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宫阙直起身,看了一眼苏执的脸,又看了一眼明灿,目光在两人交握的手上停了一瞬。 “她估计不想睡,你陪陪她吧!” 宫阙声音放得很轻,带着一种见惯了生死的医生身上罕见的、柔软的退让。她没有强求苏执闭眼休息,也没有解释安定本该让人入睡的药理,只是对明灿叮嘱了这么一句。 随后转身,对护士做了个手势,示意她们把抢救车推出去。 轮子碾过地板的声音渐渐远了,门被轻轻带上,病房重新归于安静。 氧气面罩下的呼吸重了些,苏执嘴唇翕动,她看着明灿,嗓子眼里发出细碎的、不成调的气音:“好……疼……” “什么?”明灿没听清,弯下腰,耳朵凑到苏执唇边,“姐姐你说什么?” 苏执的嘴唇几乎贴上她的耳廓,氧气流动的细微声响混在那两个字里,湿漉漉的,气若游丝。 “好……疼……” 明灿的耳朵贴得太近了,近到能感觉到苏执说话时嘴唇细微的颤抖,近到那两个字像是直接落进了她的耳道里,顺着神经一路烧下去,烧得她整条脊背都僵住了。 这是对方第一次在她面前喊疼,要不是实在受不了了,她不会说出来的,明灿意识到这点,猛地直起身,低头去看苏执的脸,声音是极力处理过的微哽:“姐姐,哪里疼,我叫宫阙姐过来看看?” 苏执不说话了,眼泪从眼角两侧一点一点渗出来,顺着太阳穴往下淌,没入鬓边的碎发里。 哪里疼?她不知道哪里疼,就是很难受,难受得有点撑不过去,而这种难受被人在乎后,就变成了源源不断的委屈,像是关了已久的阀门终于找到了一个出口。 明灿心都要碎掉了,伸手给对方擦眼泪的同时,脑子里突然冒出来一个大胆而冒险的想法。 作者有话说: 我们灿灿要搞事情了 第53章 她要赶紧提升自己的专业技能, 然后找一个机会进菜厂,接近赵规帆以及那些高层们,她要为苏执正名, 她要将裁员真相公之于众, 让那些误会苏执的人知道, 谁才是真正站在员工利益考虑的人。 明灿的手还停在苏执的脸颊上,指尖沾着温热的泪。 “姐姐,我知道了, 你再坚持坚持, 会熬过去的, 会好起来的!”她用拇指一遍又一遍地将苏执渗出来的泪水抹干,声音温软却很坚定。 会熬过去的! 世间黑白,总该有个尽头,总不能坏人恶事做尽,还能逍遥自在地过着日子;好人却被一次次推出来, 挂在风口里,任由人指指点点、凌迟得体无完肤。 明灿将她眼睛里的泪水抹干净,半蹲着用手臂拢了拢苏执的身子,然后把那些还没说出口的决心,一个字一个字地咽回了喉咙里。 怀里的人没有再哭了, 呼吸也逐渐平稳下来,一起一伏,有点艰难,却也规律, 明灿听着,记着,在心里一遍遍地描摹那些还没有着落的计划。 总会有办法的。 她得先成为那个有能力站到苏执身前、替她把刀挡下来的人。 苏执睡过去了。 睡梦中, 她眉头时不时往中间拧一下,明灿会在这个时候伸手,抚一抚她的眉心,隔着现实给梦境里的人传话。 “姐姐别怕,我会一直陪着你。” 苏执迷迷糊糊呜咽一声,算是回应,小猫咪似的。 接下来的几天,医院加强了对17层的管理,那妇女倒是没有再来闹,只是前面跳楼控诉的事还是被传到了网上,白霜序和姜漾最近忙着招聘的事,没能第一时间得知消息,两人知道的时候,舆论已经在网上铺天盖地地传开了。 两人放下手中的事,第一时间赶到医院。 苏执气色很差,但还是硬撑着让明灿把自己从床上扶了起来,身后垫了两个枕头,她半边身子靠在上面,输液器的管子从手背延伸上去,透明的液体一滴一滴地往下坠,显得她整个人单薄极了。 “公司的事,处理的怎么样了?”她问。 姜漾站在床尾,双手插在裤子口袋里,表情还是那副惯常的、对什么都不太在意的样子。但她的指节在口袋里攥得发白。 “你管好你自己。”姜漾的声音有点硬,硬得不像是在回答,更像是在遮掩什么。 苏执没接话,目光落在她脸上,安静地等着。 白霜序坐在床边的椅子上,手里拿着一个削了一半的苹果,刀尖悬在半空,半天没动。她看了看苏执的脸色,又看了看姜漾,叹了口气,替她回答了。 “招聘还在推进,简历池不大,特别是技术岗,能用的不多。”白霜序的声音不急不慢,正常描述着公司最近的进展。 苏执点了点头,动作很轻,前几日哭得太用力,肋骨的断端又隐隐疼起来,迫使她做什么事都不敢太用力。 她把目光转向明灿,明灿正站在床头,手里端着一杯温水,还没来得及递出去,就被这道目光定住了。 “如果实在太缺人,让明灿过去帮几天,她现在可以独当一面,正好也喜欢医疗这个方向。” 姜漾看了苏执一眼,笑道:“把我这当跳板给她成长吗?我这门槛也不低哦!” 苏执没说话,姜漾又把目光转向明灿:“灿灿怎么想的?” 明灿把水杯轻轻放在床头柜上,转过身来,面对着姜漾。她没有立刻回答,目光在苏执苍白的脸上停了一瞬,又落回姜漾身上。 “姜漾姐,我还没做好全职的准备,不过你那里如果有我能做的需求,我可以远程兼职。” “远程兼职?”