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南长庚强行撑起的沉稳终于寸寸崩塌,舌根聚着一团酸苦堵死在喉头,眼眶热流上涌,微微一眨便落下泪来。 她起身两步走到她身边,不知所措地将人抱在怀中,声音因惶然而颤抖:“我…带你去医院好不好…不行,没有用,该怎么办,你告诉我该怎么做…” 这是她第一次实打实地抱她,手掌覆在她的肩头,瘦得硌人,骨骼嶙峋坚硬,却令她联想到即将风化的山石,经受任意一点冲击便要碎裂成沙。 如此年轻的生命,竟已枯萎至此。 若在平常,余猫本该因这亲密的距离而快乐,可她此刻只能得到更深更重的痛苦灌溉。 一滴泪在低头刹那掉落到她手上,是温热的,带着腐蚀性的毒,顺着毛孔顷刻融入她骨髓,令她手指不受控地痉挛。 余猫低着头注视那滴泪自手背滚落,洇入衣料,缓慢抬起僵硬的双手扒在脸上盖住眼眸,骨骼关节如生锈的机械,发出弓弦拉紧的声音。 也许是在试图自我控制,或者想要逃避躲藏。余猫也无法辨明自己的想法,她只是痛苦。太痛苦。 嗓子已因过度的压抑而嘶哑,似林间云雾被撕成一缕缕,残破凌乱。 “我求求你,不要痛…不要痛…… “让我给你我的一切…一切。我求你对我有索求。” 她放下手,抓住女人的袖口,用力凝望着她,空洞眸光里藏着诡异的疯狂。 “请利用我,消耗我,吞吃掉我,榨干我所有的价值,用力填补你的疼痛。 “吞吃掉我,填补你自己… “填补…” 南长庚呼吸压抑的颤,一把捂住她的嘴,喑哑的声音泄出来,伴随着更多的眼泪,“够了,不要再说了。” 手指忽感温热,黏稠的血液自鼻下涌出,流经她的手,在凝白中铺开刺目鲜红。 “好,痛。”余猫缓慢呆板地眨眼,声音闷在她的掌心,用血液代替泪流。 她仿如只是一道魂魄,超脱了□□一切虚无的杂念,无论爱与痛,都浓烈到极致。 南长庚放开手,看着满掌腥腻,难抑怔忡。人类对流血最原始的恐惧令她的心脏激烈跳动,大脑反而愈发清明。 索求,要对她有所求。 “你不是想知道我需要你为我做什么吗,我告诉你,现在就告诉你。” 她用力掐着女孩的肩膀,试图用力量将语言更深更清晰地传达过去。 余猫眼眸一瞬滑过亮光,回光返照似的精神起来,“好…” 南长庚深吸一口气,“我要你永恒地爱我,永恒,你明白吗?” 寿命短暂的人类何来永恒。她提出一个不可能达成的需求,就是要余猫有生之间都得为了证明爱的持续存在而留在她身边。 “永恒的爱?” 余猫张了张唇,猛然迸发出明亮的神采,仿佛最后一捧薄纱点燃后预兆毁灭的灼灼火光。 “我知道了! “我爱你,我正在爱你!长庚!我要交付给你永恒!!” 体内的激昂冲破了一切疼痛,她想笑一笑,仍旧失败却已无心计较,坐直起身抓住女人的领口,直直与她对视。 南长庚看到她眼里状似疯癫的狂热,脑内不断地拉响警报,预感到事态是远超她意料的失控,不安感袭遍全身。 “真好…长庚,真好,你想要的,我能把我一点也不浪费的交给你,最后的价值,正正好… “我正在爱你,长庚。 “你记得… “我将走向死亡,证明我的爱已抵达永恒!” 