里绕了一圈。车窗外是便利店、药房、居民楼、夜宵摊、还没关灯的水果店。每一处都很普通,可那一晚我记得很清楚。因为林听在我身边,第一次没有急着回到那个让她窒息的位置里。 她后来大概是真的醉得厉害,靠着车窗睡着了。 可睡着前,她一直叫我的名字。 “晓禾。” “嗯。” 过一会儿。 “许晓禾。” “我在。” 又过一会儿。 “晓禾。” “我在。” 她像是用我的名字确认自己没有一个人掉下去。每叫一次,我就应一次。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我们几眼,没有说话。我也不在乎他怎么想。那一刻,我只知道这个三十五岁的女人喝醉了,头疼,害怕回家,害怕相亲,害怕自己喜欢女人这件事会把人生弄得一团糟。 而她在叫我的名字。 我不可能不答应。 最后还是送她回了家。 她家在一个老小区,楼下灯有点暗。她站不太稳,我扶她上楼。她靠在我身上,整个人比平时软很多。进门后,我把她扶到沙发上,给她倒水,又找了毛巾让她擦脸。她半闭着眼,看起来很累,却一直抓着我的袖口。 “我不走。”我说,“你先松手,我给你倒点蜂蜜水。” 她慢慢松开。 我在厨房找杯子,听见她在客厅里很小声地说:“别走。” 我手一顿。 “我没走。” 她又说:“许晓禾,别走。” 我端着水出来,蹲在她面前。 “我在这里。” 她看着我,眼神迷迷糊糊,却很认真。 “你还要我吗?” 我整个人僵住。 这句话太轻,太软,也太疼。 我不知道她明天醒来会不会记得。可我知道,这一定是她心里很深的东西。她怕自己太麻烦,怕自己不够勇敢,怕自己反复,怕我真的有一天觉得累了。那个总说别浪费时间的人,原来心底最怕的是我不要她。 我把杯子放到茶几上,握住她的手。 “林听。”我声音有点哑,“你现在喝醉了。” 她看着我,固执地重复:“你还要我吗?” 我眼眶一下子热了。 “要。” 她眼泪掉下来。 我继续说:“但是我不要你用这种方式问。” 她愣愣地看着我。 “我希望你清醒的时候也敢问。”我说,“也希望你清醒的时候知道,你不是要被谁捡走的人。你是你自己。” 她听不太懂,或者说酒精让她没办法完全理解。她只是握着我的手,眼泪不停地掉。 我给她喝了蜂蜜水,又让她靠在沙发上休息。她很快困起来,眼睛一点点闭上。可手还拉着我,不肯松。 我坐在地毯上,任由她拉着。 夜很深。 她家的客厅灯光很柔,茶几上放着几本书,一个香薰,一个没拆封的快递盒。窗外有风吹过,楼下偶尔有车声。这个空间很像她,干净,安静,所有东西都摆得妥帖,却看起来少了一点真正放松的痕迹。 我看着她睡着的脸,忽然觉得很心疼。 她白天那么会照顾别人,晚上喝醉后却只会一遍遍叫我的名字。 我没有趁她喝醉做任何越界的事。 没有抱得太久,也没有亲她。 只是坐在那里,陪着她。 因为我知道,她第二天醒来以后已经会足够害怕。她会担心自己说了什么,担心自己失态,担心我因此误会,担心我们关系又往前走到她来不及消化的位置。 我不想让她醒来后还要面对更多。 凌晨两点多,她终于睡熟了。 我轻轻把她的手放进毯子里,起身准备去旁边椅子上坐一会儿。刚动,她却忽然又皱眉,含糊地叫了一声。 “晓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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