姜漾自然懂这小孩心里的想法,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也可以啊,正好我现在缺人,分你一点小需求做一做,让我看一看你的实力再做决定。” “谢谢姜漾姐!”明灿没等苏执出声就先道了谢。 “我一定好好表现!”她说。 这时,白霜序将切成小块的苹果放进碗里,推到苏执手边。 “先吃东西。”她声音温和,但带着一种不容反驳的笃定,“公司的事有我和姜漾,你现在的任务是把这口气养回来。” “就是!”姜漾秀眉一挑,瞪着苏执,“赶紧恢复好,过来帮忙,我一个人又要搞技术又要搞招聘,都快忙死了!” 苏执看着姜漾,看了好几秒,才微微点了下头。 姜漾转而去抓明灿:“灿灿,那我把你拉我们钉钉群,有小需求了就@你,你到时候做完,让苏总监帮忙瞄一眼哈,正式上线的项目,出错了可没有工资拿昂,搞不好还要赔钱。” 吓唬小孩呢。 明灿下意识看眼苏执。 苏执安慰:“你别听她瞎说。” 姜漾笑,病房里氛围比她们想象的要轻松很多,大家都默契地没有提起舆论相关的事,苏执也没有问,姜漾妻妻俩公司忙,坐了没一会就被苏执赶去干活了。 病房里安静下来,只剩下她和明灿两个人,明灿因为刚才自作主张的拒绝而尴尬,东忙忙西忙忙,就是不去与苏执直视,刻意回避着对方把她推出去这个提议。 苏执看着她跑来跑去的背影,心里忽然涌上一股酸涩,不是难过自己推不动她,而是难过这个小孩,明明可以离开这个烂摊子,却偏要留下来,替她挡风。 可酸涩之后,又是铺天盖地的暖。 同时,她也清楚地知道,眼前这个小姑娘,自己是无论如何都撵不走她了,撵不走,那就留下来,她努力让自己变得好一些,克服那些障碍和恐惧,早日康复,争取让她不那么辛苦。 可是,心理上是这样想的,真正实现起来的时候,真的很难。 比如,就在接下来的某一个晚上。 明灿睡着了,呼吸均匀,蜷在陪护椅上,身上盖着薄毯,睡相乖巧,苏执躺在床上,睁着眼盯着天花板,怎么睡都睡不着,她听了一会儿她的呼吸,确认对方睡沉了,才缓缓侧过身,伸手去够床头柜上的手机。 屏幕亮起来的那一刻,苏执指尖顿了一下。 她知道自己不该看,看了会难受,会反复,会把自己好不容易垒起来的那点力气重新拆成废墟,可她还是点开了微博,舆论消息姜漾和白霜序第一时间找人处理过,现在从热搜上掉下去了,苏执自虐般点进搜索框,一条一条地往下翻。 评论里有人在骂,骂得很难听,有人在追问,为什么要赶尽杀绝把人往绝路上逼;还有人把她平时工作中的照片P到网上,做成恶劣的动图,每一个字,每一张图片都像一根针,顺着眼眶扎进去,扎进脑子里,扎进那些好不容易才平静下来的神经里。 苏执把手机扣回床头柜上,动作很轻,生怕吵醒明灿。 可身体已经来不及了。 第二天醒来的时候,头疼得像有什么东西在颅骨里凿。太阳穴突突地跳,太阳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白晃晃的,刺得她想吐。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指甲抠着床单,整个人蜷成一团。 恶心一阵一阵地往上涌,不是胃里的恶心,是大脑深处的、从神经末梢炸开的那种烦躁。她想尖叫,想把输液架推倒,想把床头柜上那杯水挥到地上去,想用拳头砸墙,砸到骨节裂开,用新的疼痛盖过旧的。 但她没有。 因为明灿还睡着。 苏执死死攥住被角,把那些翻涌的冲动一寸一寸地摁回去,摁得指节泛白,摁得嘴唇咬出一道血痕。 但最终还是忍不住。 明灿是被一声闷响惊醒的。 那声音不大,却沉,像是什么钝器砸在床垫上,紧接着是第二下、第三下,越来越急,越来越重,带着一种近乎失控的蛮力。她猛地睁开眼,陪护椅上的薄毯滑落在地,入目的景象让她整个人僵住了。 苏执正用拳头往自己胸口砸,一种近乎自残式地发泄。 她的肋骨还受着伤,明灿来不及反应,肢体先意识一步扑过去。 她整个人贴到床沿上,双手去抓苏执的手腕,可苏执的力气大得出奇,那不是正常的力气,是疼痛和焦虑催生的、近乎癫狂的蛮力。 明灿刚抓住她的右手,左手就挣脱了,一拳砸在自己胸口的断端,闷响传来,苏执闷哼一声,额角的青筋暴起,冷汗顺着鬓角往下淌。 “姐姐!姐姐你别这样!”明灿的声音在发抖,她整个人跨到床上,用身体压住苏执的左臂,腾出一只手去固定那只还在挥舞的右手,“是我,我是明灿,你看看我!” 苏执听不见。 她的眼神涣散,瞳孔里映出的不是明灿的脸,而是某种更深的、更远的东西,像是被拽进了一个只有她一个人的黑洞里,所有的声音都被隔绝在外,只有那些评论、那些谩骂、那些P过的图、那些居高临下的审判,一遍又一遍地在脑子里循环播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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