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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同闯进来的还有寒气,它将多萝西浇了个透心凉。 窗户又被关上了。 多萝西回头看了眼壁炉,是失业了的。 这是栋仿古的建筑,屋里是仿古的摆设,两个穿着仿古衣服的主人开了个仿古的聚会,吃得仿古、用得仿古。 但不是仿古的暖气。 阿什维克家的主人在温度上向着现代化妥协了。 多萝西从背包中翻出水壶,它们太过寡淡,两口下去似乎解了渴,又似乎没有。替代品永远只是替代品,替代品的意思是你会一直为了那个被它替代的东西魂牵梦绕。 所以她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觉,精神奕奕地想着琼,她讲起话来逻辑条理又非常体面——这些都是在她喝完酒之后,最重要的是,她说过桌上的酒“还不错”。 酒没问题。 那么阿什维克宅邸的厨房在哪? 多萝西打开了房间的门。 走廊里是黑的,墙上那一排阿什维克家的画像好像都活了过来,每个人都在对着她行注目礼。多萝西被盯得心里发毛,她试着躲开这些人的注视,将视线移到对面的窗户外,那里更暗,看不见月亮的夜晚只会让一切隐于黑暗中。 黑暗里有什么? 她什么都看不见,只觉得脑袋后面的视线却变得更加强烈,好像有呼吸的气流撩起了她脑后的头发。 令人头皮发麻。 多萝西不顾一切地跑了起来。 手中的蜡烛随之晃了晃,熄灭了。 她不知道自己跑了多久,只知道她太过清醒的大脑发出了疑问:上帝啊,我到底为什么要跑? 多萝西停下了,她喘匀了气,哆哆嗦嗦地从口袋里掏出打火机,又给蜡烛点上了。 烛火跳了跳,映出对面的一张惨白的脸,脸上镶着的两颗绿眼睛像地狱里燃起的火焰,它直勾勾地盯着多萝西,一言不发。 尖叫已经就绪,但被主人驳回了。 那是面镜子。 一面挂在走廊尽头的镜子。 太可笑了,她心想,我被自己的眼睛吓到了。 奥利维亚曾夸过这双眼睛,她说:“多萝西,你有一双常春藤般的眼睛。” 多萝西被夸过翡翠,也被夸过祖母绿,常春藤还是第一次。 她想听听奥利维亚更多的夸法,便问:“为什么是常春藤?” 但奥利维亚说:“一样绿。” 多萝西:“……” 奥利维亚现在会在哪里? 她是个虽然看起来容易暴躁,但实际上非常可靠的人。有时候多萝西觉得后者是前者的原因,奥利维亚的可靠会衬托出别人的不可靠,而她又缺乏耐心,经常交流到一半就开始暴躁,然后再根据现状决定是否压抑这份暴躁。 也正因如此,多萝西时不时就会觉得她们之间的感情要走到尽头了。 毕竟多萝西是一个在“如何不让朋友生气”这份答卷上填过无数个错误答案的人。 但奥利维亚留下了。 按照奥利维亚可靠的能力,她一定找到了出去的路,现如今在一个安全的地方——可能是她们上山前住的那家旅馆,痛骂着多萝西与阿尔玛在雪地里乱走的行为。 肯定是骂得阿尔玛多一点,毕竟是她带的路。 然后第二天天一亮就带着人上山来接她们。 到时候多萝西该怎么说? “哦,奥利维亚,因为一个我不能告诉你的理由,这里就是我们要找的地方,至于我们为什么要来这里,我也不知道,但我要因为一个我也不清楚的理由留下。” 真希望奥利维亚多生几天气再来找她们,到那个时候…… 安妮女士的声音忽然从记忆里冒出来。 “直至命运之日的到来。” 多萝西晃了晃脑袋,将安妮女士的声音晃了出去。 她觉得自己没那么怕了。 一楼通往二楼的主楼梯是大理石制成的,中间铺了一条深红色的地毯,长长的楼梯走下来,多萝西总觉得自己像在参加什么拍写真的活动。 但那是白天。 到了夜晚,对端着烛台的多萝西而言,它的长度就变成了一项挑战。 不仅是楼梯,夜间的宅邸处处都变得不同,白天的多萝西对宅邸来说是客人,多萝西可以随意走动,但现在的多萝西…… 只是拿点酒应该算不上小偷。 虽然比起引人注目的手电筒她选择了亮度更弱的蜡烛,但这也只是为了入乡随俗而已。 一楼的西侧是昨晚见过的房间,没有厨房。 多萝西选择往东走。 东侧的房间与西侧的房间差别不大,也有一个餐厅,还有一个看起来是聚会用的沙龙,不过,多萝西走到底了也没见到厨房。 西侧没有,东侧也没有。 多萝西回想起昨晚吃饭时的情形,她在去往西侧餐厅的路上遇到了提着一篮子面包的阿什维克先生,阿什维克先生是从东向西走的,那么厨房一定在西侧餐厅的东边,既然东侧没有厨房,那么只剩下一种可能…… “但请不要靠近北侧的房间。”阿什维克先生曾这么说。 厨房在北侧,入口应该在主楼梯附近。 同时阿什维克宅邸的主人不希望客人靠近厨房。 没关系,多萝西一边往回走一边安慰自己,现在是半夜,半夜偷偷溜出门的客人非常失礼,称不上是客人,既然不是客人,那就可以靠近厨房。 