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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有,”宫阙看了一眼监护仪上的数字,声音依然平稳,“她现在血压还算稳定,但心率偏快,这跟她之前长期精神压力大有关系。你要注意观察,如果她出现烦躁不安、出冷汗、面色发灰的情况,立刻按铃。” 明灿点头,目光顺着宫阙的视线落到监护仪器上,那些跳动的波形和数字她看不太懂,但那个“嘀、嘀”响着的声音至少证明了一件事—— 苏执还活着。 她以前觉得心电监护的声音是世界上最冰冷的东西,现在不这么认为了,那个声音是节奏,是时间还在往前走的最好证据。 “宫阙姐,”明灿忽然开口,声音比刚才稳,但有点犹豫,“你之前说,她约律师写遗嘱是上周四的事——那天她是不是状态特别不好?” 宫阙没有立刻回答,目光在明灿脸上停了一瞬。 “你想问什么?” “我想知道,”明灿斟酌着措辞,手指无意识地捏着苏执的指尖,“她写这个东西的时候,是不是觉得自己快撑不下去了?她是不是……交代完这些,就打算放弃了?” 病房里安静下来。 姜漾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白霜序握着她的手收紧了一点。 宫阙沉默了几秒,然后开口,语气里没有安慰,也没有回避。 “那天她确实状态不好。早上心率飙到一百四十多,我给她加了药,让她卧床休息。她躺在床上的时候,一直在看手机,看你面试的那个公司,看到后来手都在抖,但没跟我说。” 她顿了一下。 “后面她约律师过来,我当时以为她要交代什么工作上的事,没有多想,直到今天早上,我才知道她约律师,是来做遗产公证。” “嗯。”明灿淡淡应一声,又问,“宫阙姐,你说她今天在给你遗书之前,打听我的情况了,她打听了什么?” “打听了什么——”宫阙回忆着。 当时苏执的眼神很平静,平静得有点反常。她躺在病床上,一只手在枕头边缘来回摩擦,不久后开口。 “宫医生,明灿她,到底是一个什么样的人?” 宫阙当时正在调输液速度,闻言手顿了一下,侧头看她。 “你是指什么?” “就是,一个小孩,她怎么会欠那么多钱,”苏执手伸到枕头下方,拇指在那张纸的边缘慢慢摩挲,“那些钱,是因为她母亲生病欠下的吗?” 明灿之前在照顾她的时候,偶尔说漏嘴过,苏执知道她母亲生病离开的事,也猜测到一点,但她还是想证实。 宫阙想了下,点头:“是的。” 苏执的手指在那封信上停了片刻,问:“她母亲……是什么病?” “脑出血,”宫阙从脑海中翻了一下当年的病例,“明灿大二那年,她母亲为了给她挣大三的学费,在工厂连加了三个月的班。有一天在车间里突然倒下去的,送到医院的时候,右侧基底节区出血量将近五十毫升。” “后来,经过抢救,命是保住了,但左侧肢体瘫痪了,从那以后就再没站起来过。”宫阙的声音放低了一些,“后续的康复治疗、护理费用、药物开支,对一个还在上学的小孩来说,就是一笔天文数字,但是她没有倒下,她四处奔波,为母亲筹康复治疗的钱,她说只要人在,就都还有希望。” “后来呢?”苏执问。 “后来她办了半年的休学,一边打工一边照顾。什么兼职都干,有时候一天打好几份工,来医院的时候,累的连腰都直不起来,脸上的笑容依然是挂着的,她是一个,很坚强的小姑娘。” 宫阙说到这里,轻轻叹了口气,“可是她赚的那点钱,远远不够维持她母亲的医药费,后来她就去借,四处借,亲戚朋友邻里邻居见到她,就跟躲瘟神似的,她借不到钱,就去贷网贷,办信用卡,前前后后加起来大概有四十多万。” 苏执没有再问了,脑海中全是那日病房里,明灿被那个男人堵在角落里打的画面。 “就在今年开春,她母亲还是走了,刚离开的那三个礼拜时间里,灿灿没有开口说过一句话,每天就知道往医院跑,后来,我给她联系了医院护工的兼职,就专门照顾一些瘫痪在床的老人,后面她情绪慢慢好起来。” 宫阙声音没什么起伏,就只是一字一句地把自己知道的情况说出来。 可苏执攥在信笺上的指尖却缓缓收紧,她忍耐着,极力忍耐着。 最后终于还是问出了那句话。 “宫医生,她后面,是不是经常被那些催债的追着打,像上次那样?” “嗯。”宫阙淡淡承认。 而那一瞬间,苏执心里的疼达到了极点,缓了好一会,才从枕头下面抽出那封信。 “宫医生,”她声音很哑,嗓子像被砂纸磨过,“麻烦你,帮我把这个交给她。” 宫阙伸手,接过那封信,低头看了一眼,上面没有写收件人,空白一片,只有轻微的折痕。 “这封信,”苏执开口,语气更加艰涩,“等将来有一天,我不在了,你再给她。” 宫阙低头看着手里那份空白的信封,又抬眼望向苏执。 “苏总监,你不要多想,她两天前就来磨我,能不能在她复试那一天调休,顶替她一天,我答应她了,所以今天,只要我在这里,你就不会有事,那孩子太犟,你出事了,我担不起这个责任。” “好。”苏执闷声答应了。 