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校长是个头发花白的老教师,听完她的情况,沉默了很久,最后说:“学校组织捐款吧,老师们凑一点,同学们凑一点。” 捐款箱摆在教学楼门口,同学们经过,往里投些零钱,老师们捐得多些。亲戚也借了,大舅家,二嬢家,外地的姑妈也汇了钱回来。 加起来,离手术费还差一截。 那大半个月是怎么过的,后来明春来几乎想不起来。 白天在学校上课,脑子是木的,老师在讲什么,她听不进去,只是机械地记笔记。晚上去医院陪床,阿妈疼得睡不着,她就坐在床边,握着那只粗粝的手,不说话,只是握着。 山像一圈沉默的墙,将她困在中间,连回声都没有。 后来有一天,具体是哪天记不清了,她只记得那天的阳光格外慷慨,落在身上,很亮,很暖。 班主任把她叫到办公室,笑着说:“春来,柏城有位爱心人士愿意一对一资助你,你阿妈的手术费和你的学费都解决了。” 办公室里的老师们都看着她,眼神里有欣慰,有感慨。窗外的阳光太亮,刺得她眼睛发酸。 班主任又说:“那位虞女士你应该见过,上周有一行柏城的教育公益人士来考察,学校安排了优秀学生座谈会,你参加了的。” 明春来记得那次座谈会,但想不起哪位是虞女士。 往年也有从大城市来的人,她每次都会被挑中,和十几个最有希望考出去的学生一起坐在会议室,像展品似的任人打量。 见面前,校长把她们叫到办公室,教她们怎么答:“要说感恩的话,就说我们虽然条件艰苦,但学习努力,将来要回报社会,回报家乡。这不是谎话,这是为了学校发展,为了更多学生的将来。” 明春来明白,因为公益人士不常来,新的桌椅文具不常有,修缮老教学楼的机会更少。 她以往都做得很好,背熟的台词,得体的笑,感恩的眼神,但那天或许是阿妈的病,需要的钱太沉太重了,压垮了她维持表象的力气。 轮到她发言,望着对面那些模糊的面孔,审视,怜悯,她没有再扮演那个懂事争气的模板。 她说起镇上妇女采茶,被外来的收购商压价,辛苦一年,收入微薄,说起阿妈在茶厂做工,没有保障,伤病一来,便瞬间失去收入。 “契约”“权利”“保障”只是书里光烫的词,她能摸到的,只有它们的陌生匮乏和缺席。 全程,她说得平静,没有眼泪,只有困惑。 座谈会结束后,校长没怪她,只是拍拍她肩,叹了口气:“你阿妈的事……总会有办法的。” 可那时她看不到办法,靠自己,靠别人,都没有。 直到班主任递来一张银行卡和便签纸,来自柏城的“虞女士”。卡里的余额让她愣住,便签上只有四个字:【保持困惑】,背面是一个手机号。 之后,她带阿妈去了市里医院,手术那天,她坐在手术室外等,手里攥着那张便签纸。 她低头看,还是那四个字:保持困惑。 努力回想座谈会上的人,很多张脸,模糊成一片,照片?没有,姓名?只有一个“虞女士”,联系方式?只有一个银行账户和手机号。 她懂了 ,这是界限,不能过度打扰。 最后,她用阿妈的手机,给那个号码发去:【谢谢您。】 留在那年秋的这三个字,是她们一切关系的起点。 —— 明春来醒了。 病房里漫着灰白的光,伴着隔壁床老人一起一伏的呼吸。 烧已经退了,脑子很清醒,她拿过手机看时间,早上六点四十。 心里默默算着时差,虞曼那里应该是傍晚,纽约的傍晚,是不是也和柏城一样,天空是灰蓝色的? 可能是梦见她了,很想她。 想念成了另一种缓慢滴注的药液,伴着明春来的病程,循着血液流遍全身。 住院第四天,医生查房,明春来说明天下午有重要的模拟辩论,不能缺席。重新拍了胸片,阴影已经吸收大半,医生点头:“明天可以办出院,但要注意休息,不能劳累,按时吃药,一周后复查。” 第二天一早,明春来收拾好东西,办完出院手续,戴上口罩,走出住院部大楼。 外面阳光很好,是难得的冬日暖阳,门前是条长长的林荫路,路上很多人,大多是家属搀扶着病愈的患者,在阳光里慢慢走着。 明春来拎着包,微微仰脸,任阳光落在眼皮上,眼里一片温暖的红。 走了十几米,一个声音穿过嘈杂传来:“春来。” 她脚步稍停,以为听错了。 “春来。” 这回清晰了。 她循声望去,前方有被搀扶的老人,推婴儿车的母亲,挪步的患者,在这些晃动的人影之中,她看见了虞曼。 虞曼没戴墨镜,也没化妆,冬日的阳光直接敷在素净的脸上。 如果说那夜路灯下的她,是一道寒影,此刻在阳光里,她才真正还原为一个清晰可触的形。 虞曼走过来,打量明春来片刻,口罩遮着脸,遮不住眼底的倦,好在眼神还算清明。 “这么几天就可以出院了?” 明春来还愣着神,口罩后的嘴唇动了动,说出口的却是另一句:“你不是……在国外出差吗?” “结束了,就回来了。”虞曼伸手,“包给我。” “不用,我自己……” “你病还没好。”