她一字一句地说着,似要将每一个字郑重咬碎,鼻子又涌出血来,随后是眼睛,嘴角,双耳…… 南长庚眼看着她的双眸自明澈一点点灰败下去,喉头被巨大的恐惧袭击至堵死,双目僵直,浑身颤抖着吐不出一个字。 余猫逐渐看不见她的脸。 她感知到自己在重新坠入那片虚无,以那双灰蓝色如静谧海洋般的眼眸作为入口,似置身漩涡中沉溺,翻滚,内心分外平静。 余下最无杂质的爱愿,如夜的流浆,蚀空她,再填满她。 她渴望……缄默而无声地…溶尽一身血肉,献予神。 要像注定奔赴死亡,像飞蛾注定扑向火光,那样无法回头的…爱她。
第61章 祭品 怀中的躯体被抽离了所有力气,切实的重量压在她肩头,却依旧轻飘飘的,像一根溢干水份萎顿的枯枝。 她面孔的精致,精心改造编辑过的基因,顶尖的智力,没能为她增加任何属于人的魅力;她死去,也将如被随手丢弃的实验器械,泛着冰冷的无生机的气息,留下一具仿佛不曾被灵魂沾染过的空壳。 眼眸已散去光泽,眼皮半阖,如同电量耗尽陷入待机模式的机器,干瘦的身躯裸露出骨骼的坚硬,抱在怀里,使人感知到更深的凉与空洞。 南长庚低头望着她,长时间的静止,好似每一寸关节都已凝固。 天空厚重的云层不知何时已经散尽,正午的阳光从窗外照入,爬满她的背面,暖融融的金黄。她的身前很凉,怀里的身体仍温热,却宛若正在汲取她身体的热度,钝钝的阴冷侵袭她的皮肉骨骼。 一明一暗,她跪坐在交界里。 手骨僵硬,极缓地抬起,擦拭女孩面上即将晾干的血迹。 “我不是什么神明…” 南长庚已经流不出泪来,嗓音滞涩的哑。 她觉得自己像一座山,仅仅是坐落在一株草前,恰巧遮挡它的阳光,将它笼罩在山麓的阴影里;它渴求光明,就望着山,以为自己背后漫射的阳光是由山发出来的。 山的一次微小震荡,滚落几小块石,对于草而言都逼近一次毁灭。 直至它因缺阳而枯萎,腐烂,仍将那绕过她四散在世间的阳光视作她给予的恩赐。 可为什么她在余猫的世界里如草眼中的山一般庞大,她不能理解。 活着,一定太疼太累。 南长庚凝视女孩安宁的面庞,思绪混沌间恍惚想到,如今这个结局,或许对她而言未尝不是好事。 她自保的本能已被锻炼得如此强大,竟当即就在试图自我安慰并抽离感情,以此来避免直面失去的痛苦。 所有复杂的情感都在快速向内收缩,缩躲回理性冰层之下。她甚至开始发出质疑,她才得到余猫多久,应当承担如此沉重的代价吗? 下一刻,指尖擦过她鼻下的血,感知到温热的呼吸。 “!” 南长庚在麻木笼罩的绝望中猛然惊醒,全身的细胞在一瞬间活跃,心脏的鼓噪震得她耳鸣。 活着…还活着! 凝固的情绪解冻如泉喷涌,再次浑身战栗,她压抑住哽咽,行转缓慢的思绪终于清晰起来,骤而回忆起记录里上一次自己如何将她唤醒。 将女孩从怀中平放到地面,南长庚深深地吸气,站起,转身望向角落那把大提琴,毫不犹豫走过去,持弓弦,将琴颈握在手中。 熟悉的感觉令她顿住一瞬。 无暇细思,用腿勾过摆在一旁的小凳子坐下,她低下头,将琴弓搭上弦,陌生感随着第一声音乐的流淌逐渐被冲刷殆尽。 大提琴的木质共鸣箱在正午阳光下反射出柔和的光泽,弓与弦轻柔摩擦,深沉的音色缓缓倾泻而出,无数沉陷进记忆深处与琴相伴的昔日时光在这一刻苏醒。 