可没过多久,她的脸色就开始变得发白,监护仪的“嘀、嘀”声突然变了节奏—— 作者有话说: 非医学专业,很多专业性的东西网上查了一下,找朋友问了一下,写的不到位的地方希望大家多多包容,其实本质上还是为剧情服务,浅浅看一下就可以啦,下一章苏总监就可以醒过来了,大家不要难过~ 第31章 “她问我, 你小小年纪干嘛不学好,欠一屁股债还要被人四处追着打。”宫阙把当时的情况简化了一下,用尽可能轻松又相对板正的语气转述给明灿。 明灿听完, 凄苦的脸颊上终于漾出一丝察觉不到的笑容。 “是她能问出来的话, ”她小声说着, 垂眸看眼苏执,“每天都惦记我欠了别人多少钱,我在你心中的小无赖形象, 什么时候才能变一变?”她问。 病房里, 姜漾被她逗得轻笑了一下。 明灿转头看她。 姜漾桃花眸眨巴眨巴:“哎呦, 没想到苏总监还有这么欺负人的时候?” 明灿已经恢复了往日里向上生长的状态,眼眶红着,但嘴角笑容不减:“姜漾姐,你回来了,她会很开心。” “是吗?”姜漾看眼白霜序, “本来公司的事忙完就想赶紧飞回来的,你霜序姐学校遇到点事,推迟了一下,这几天辛苦了,一个人照顾这么难缠的苏总监。” 明灿抿着唇摇头:“不辛苦, 她很独立的,基本都不怎么开口让我帮忙,我的简历还是苏总监帮我改的呢!” 姜漾笑着,大姐姐一样的口吻, “面试的哪家公司?” “中控,”明灿说,“国内一家做医疗信息相关的公司, 不知道姜漾姐有没有了解过。” “当然,”姜漾说,“中控的医疗系统,在国际上都十分有名,目前行业内独一无二的存在,你能进入他们的复试,就说明能力很强。” 姜漾说完竖起大拇指:“不愧是苏总监看上的小孩!” 明灿有点不好意思地咬了咬唇,唇角扬起察觉不到的弧度,一双哭红的眼眯成线,语气很甜:“谢谢姜漾姐夸奖。” 姜漾想起小孩初见她时,那副防贼似的模样——生怕她伤害苏执,跟她说话也爱答不理。再瞧瞧眼前这股热情劲儿,简直判若两人。想到这里,她没忍住,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姜漾姐,你笑什么?”明灿问。 姜漾看着她:“笑你很可爱,现在不觉得我是坏人了吗?” 明灿摇头,嘴巴特别甜:“姜漾姐人很好!” 沉重的氛围,因为她的甜而变得轻松。 “姜漾姐,你跟霜序姐一路飞机飞过来辛苦了,累的话可以先休息一下,这里我看着就好。” “哎呦,这就不想要我们了?”姜漾打趣。 明灿连连摆手:“没有没有,我就是担心你们累,但你们如果还好的话,我们可以一起看着她,你跟苏总监关系好,她醒来看到你,会很开心。” 她情商很高,也拎得清自己的位置,姜漾跟苏执多少年的交情,她才几个月,相比而言,肯定是她更有分量感。 “苏总监醒来,看到你,她会更开心。”姜漾笑着,看眼白霜序,“确实坐飞机累了哈,那我们在医院附近包个酒店,休息下,晚上过来换灿灿的班。” 她想给她们多一点独处的空间。 “行!”白霜序拿出手机,指尖点进屏幕里,“我看看附近有什么近一点的地方。” “去我办公室吧,她现在情况不是很稳定,万一有什么紧急情况,你们也好赶过来。”宫阙提议。 最后几人纷纷退出病房,把跟苏执独处的空间留给明灿一人。 “姐姐,”明灿搬了凳子坐苏执床边,捡起她冰冷的手,握在自己手心里,“疼不疼?” 三个字问出口,明灿自己先红了眼眶。她把苏执的手贴在自己脸颊上,掌心冰凉,指节修长,手背上还有留置针留下的痕迹。她蹭了蹭那只手,像一只终于不用再硬撑的小动物,把自己最柔软的部分交出去。 “你怎么这么傻啊,”她的声音闷闷的,带着哭腔,“难受了不跟别人说,就一直忍着,忍到忍不下去的时候,就把自己往死路上送,可你都那样了,还要想着别人,我们才认识几天啊!” 回答她的只有监护仪嘀嘀的声音。 明灿把眼泪憋回去,转而换成不那么沉重的声音。 “我跟你说,”她吸了吸鼻子,声音慢慢稳下来,“我今天复试很成功,三个面试官轮流问了我一堆问题,一开始我还有些跑神,后面我想着要回来庆祝,我就绞尽脑汁想答案,想不出来的我就现编,最后他们提出来的问题,我全都回答上来了,那个年长一点的面试官,应该是他们的高层,她对我很满意。” 她一边说一边笑,眼泪爬满了半张脸,却浑然不知。 “出来之后,我就去买蛋糕,打车去的,挑了店里最大、最贵的那款蛋糕,虽然付钱的时候,有点心疼,但是我很开心,我想把大蛋糕带回来,跟姐姐一起庆祝,蛋糕上的字都是我特意定制的,是——” “苏总监请明灿吃蛋糕。” 明灿声音有一丢丢的不稳,但她还是坚持念完了那几个字,眼睛里的泪水又一次涌出来,嘀嗒一下,落在苏执手背上,温热的,苦涩的,连同她的声音也越来越小,越来越碎,最后变成了一团模糊的气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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