虞曼握住包带,拿了过去,“走吧,带你去吃饭,我也还没吃。” “把车开到东门,住院部这边。”虞曼打了个电话。 明春来听着,心里那点因虞曼突然出现的恍惚感退去,另一种情绪浮上来。 紧张。 虞曼带了司机,这就意味着对方会看见虞曼来接她,替她拎包,她们挨得很近。 除了黛黎,她们之间不该有第三双眼睛的,就连黛黎,虞曼多年好友,也只是偶然撞见,被动得知。 她们的关系,是一株脆弱的阴生植物,畏惧日光,更畏惧日光下的目光。 因为经不起审视。 一个是虞氏集团副总裁,一个是受助贫困生,这层关系一旦曝露,在舆论中就会滋生出无数版本,被想象力投射成最不堪的形状。 那会是伤害。 对虞曼,是声誉风险,家族压力,商界对手可以拿来大做文章的把柄。 对她自己,是自尊心的凌迟,是果然如此的印证,是永远无法摆脱的依附标签。 明春来脚步慢了下来,最终停住,声音低低的:“下午队里有模辩……我回学校食堂吃,吃完就得过去。” 虞曼也停下,回身看她。 明春来又说:“我病还没好,不能和你一起吃饭,会传染你的。” 虞曼还是没说话,伸手牵住了她的手。 明春来想抽回,却被虞曼扣住,她能感觉到她指节的力量,掌心比自己还低的掌心温度。 虞曼……好像不高兴了。 在明春来的印象中,虞曼好像永远不会生气,也从不说重话。愤怒,急切,这些词与她无关,她总是美丽优雅,温和得像一杯恒温的水。不像此刻,脚步微快,沉默里藏着异样的情绪。 一阵风吹来,虞曼的发丝拂上她的脸,带来一阵裹着香气的凉。脑子里这些理性的瞻前顾后,瞬间模糊了。 她贪恋这点温度,贪恋这只即使不高兴也握着她的手。于是,手指微微用力,回握了虞曼。 虞曼脚步慢了下来:“不想和我吃饭的话,打包一份,你带回学校吃。” “好。” 快到医院东门时,明春来一眼看见了时韵。她就站在宣传栏前,正低头看手机,鹅黄羽绒服,奶白围巾,在进出的人群里,格外醒目。 明春来今早发微信告诉过时韵出院的事,时韵说来接她,她拒绝了,说有公交直达学校很方便,后来去办出院手续,就没再看手机。 虞曼察觉她脚步慢了,停下回头:“怎么了?” 明春来还没想好怎么回,时韵的微信就弹了出来:【我到医院了,不许跑,等我,我来找你!】配了只猫咪冲过来的表情包。 虞曼的目光扫过来,看见了这条信息,也看见了发送人的名字。她抬眼,望向门口正往里走的女生:“春来,你同学?” 明春来没回答,直接拽着虞曼躲到旁边树后,看着时韵从几米外走过。 她打字:【我已经坐上车了,你快回学校吧,学校见。】 时韵停下,叹了口气,转身走了。 直到人走远,明春来才呼出一口气,一抬头,正对上虞曼的目光。 “春来,为什么害怕她看见我们?” 这句话问得奇怪,难道虞曼不害怕吗?明春来说:“时韵认识你,她是柏城本地人,家里好像也做生意。” 虞曼看着她,眼神微妙:“春来,你很聪明,不会不知道我在介意什么。” 介意什么……? 明春来真不知道。 虞曼笑了一下,笑意刚到嘴角就收了回去,她什么也没说,牵着明春来,走出树后。 车停在路边,不是虞曼私下常开的那辆深海蓝轿跑,是辆黑色商务车。司机下了车,替她们拉开后座车门。 后排与驾驶座之间有隔断,深色的屏障升起,后座形成了一个私密空间。虞曼按下手边按钮,对着内置通话系统说:“去溪云,取刚才订的餐。” 司机回复:“好的,虞总。” “医生具体怎么说?”虞曼转向明春来。 明春来还在想那句“你不会不知道我在介意什么”,还有那个转瞬即逝的笑,答得有些心不在焉。 虞曼听完后说:“按时吃药,不能太劳累,我会监督你。” 明春来回过神:“不会……不理我吗?” 虞曼没反应过来:“什么?” “像那天晚上一样。”明春来声音变低,“你出现后,好几天不联系,现在也是这样,突然出现,之后……难道不会不理我吗?” 虞曼沉默片刻,侧身抱住她:“不会,会每天都找你。” 明春来的心跳由急转缓,半晌,她动了动,虞曼松开了手。她问:“刚刚在医院那会儿,你是想说什么?” 虞曼指尖勾住她口罩上缘,往下拉了一半。明春来以为她是要吻自己,但虞曼只是贴近她耳廓,说:“是吃醋的意思,春来。” 吃醋?因为时韵来接她,因为她们躲起来?是对所有物的占有欲?还是……没等她理清,虞曼的手已经托起她的脸。 这个动作她熟悉,是接吻的前奏。 她偏过脸,声音有些急:“还没好完……不可以。” “可以。”虞曼说。 吻落了下来,不在唇上,在脸颊,很轻的一下。然后是鼻尖,接着往上,吻在眼角。最后,一个更轻的吻,落在额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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