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纠结犹豫过后的信任与妥协,她再一次把自己,交给了眼前这个小孩。 明灿的眼眶有点烫,但她没有松手。 宫阙合上病例夹:“那你们准备一下,等会儿护士过来拔。” 拔管比想象中的快,苏执也极力克制着衣料、被子被掀开时的难堪。护士们配合宫阙,三两下就操作完了,宫阙根据身体各项指标嘱咐了几句,其中有一条是要求她多喝水,然后说了下第一次排尿时的注意事项,就离开了。 明灿在宫阙离开后,接了半杯温开水过来。 “姐姐,”她弯着眼睛,将插着吸管的水杯递过去,心里眼里全是期待,“现在可以喝水啦!” 苏执犹豫了一下,接过她手里的杯子,咬住吸管,浅浅吸了一口,温热的液体漫过口腔,有点苦,她还没来得及去想怎么去吞咽,下一秒,明灿的掌心覆过来,贴在她发间,轻轻揉了下。 “姐姐真棒!” 她声音很甜,像裹了一层糖霜,那些咽不下去的苦,好像一下就被融化了,苏执喉咙动了下,又动了下,连着吸了好几口,也没有出现吞咽障碍。 “慢点喝。”明灿指尖从她发间滑下来,虚虚拢在她肩侧,像怕她呛着。 苏执松开吸管时,水杯里的水面已经降了小半,她垂着眼睛,睫毛上好像沾了一点水汽,水杯被她用两只手捧着,指腹摩挲在杯壁上,带点温度。 明灿看她侧脸,忽然觉得好开心,不是因为别的,只是因为她能正常喝下半杯水,她觉得好开心。 “还要吗?”她问。 苏执摇了摇头。 明灿把水杯从她手里接过来,放到床头柜上,顺手把吸管抽出来折好,扔进床尾的垃圾桶里,她转过身的时候,苏执在看她。 不是之前那种低垂的、闪躲的目光,而是真真切切地抬起眼睛,在看她。 “怎么了,姐姐?”明灿弯了弯嘴角。 苏执嘴唇翕动了好几下,想说的话卡在嗓子眼里,最后吐出来的只有六个字:“明天开始复习。” 明灿怔了一瞬,甜甜应了声“好”。 接下来的几天,苏总监一有力气醒着就开始盯明灿项目,代码逻辑都是手把手过,从数据库设计到接口文档,从异常处理到性能优化,一条一条地捋,比公司里任何一次Code Review都严苛。 明灿有时候觉得,苏执这个人大概是把“严格”刻进了骨子里,哪怕半靠在病床上、手背还贴着输液贴、脸色白得像纸,也不影响她用那种不紧不慢的语气指出代码里的问题。 “这里,”苏执抬了抬下巴,目光落在明灿笔记本屏幕的某一行,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楚,“分页查询的偏移量没有做上限限制,如果用户恶意传一个很大的值,数据库会崩。” 明灿凑近屏幕看了看,挠了挠头:“哦……那我加个上限,比如最多偏移一万条?” “一万条也很大。”苏执垂下眼想了想,“可以基于游标分页,记录上一次查询的最后一条ID,下一页从那个ID之后开始取。” 明灿眨了眨眼,认真听完,然后在代码里噼里啪啦地敲起来,改完之后把屏幕转向苏执:“姐姐你看这样对不对?” 苏执凑过来看了一眼,目光在屏幕上停了大概两秒,然后伸出一根手指,点在某一行:“这里,索引没命中,把查询条件里的函数去掉,直接比较原生字段。” 明灿恍然大悟地“啊”了一声,赶紧改掉,然后歪头看苏执,眼睛亮晶晶的:“姐姐你怎么什么都知道啊?” 苏执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只是把手收回去,重新靠在枕头上,表情淡淡的,但耳尖好像又染了一层极淡的粉。 明灿没有戳穿她,低下头继续改代码,嘴角的弧度怎么都压不下去。 这样的场景在这几天里反复上演。 有时候是上午,苏执刚打完点滴,手背上还贴着止血贴,就让明灿把电脑拿过来,两个人对着屏幕一行一行地过代码。 有时候是下午,苏执午睡醒来,精神好一点,就会主动问一句“昨天的那个bug改了吗”,然后两个人就某个技术方案讨论上大半个小时。 有时候是晚上,病房灯调得很暗,明灿怕苏执累着,说“今天就到这吧”,苏执却摇摇头,“把这段看完”。 宫阙每天来查房的时候,看到这两个人一个靠在病床上一个坐在床边,头挨着头盯着同一块屏幕,表情同步地严肃,有时候还要争论几句,忍不住摇摇头:“苏执,你现在最需要的是休息。” “我知道。”苏执说,但目光没有从屏幕上移开。 宫阙看向明灿,明灿立刻举起双手表示无辜:“我劝过的,宫阙姐,我真的劝过的,我也想休息!” 苏执这才抬起眼睛,看了明灿一眼。那一眼里没有责怪,甚至有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温度,但明灿被她看得心里一跳,赶紧低下头假装看代码,心跳声太响,她怕苏执听见。 宫阙叹了口气,没有再说什么,只是在病历上多写了几行注意事项,临走的时候在门口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明灿正凑在苏执身边,两个人在讨论一个接口的设计,明灿的声音很轻,苏执听得很认真,偶尔点一下头,偶尔皱一下眉。 宫阙合上门,走廊里的灯光白得有些刺眼。她站了两秒,想起很久以前跟何年一起参加一堂医学讲座时,某个教授说过的一句话:最好的疗愈不是药物,是有人愿意陪着。 