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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踉踉跄跄地离开了走廊， 在舷窗边缓缓滑了下去， 她终于明白再热烈灿烂的少年，再震耳欲聋的爱意都会被时光所磨灭。她终于无声地哭了起来——抱着头，蜷着身子，她从未如此绝望。 林楠五岁的时候，曾经询问林星什么是死。林星回答她说：“死，就是再也不见。” 那人不会再给你买你最喜欢吃的冰淇淋，你再也看不到她只对你展露的灿烂笑脸。林楠难过了一个下午，她不喜欢死，真的不喜欢。 二十九岁，林星去世，她第一次真正明白什么是死亡。 三十二岁，她读军校第三年，和游泷分了手。 那时才明白其实离开也是一样的解释。都是再也不见，都是永远分开。 人类的寿命被科技延长，孤独也是。 还有一个故事：诡辩家欧布里德借钱不还，朋友只好前去讨债。没想到欧布里德却说：“一切皆流，一切皆变，借钱的我是过去的我，过去的我不是现在的我，您要讨债就向过去的我讨吧！” 朋友被他的诡辩激怒了，狠狠地揍了他。 这是某年某月某日林楠的哲学课上出现的例子。从哲学角度来说，欧布里德否认了相对静止的存在，犯了诡辩论的错误。当年跟着半大小子们一起哈哈大笑的就有林楠一个，心想这欧布里德果然是上个纪元的绝世大傻瓜。时过境迁，如今她四十二岁，军衔已至上校，突然发现其实从某种角度来说，欧布里德并没有错。 人喜欢的永远是记忆里的那个人。因为这一秒的我怀念的永远是上一秒的你。 三十一岁的时候，她在军校读二年级。为了不让这些军官退化成文盲，每学期都有好几门人文社科选修课。 这门课讲的是上个纪元二十世纪初的通俗文化。教授幽默风趣，有时爱开点玩笑，学生们自然也爱听。 “二十世纪初的东方某国就出现了一些有意思的文化现象哈，人们创造出了许多有趣的通假字。例如‘袜’通假‘妹’，‘乘’通假‘乖’，这和当时网络文化的蓬勃发展，人们的精神状态有关……” “千禧年后还出现了所谓的‘九股文’，这一时期成长起来的青少年们普遍能熟练掌握4到5股……” 教授在虚拟屏幕上写下一行字：“一、发烧，妈背，下雨，摔倒，抱起，去医院。” “二、学车，不会，摔倒，爸鼓励，会了。” “三、好朋友，矛盾，绝交，失落，妈开导，道歉，和好……” 就在一片哄笑当中，游某人滑行进场。此人一头红毛，服饰新潮，引得前排的女生一阵星星眼。 “报告，我不小心迟到了。”游泷懒洋洋地说道，看起来有一种坏学生假装乖巧的感觉。 她引起了好一阵热闹，众人的目光都集中在她身上，连林楠都若有所思地抬起了头。在群星时代，游泷这样的“活人”实在是太吸引人了，星与星之间的距离和舷窗外冰冷漆黑的太空影响着人与人之间的距离，心与心之间的距离也在增加。 这个时代多得是像上校这样孤僻冷漠的人类，乍一下混进来一颗耀眼的太阳，谁都会多看两眼。 教授停了下来，温和问道：“什么原因？” 游泷眼珠一转，当即大声道：“没考好，害怕，不敢告诉爸妈，爸妈知道，耐心开导，恢复信心，来上课了！” 教室里爆笑如雷，教授也笑喷了，抹着眼泪道：“看来这位同学已经充分掌握了我们这堂课的内容，快去找个地方坐下吧。” 游泷就这么一脸天下第一吊的表情踏上台阶，手指在桌子上敲了敲：“同学，让让。” 林楠心里觉得这是个不安分的主，让她坐进去没准隔几分钟又要出去上厕所，干脆自己往里挪了一个位置。 过了大概七八秒，游泷还在原地站着，一脸的花痴。 在林楠抬头之前，她及时坐下了，同时忍不住脸红心跳，这女生长得也太好看了吧！ 都怪军校人太多了，她之前居然一次都没有遇到过！ 游女士就这样一头跌入爱河了，当堂课她就把林楠的资料扒了个干干净净，还神不知鬼不觉地黑进人家的系统里研究她的喜好。全校都知道她是流氓嘛，流氓哪有什么道德良知之类的东西，她发誓一定要把林楠追到手。 誓有点发早了，因为紧接着她就发现此人太高冷了，比同辈的扑克们都高冷，怎能有人对世俗如此了无欲望…… 她的日常用语是这样的： “请让开，我的计划里并不包含在其他人身上浪费时间这一项。” “医疗扫描显示所有生理指标均在战斗许可范围内。继续作战。” “这次突击的战术选择效率提升了6%。记录在案，以后可以作为标准模板。” 游泷没敢直接表白，她生怕做被林楠同学拒绝的第九百七十四个人（此数据由林楠的朋友精心记录），于是她决定耐下性子徐徐图之，先从频繁在她的全世界路过开始…… 林楠就这么被迫把这张脸记住了。她倒也不讨厌，也许是因为游泷太热烈了，太鲜活了，她的那种强盛的生命力和欲望正是这个时代的人类所缺少的，所以她有时也会被和三五好友笑闹着出现的游泷吸引，情不自禁地多看她两眼。 在一个晴日朗朗的正午，学生时代的林楠坐在学校里一条并不常有人往来的梧桐道边看书，耳机里放着音乐。 