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严述续了茶:“说起来,当初明律如果进了中衡,按照他们这几年青年律师的培养路径来看,未必能取得今天这样的成就,当然,平台只是托底,更多是靠你自己的能力。” 明澈没有再应和,她放下茶杯,目光平静地看着严述:“严总,有什么话就直接说吧。” “就像当初,您是代虞董敲打我,向我施压一样,现在您也是想替虞董传达什么,对吗?可以直截了当一些,我已经不是学生了,您不必考虑我的接受程度和心理承受能力。” 严述靠向椅背,笑了笑:“是这样的,虞董想约你明晚一起吃个饭,不在外面,就在虞董家里。” “希望你不要拒绝。” 明澈没有犹豫:“好。” “需要保密吗?” “什么?” “需要我向虞曼保密吗?” 笑意再次从严述眼底浮上来,比刚才更深,也更有意味:“不需要,这只是一场家宴,虞董不是以工作身份发出邀请的。” 明澈点了点头,起身:“那麻烦您转告虞董,我会准时登门拜访的。”
第67章 虞家 明澈按严述给的地址打车去虞家。 密集的楼群从车窗两侧退矮, 天空随之从被挤扁的窄缝,复原成整片无遮的浅蓝。 这本该让人呼吸畅快,却没有。 明澈靠在后座, 手搭在膝上, 反复摩挲着裙面的褶皱。 转进一条两侧种满梧桐的路, 树冠在半空相互攀附, 搭成一道深绿的拱, 车厢稍稍暗下来, 像驶进了一条浸凉的隧道。 过了隧道, 到了。 别墅区门口有安保, 明澈报了名字, 对方核对过身份后放行。 明澈往里走了几百米, 出现一棵很大的银杏树。 银杏长得慢,至少要三四十年才能撑开这样粗的干与冠, 遮住小半个前院。满树扇叶仍绿着, 要等到秋来才会变黄。 树后的别墅是旧式洋房改建的,保留了上个世纪风格的立面和拱窗, 窗户则换成了现代的透明玻璃。 明澈按响门铃。 开门的是个五十来岁的阿姨, 脸上的笑容是常年面对各色客人养成的亲切。 “明小姐?请进。” 明澈在玄关处换鞋,阿姨接过她的包放好:“虞董还有点事, 让我先带您坐坐,您想喝点什么?” “水就行, 谢谢。” 客厅比明澈想象中更安静, 与其说是没有人声带来的安静,不如说是整个空间本身的秩序感造就的安静。 沙发区一侧墙上挂着几幅字画,装裱考究,高度与人坐着时的视线齐平。一幅行草, 气韵苍劲,一幅工笔花鸟,颜色沉着。 唯一不协调的是一幅大面留白的画,画面中心只有一团墨块,起笔浓重饱满,行进中渐淡,到末端轻轻扬起,戛然而止。 像一个巨大的逗号。 明澈盯着看了一会儿。阿姨端着水走过来,顺着她的目光看去:“这是先生早年的画。先生今天不在家,去公园写生了。” 明澈知道虞曼的父亲是画家,早年在艺术界颇有名气,这些年似乎沉寂了,不再办展,也不再出现在公众视野里。 沙发另一侧的矮柜里摆着照片。 明澈走近了一些。 第一排大部分是家庭合影,夹着几张上个世纪的黑白老照片。第二排左边是虞曼的姐姐虞明,齐肩发,五官是利落的,眼神也是锐的,很像虞锐。 明澈的目光移到旁边。 虞曼的照片。 一张大概是六七岁,穿白色连衣裙,站在好几层高的生日蛋糕前,怀里抱一只毛茸茸的白色小狗,笑得很乖。五官还是圆润的幼态,和现在的虞曼已经没有太多相似之处了。 除了那双眼睛。 眼尾微微弯着,原来从小就爱这样笑。 另一张是十来岁,坐在钢琴前,被拍下的瞬间正扭头看镜头,表情有些不情愿,嘴唇微微嘟着。 还有高中时期。百褶裙,白衬衫,马尾,在学校门口和同学说话。侧脸对着镜头,鼻梁比小时候高了,下颌线条也显出成年后的轮廓,清晰流畅,从耳下延伸到下巴尖,弧度很好看。 再往后,柏大时期,校门,图书馆,梧桐大道。这些场景明澈全都认得,她在那里度过了十八岁到二十二岁最重要的几年。 虞曼也曾在同样的梧桐树下走过,坐在同样的图书馆里翻书,经过同样的校门。 只是她们之间,隔了很多个秋天。 “虞董应该快好了,我带您走走吧。” 阿姨领着明澈穿过走廊,推开一扇侧门,门后是后院。 整齐的草坪绿得匀净,尽头连着一个池塘,水色清透,能看见池底的鹅卵石和几尾锦鲤。池边种着几丛竹子,竹叶在燥热的风里沙沙响着。 再远处,有一间独立的玻璃房。 “那是花房,曼曼还在家住的时候,喜欢自己打理。她那阵子特别迷这个,买了好多书,研究每种花该怎么养,什么温度,什么湿度,什么时候该修剪,什么时候该换盆。弄得可好了,每次开花的时候都叫我去看。” 阿姨笑了笑,笑容里有些怀念:“后来她搬出去了,我学着她那样照料。怎么弄都不一样,那些花好像认人似的,我伺候它们,它们就是不肯好好长,现在都长得有些野了。” 明澈看着那间玻璃房。 透过微微反光的玻璃,里面的绿确实不是被精心修剪过的整齐。藤蔓过于恣意地攀了上去,叶片彼此叠压,有的从搁架上垂下来,拖到了地面。 