曾经在她手腕上凝结风干的泥垢——令她再无法拉琴的过往,在生死之前,如蛛网一般不堪一击。 醒来吧……如果我于你真如神明,请你听清,我正在召唤你。 舒缓的琴音在整间室内环绕流淌,无形的波纹在南长庚无知无觉间朝地上的女孩笼罩而去,涤荡进她的身体。 振荡,牵动,呼唤…… 余猫垂落的睫羽轻轻颤抖,眼帘掀起,如关机后重新启动,空洞的眼眸一点点凝聚起神采,透出明显的茫然。 她以为这一次,自己的意识会彻底消泯在虚无中。 可这次她似乎尚未丢掉任何东西。 望着熟悉的天花板,没有多少变化的光线…是因为时间太短了吗? 倾灌入耳的音乐令她感觉到安稳,似被浸润在最温暖的水波中。 余猫枕在坚硬的地板上,侧转过头,看到女人高高端坐,披着满身金光,发丝映出浅淡七彩光圈,低垂的眉眼专注而深邃,纤长的指带动琴弓灵活轻巧地与弦相交织,白色绒线衫似正与阳光一道呼吸,勾勒着每一寸起伏,明亮神圣的透明。 她呼吸愈发轻缓,直至彻底遏止,连眨眼也停滞,只怕眼前的画面如海市蜃楼被一丝微风吹散。 那融在光中的白,像浸入水中的白纸一般朦胧脆弱。 等待女人的一次抬眼,她们视线交汇。 灰蓝色的瞳眸浸足水光,似一捧融化的碎冰,刹那漾开更深的涟漪。 琴声戛然而止。 “你又可以拉琴了…真好。 “长庚… “你得到永恒了吗?” 她注视着她,细弱的嗓音雾般一挥即散。 南长庚一瞬间攥紧了琴颈,在手指被琴弦割伤前松手,一股酸意自喉头冲上鼻腔。将将忍耐住泪水的溢出。 克制下险些打破她体面的猛烈情绪,用力滚动喉咙,摇头,“没有。” 放下琴起身,迎着她彷徨的目光走近,南长庚走到她身边蹲下,如人类俯视一只孱弱的动物,眼含悲悯。 双手用力按到膝头抑制指尖的颤抖,蜷缩的蹲姿极好地掩饰住身体在劫后余生中的疲软,沙哑的声音如同宣判: “你不爱我,哪里能谈得上永恒。” 余猫眼眸清晰地颤动一瞬,旋即漫起惶惑。 不等她发出疑问,南长庚便好心给出解答,灰蓝色的眸子里是更深的怜悯,语气超乎寻常地冷静: “你将自己视作祭品,一件供给我的消耗品,连人性都没有,谈爱本身就是伪命题。” 她不是故意如此刺激她,而是当真这么认为。 在与林媗交流过后,她便生出了这样的感觉。 而在发现余猫与她对永恒的理解大相径庭,犹如昼夜鸿沟后,这种感觉愈发清晰明确。 余猫什么都不为自己求,一心想将自己碾碎榨干作为养分供给她,没有自我,没有人性,连得到的情绪都是由她一人“传输”给她的。 这样的人,她的感情能被称之为爱吗?甚至,她能被称之为人吗? 情绪极端起落之后,反而迅速地冷却,南长庚心绪彻底清明。她没有等余猫在茫然与自我怀疑间思考出个所以然来,接着便问起: “那把琴,你是从哪里得来的?” 那是她以前最宝贝的一把琴,但自从无法拉琴后,她便陆续将自己的琴全部卖掉,试图彻底斩断自己的过往。 可即使这么多年过去,她还是在上手的瞬间认出,这就是自己的琴。
福书网:www.fushutxt.cc免费全本完结小说在线阅读!记得收藏并分享哦!
87 首页 上一页 54 55 56 57 58 59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