她当时觉得这话太文艺了,不符合循证医学的精神。 现在觉得,好像也不全是矫情。 病房里,明灿把最后一个接口调通,长长地舒了一口气,转过头想跟苏执说“搞定了”,却发现苏执不知道什么时候闭上了眼睛,呼吸均匀而轻,睫毛安静地覆在眼下,嘴唇的颜色比前几天好了一些,不再是那种让人心慌的苍白。 笔记本屏幕的光映在她脸上,把轮廓照得很柔和。 明灿没有出声,轻轻合上电脑,放到一边,然后伸手把苏执肩侧的被子往上拉了拉。动作很轻很轻,轻到几乎没有碰到她,但苏执还是动了一下,眉头微微蹙了蹙,又松开了,像是确认了身边是熟悉的气息,才重新沉进睡眠里。 明灿就那样坐在床边,看着苏执的睡颜,看了很久。 窗外的天已经完全黑了,城市的灯光从远处透过来,把病房的天花板映出一片朦胧的光。走廊里偶尔有护士走动的声音,推车的轮子碾过地板,远远的,像隔了一层雾。 明灿想起拔管那日,苏执发着低烧、说着胡话、迷迷糊糊地喊她“灿灿”的模样,那是她第一次走进苏执的柔软。这几日,她认真、严格的样子她也见到了,那种明明累了却不肯先闭眼、硬撑着跟她争逻辑的样子她也见到了。 她忽然意识到,那个把自己包裹得严严实实的人,苏执,苏总监,她正在一点一点接纳她。 或许不久的将来,她向别人介绍她们的关系的时候,可以称之为朋友、或者好朋友。 作者有话说: 其实也可以是女朋友,不过还要点时间就是了~ 第43章 第二天早上苏执醒来的时候, 明灿已经不在床边的椅子上了。 床头柜上放着一杯还冒着热气的温水,水杯下面压着一张便利贴,上面是明灿圆滚滚的字迹:“姐姐早安!我去买粥了, 马上回来, 水要喝完, 不许剩哦!——灿灿” 苏执看着最后那两个字,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 她把便利贴翻过来,背面什么都没有。她又翻回去, 目光在那两个字上停了很久, 然后拿起水杯, 咬住吸管,一口一口地吸着杯子里面的水。 温度刚刚好。 不烫,不凉,像被人特意试过才装进杯子里的。苏执慢慢地喝,喉咙里那股涩意被温水一点一点地冲淡, 水面的刻度降到底的时候,她松开吸管,把空杯子放回床头柜上,指尖在杯壁上停了一瞬,那里还残留着温热的触感。 她垂下眼, 又看了一眼那张便利贴。 “灿灿。” 明灿写这两个字的时候大概没有多想,笔触流畅,一气呵成,不像之前写“姐姐”的时候会犹豫着描一下。但苏执注意到, “灿”字的火字旁写得比右边的“山”大了一圈,像是写的时候故意把那个火写得格外醒目,热热闹闹地撑在那里。 苏执把便利贴重新压回水杯底下, 没有折,也没有收起来,就那么平铺着,让它在床头柜上安安静静地待着。 她靠回枕头上,侧过脸,目光落在窗外。 天刚亮透,远处的楼宇被晨光镀了一层薄薄的金色,走廊里已经有护士推着治疗车经过的声音,轮子碾过地板的声响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 病房的门被轻轻推开的时候,苏执没有回头。 “姐姐!” 明灿的声音从门口传过来,带着清晨特有的清冽和一点喘不上气的急促,应该是路上跑了。 苏执这才转过脸,看见明灿一手拎着两个保温袋,另一只手里还拿着一袋东西,头发被晨风吹得有些乱,几缕碎发贴在额角,鼻尖有点红,眼睛弯弯的,笑得很明亮。 “姐姐你居然醒啦!”明灿走进来,把保温袋放到床头柜上,腾出手来把那袋东西举到苏执面前晃了晃,袋子里发出窸窸窣窣的声响。 ——是一袋砂糖橘。 “我问过宫阙姐了,她说你现在可以适当吃一些水果,我买早餐的时候见到路边有阿姨卖,尝了一瓣很甜,就给姐姐带了。” 苏执抬起眼睛看她。 明灿把袋子放到一边,转而去拆床头柜上的粥。 “粥也是小摊上买的,我加了一点点糖——”她说着用手比划了一个半厘米的距离,“就一点点。” 明灿把保温袋打开,里面是两个一模一样的一次性碗,盖着盖子,看不出区别。她端出上面那碗放到小桌板上,揭开盖子,热气一下子涌上来,裹着米香和南瓜的甜,在晨光里袅袅散开。 “这碗是你的。”她把勺子搁在碗沿上,又抽了张纸巾折好放在旁边,然后端起另一碗,自己舀了一勺送进嘴里,含混地说,“我的我也趁热吃。” 苏执看着她腮帮子鼓鼓的、一边嚼一边把保温袋的口袋拉好,她没有再想别的,低下头,拿起勺子,舀了一口粥。 粥熬得很稠,米粒已经煮得看不出原来的形状,南瓜融化在里面,把整碗粥染成淡淡的金黄色。甜味很轻,若有似无地挂在舌根上,不是糖的甜,是南瓜本身被小火慢炖出来的那种温润。 “好吃吗?”明灿问,语气里带着一点小心翼翼的期待。 苏执点了点头,又舀了一勺。 明灿这才放心地笑起来,低下头专心吃自己那碗,吃了几口忽然想起什么,放下勺子,从袋子里拿出两个砂糖橘,开始剥。她剥得很仔细,橘皮完整地分成几瓣落在桌上,白色的橘络被她一根一根地扯掉,露出橙黄色的果肉,晶莹剔透的,能看见里面饱满的汁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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