仍然活着,却是自行其是地活着。 阿姨看了一下时间:“虞董应该好了,明小姐这边请。” 明澈跟她回到室内,上了二楼。走廊铺了地毯,脚步声被吸得很轻。 走到一间门前,阿姨停下来,朝她点点头:“虞董在里面。” 明澈推开门。 茶室的光线比外面暗一个色号,窗户朝西,竹帘半卷,帘缝筛过的阳光落在茶案上,明暗交替。 虞锐坐在茶案后面,正往杯中注茶。白瓷盖碗,壶嘴细长,茶汤入杯,漫出清冽的白茶香气。 听见开门声,虞锐抬头。 明澈在门口微微欠身。 虞锐的面容和商业报道上看到的差不多,中短发,鬓边掺杂几缕白,眉眼间有惯于决断的锐利感。 此刻她嘴角浮着浅淡的笑纹,语气很是温和。 “小明是吗?坐吧。” —— 从虞家出来,梧桐还是来时的样子,树冠交叠,日光遮蔽。 明澈沿着人行道走到一处没有遮拦的路口停下,整张脸迎向灼白的日光,皮肤被晒得发紧,汗从鬓角渗出,沿着下颌线淌落。 包里的手机震动了,是陈今樾发来的消息,说有条数据要对一下,问她什么时候回办公室。 明澈打字:【马上回来。】 叫了车,从老城区回到市区,一个岔路出了交通事故,车流完全停滞了。 司机说:“前面堵死了,不知道要等多久。” 明澈往车外看了看,离律所不到两公里。 “我在这里下吧。” 太阳已经西斜,一整日暴晒后的地面蒸腾起热气,裹着柏油路的焦味,熏得人胸口发闷。 明澈走出几百米,裙子就贴上了汗湿的后背,凝出一片燥热的黏。 并不是什么都没想,她想了很多。 最近和虞曼那些仿佛泡在蜜里的时刻,好几次她快要脱口而出的关于追求的回应。 以及不久前和虞锐的对话,仍似悬浊物浮在脑中,沉不下去,也澄不清。 眩晕感漫上来,视线开始晃颤,车流扭成水纹,高楼也扭成了水纹。 她知道自己应该马上脱离高温环境,去阴凉处休息,喝水,补充电解质。 可这条路的行道树被修剪过,只剩光秃秃的枝干,阳光从这头直晒到那头,没有一段是荫的。 前面还很长,明澈不确定自己走不走得了这么长。 只能先走到路边一家店铺招牌下,站在小块阴影里,手扶着墙壁,大口呼吸了几次,才稍微缓了过来。 她点开和虞曼的微信。 中午聊的天。虞曼问她午饭吃了什么,她回了。虞曼说她刚开完会,去吃饭,又问Luna乖不乖。她回复很乖,发了Luna的视频。 虞曼最后回复:【你们都乖乖等我回去】 明澈看着这条消息。 过了一会儿,收起手机,正要继续往前走。 抬头,看见有人正向她走过来。 高跟鞋,过膝裙,微卷的黑发垂在肩际。过曝的日光将来人的面容褪为一片白,只看得见身形和步态,修长从容,不需要刻意维持的优雅。 蝉鸣很响,热浪扭曲。 明澈恍惚着往前迈了一步,胸口的闷忽然松了一点点。 “小澈?” 那人走近,面容从日光中一点点析出具体的线条。 五官柔和温润,一张让人感到安全的亲和的脸。 不是虞曼。 没有惊喜。 胸口的闷重新涌上来,比刚才更重。 明澈站在原地,嘴唇动了动:“师姐。”
第68章 想念 “怎么一个人在这儿站着, 脸色怎么这么差?”秦思尔伸手碰了碰明澈的额头,“好烫。” 明澈目光慢慢聚回来,对上秦思尔的脸:“师姐, 你怎么在柏城?” 秦思尔收回手:“柏城这边有个客户要碰, 正好来看看你。你这状态不太行, 走, 先找个地方坐下来。” 没等明澈回应, 秦思尔握住她的手腕, 牵着她穿过马路, 进了对面的一家咖啡店, 给明澈点了电解质水, 自己点了冰拿铁。 两人在角落的位置坐下。秦思尔托着下巴看着明澈, 目光和声音一样柔:“慢慢喝完,缓一缓再说话。” 电解质水微微发咸, 带点柠檬的酸, 明澈喝了几口,皮肤热度降了下来, 头也没那么晕了。 秦思尔看她喝完了大半杯, 才开口:“听今樾说你办事去了,办完了吗?” 算办完了吗? 原本虞锐约的是一场晚宴, 没到饭点,明澈就主动离开了。虞锐有挽留, 说厨房已经在准备了, 不差这一时半刻,明澈还是婉拒了。因为这场约的核心目的已经完成,该问的问了,该听的听了, 她没有任何理由继续待下去。 明澈“嗯”了一声。 秦思尔没有追问,自然而然转向一些日常话题,随意得像是真的只是顺便来柏城,碰巧遇见她,碰巧坐在这儿喝个东西,聊一聊。 可明澈知道,没有这么多顺便和碰巧。 秦思尔是联契权益合伙人,她的客户名单和行程安排,明澈大约是有数的。柏城不是她的辖区,柏城的客户就算有也排不进日程优先级。 至于“正好来看看你”,以秦思尔的性格,真要是顺路,出发前就会发消息,说“小澈,我后天来柏城,一起吃个饭”,不会无声无息出现在她面前。
福书网:www.fushutxt.cc免费全本完结小说在线阅读!记得收藏并分享哦!
79 首页 上一页 56 57 58 59 60 61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