风懒懒地吹着她的头发，几只困倦的蝉有一下没一下地哑声叫着。 于是林楠也在这倦懒的夏日秘境里昏昏欲睡了。 忽然有人跑过，惊起一片鸟雀。 风扑到林楠脸上，于是她睁开了眼。也许是风刮得紧，那人耳机掉了一只，又匆匆忙忙跑出好远才发现。 林楠望着地上那只水滴形状的耳机，忽然起了心思，遂捡起来戴入耳中。 下一秒林楠和跑回来的游泷一起怔愣了。 居然是同一首歌。同一句话。 音乐十分迷人。 游泷跑了回来。 地上的耳机已经被林楠捡走了，游泷假装寻找，却没能得到任何眼神。 真沉得住气。林楠这样想着，她的注意力被游泷吸引走了，所以对下一句歌词毫无防备。 “我是如此喜欢你，遇到你后每一天都是盛夏骄阳，想成为你的星星，想要得到你的目光……” 告白突如其来灌入耳中。 林楠彻底怔住了。 后来她变换着花样问游泷是如何同步她的歌单的，对方始终守口如瓶。林楠也尝试入侵对方的私人频道，均以失败告终。 游泷曾经脸上红红地跟她道歉，说她当时意乱情迷。她怕林楠恼怒，向她承诺再也不会不经同意探查她的隐私。 林上校不得不承认，游泷是这方面的天才。 “如果当时我没捡那只耳机呢？” “那我还可以看你一眼。” “如果我捡了，但没戴上呢？” “那我就能和你说句话。” “哪句？” “歌名，《送你星星好不好，送我星星好不好》。” 游泷对她说这话的时候眼睛亮晶晶的，她欢快地垫了下脚，顺势转了个身，面朝着林楠往后倒着走。 两手有点羞赧地背在身后。 那是游泷少女心思最明显的一年。 “你喜欢星星？” “喜欢呀，远看的时候很亮，近看的时候更震撼，遇见你之前我最喜欢的就是星星。” “你不会……”林楠默默记下了她的喜好，又想到了什么，被自己突如其来的奇怪想法逗乐了，她想起了一些古早的小说。 “什么？”游泷疑惑地问道。 林楠兀自微笑着：“拿我捡不捡你的耳机作为条件，决定要不要……向我告白吧。” 年轻的林楠脸红了，而游泷笑了起来：“怎么可能，我才不会这么草率地决定我的人生大事。” 掉耳机事件一周内，林楠又遇见了游泷几次。两人开始说话，也算是心照不宣的朋友了。当林楠又一次走在那片树荫下，发现前面有个人在等她。 之所以确定是在“等她”，是因为那个女孩子就站在路边，时不时朝这边张望一下。林楠出现以后就直勾勾地盯着她的脸，太阳花一样缓慢移动着面庞。 林楠很想问她，你不晒吗。 她走的地方是树荫，游泷站的位置却是日下。 游泷往里挪了一步，也离她更近了点，她像每次见林楠时那样小心地背着双手，步子跃动着：“这样呢？” 林楠为这姿态心折。游泷抿了抿嘴，眼睛左右挪了两下，从背后拿出一只手，伸到林楠面前：“我能……借你音乐听听吗？” 林楠鬼使神差地摘下一只耳机，放到她摊平的掌心里。 游泷抿嘴，克制又放肆地笑着，赶紧跟了上去。 夏天的关键词是热。骄阳似火铺满地面，指间银戒，少女鬓发，穿过耳边的风，全部是热的，烫的，心慌意乱地烘烤着少年人的心房。 湖水漾着碧绿的波光。 林楠走上栈道，湖水距离她的靴子只有半尺。 日光像一把碎钻撒下，在起伏的波浪之间旖旎地跃动，时隐时现。 游泷跟在后面，不知道是不是想偷看前面的人。林楠一时间被太阳烤出了幻觉，竟然觉得这样散步像一场悠闲的约会。 “哎，鸟蛋！”游泷忽然看见了什么，两下蹿到林楠前面去了。 林楠也看见了：“校园里没有这么大的鸟。” 游泷大失所望：“空心球啊。” 林楠看不得别人失望，结果游泷两步跑回她身边，几秒后又变得兴高采烈了。 那时候林楠并不知道，游泷只要能和她走在一起就会非常开心。 哪怕只是看着她的背影。 对于林楠来说游泷是独特的，因为她并不需要大费周章，只是出现就得到了林楠的注视。当她第一次表达对林楠的好感时，林楠并没有像拒绝其他人一样拒绝她。 于是游泷明白，林楠默许了她的追求。 受宠若惊的游泷开始认为自己和林楠果然是天作之合，美滋滋地给林楠打造了一整套宝贝，“都是我的私人制造，你看这个芯片，小小一枚……但是它可以入侵对方的频道，加密的也可以破解，不过需要一点时间。在战场上能发挥你想象不到的作用。全联邦仅此一枚，你的专属哦！” “看来数据与黑科技之神名不虚传啊。”林楠微笑：“你就这么把它给我了，不怕我拿去做坏事？” “进军校之前我们都宣誓过守则的。”游泷望着她笑，背着手倒着走：“而且林学姐看起来就一身正气。” 林楠哦了一声，又问她：“你研究出这种东西，就没拿它做过点坏事什么的？” “冤枉诶！”游泷叫了起来：“我只是调皮了点，可从来没入侵过军方什么的……目前做过最出格的事……嗯，就是偷看了你的私人歌单，其实还有书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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