更何况没人知道她半夜出了门,也没人能想到有人在半夜为了口晚宴上没喝到的酒溜出去找厨房。 所有人都在睡梦中。 除了鸭舌帽先生。 他站在主楼梯前,脸色如镜中的多萝西一样惨白,眼睛一样死死地盯着多萝西。 多萝西端着烛台愣在了原地。她有些不知所措,要解释自己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吗?可这人不也是半夜溜出来了?既然二人半斤八两,体面点的话就互相打个招呼再装作什么都没看见,不体面点的话就直接互相装作没看见。 “……嘿?” 但招呼刚一打出去,鸭舌帽先生连滚带爬地转身上了楼梯,他跑得格外急,中途还摔了一跤,手中的烛台也跟着在楼梯上摔了一下,将烛火摔灭了。 楼梯尽头随之陷入黑暗,只剩下皮靴隔着地毯踩在楼梯上的“嗒嗒”声。 没一会儿,越来越远的“嗒嗒”声也消失了。 世界又恢复了安静。 他选择了不体面的做法。 这已经是第二次了,多萝西发誓自己来阿什维克宅邸之前从没见过他,她不知道他这种一见多萝西就跑的毛病到底哪里来的。 她只能确定这不是一种后遗症。 多萝西绕着主楼梯的底部走了一圈,最后在楼梯下方的空间里发现了一扇门,打开之后发现里面不是楼梯间,而是一条走廊。 这条走廊通向全新的世界,是旧时代的主人用来藏匿那些不体面的地方。 洗衣房中的衣物洗了一半,熨斗台上的衣服还在上面躺着,旁边还有几间收拾得很整齐得卧室,布局差不多,都是单人床带着书桌,书桌上摆放的东西不尽相同,雕像、针线盒、薰衣草干花、雪茄盒、酒杯…… 针线盒和酒杯上都刻有名字。 不是同一个名字。 这几个房间具有不同的个性,所属不同的主人。 在旧时代里,这里住着些被主人视为“不体面”的人,那现在呢? 阿什维克家里雇佣着家政人员吗?这些家政人员去哪里了? 多萝西算了算日子,快要到圣诞节了,难怪,应该是放假了。 幸好都放假了。 “对不起,我不是有意进你们的房间的。” 这里的空气接受了她的忏悔。 再往前走是配餐室。 北边的木架上赫然摆着6瓶葡萄酒。 “让你好好待着!你怎么出来了!这是哪里!等等,你在干什么?”它的发难刚起了个头,“别喝了!你知道自己在干什么吗!蠢货!别喝了!你这个除了惹是生非一无是处的蠢货!真该死,为什么……” 为什么? 因为世界是温暖的。 因为血液将会为我们供暖。 我无比自豪。 但我讨厌这些楼梯。 还有你。 你是人,你该为此自豪,上帝没让你的脑子里出现那些该死的声音。 但你却对着上帝的杰作指手画脚。 你该接受你真实的样子。 不管变成什么,那都值得庆祝一番。 往前走。 那里是第二扇门。
第7章 囚笼(7) “多萝西!” 咚咚。 “多萝西!你醒了吗?” 咚咚。 多萝西坐了起来。 头疼欲裂。 发生什么了?昨晚她做了什么来着?好像是去找了酒,然后呢? 然后和一个人吵起来了。 是谁来着?是住在她脑袋里的那个家伙吗?好像不是它。 多萝西翻身下床,一脚踩在了地毯上,另外一只脚踩到了个坚硬的物体。 她低头一看。 一个脖子上围着拉夫领的贵族男性表情严肃地看着她。 再往下一看,他名叫亨利·阿什维克,生卒铭文写着1532—1582。 他只活了50岁。 但多萝西昨晚十分严肃地批评他不该只画自己青壮年时期的画像,作为一个脑子里没有声音的人类,他已经是上帝的宠儿了,他理应接受自己的老去。 现在看来,上帝没有给他接受的机会。 “多萝西?我进来了?” “啊!我醒了,稍等一下!” 多萝西迅速环顾了下四周,一时竟找不到能把这个镶金的大家伙藏起来的地方。于是她顺手将它塞进了床底,一边塞一边在心里道歉:“我向您表达我最诚挚的歉意。” 阿尔玛进门的时候,正看到多萝西跪在地毯上。 “早……你在做什么?” “……瑜伽,早晨做瑜伽是最好的时候。” “已经不早了,多萝西,你还好吗?” “是的,非常好,我昨晚睡得很死,什么都没发生。” 多萝西干笑了两声。 “好吧,看来你睡了个好觉,”阿尔玛没多在意,“该去吃早饭了。” 多萝西按亮手机一看,居然已经快到10点半了,怪不得她感觉自己这一觉睡得还挺久的。 等她们出了房间门,刚刚迈入走廊的时候,阿尔玛就发现了不对劲,离她们房间最近的墙壁上似乎有点空。 “这里是不是少了什么?” 多萝西确定镶金的亨利·阿什维克先生原本的住址了。 “恩?不知道啊,我没注意过,可能是错觉吧。” “可能是吧。” 一定要找个机会把画像还回来,多萝西在心中暗暗发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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