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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说你妈从楼梯上摔下去了。” 苏执的眼眶干涩得发疼,但没有眼泪掉下来。 “警察来了以后发现不是那么回事,你妈身上的伤太多了,不是摔一下能造成的。后来法医鉴定出来,是被打的,内脏都破了。”女人的声音终于碎了一下,但很快又拼了起来,“你爸被带走了,我们帮着警察在家里四处找你的踪迹,死活找不到,后来在卧室的柜子里找到了。” “柜子锁着,钥匙在你妈身上,警察把锁撬开才把你抱出来的。” 苏执攥着被单的手指松开了一点。 “柜子里很黑,你缩在最里面,身上的衣服脏得看不出颜色了,脸上全是干掉的眼泪印子,我们把你抱出来的时候你连哭都哭不出来了,就张着嘴,嗓子眼里发出那种很小的声音,像猫叫一样,出气多进气少,差点就没气了。” 苏执低下头,看着自己盖着薄毯的膝盖,看着自己搭在毯子上面的手,那双手很白,骨节分明,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她的手没有抖。她很意外自己没有在抖。 “我们跟警察联系了你家里的亲戚,你妈那边的,你爸那边的,都打了。你姥姥姥爷那边的亲戚说孩子有精神病基因,他们管不了,让你爸家里人管。你爸那边的更绝,说孩子是谁家的找谁去,他们不认。打了一圈电话,没有一个愿意收你的。” “最后没办法,我们把你送到了福利院。你走的那天是我抱着你上的车,你不哭也不闹,就盯着我看,那个眼神我这辈子都忘不了……” 电话那头的女人还在回忆着,说偶尔想起来还会做梦梦到苏执妈妈抱着她在门口晒太阳的样子,说那个巷子后来拆迁了,邻居们都搬走了,大家偶尔说起苏执家的事,都会沉默很久。 苏执听着那些声音,像隔着水听岸上的人说话,每一个字都是中文,每一个字她都听得懂,但连在一起就变成了一团模糊的、沉重的、无法辨认的东西。 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挂的电话。 手机从耳边拿下来的时候她才注意到,她的手没有在抖,电话界面上那串号码的备注是“邻居”两个字,通话时长显示十七分钟三十八秒。十七分钟三十八秒。一辈子的重量,就装在这十七分钟三十八秒里了。 苏执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被单上,抬起手,慢慢地把自己的脸埋进了掌心里。 病房里很安静,日光灯嗡鸣的声音低到几乎听不见,走廊里偶尔有护士推着小车经过,轮子碾过地砖的声音远远近近,近到门口又远到走廊那头去了。 苏执的手掌贴着眼睛,掌心是干燥的、温暖的,没有任何湿润的痕迹。她没有流泪,从接通那个电话到挂断,从听到第一个字到最后一个字,她的眼眶始终是干的。 她把手放下,低头看着自己盖着薄毯的膝盖。 她忽然想起那个柜子。那个黑暗的、逼仄的、密不透风的柜子。 她想起自己被锁在里面的时候,听到的外面的声音。摔东西的声音,打人的声音,她妈妈哭喊的声音,那些声音从柜门外面传进来,闷闷的,像隔了一层厚厚的东西。 她那时候才两岁多,什么都不懂,她只是害怕。她不知道外面发生了什么,不知道那个在哭的女人是谁,不知道那个在打人的男人是谁,她只知道柜子里面很黑很黑,她出不去,没有人来救她。没有光。没有任何人的声音叫她的名字。 后来呢? 后来她在那个柜子里待了多久? 后来那个在哭的女人再也不哭了。 苏执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这双手很白,骨节分明,指甲平整。她把手翻过来看自己的掌纹,掌心里的纹路密密麻麻的,据说这些纹路藏着一个人一生的秘密。 一生的秘密,不过就是十七分钟三十八秒能讲完的故事。 她慢慢地把手握成了拳头。 这时,病房的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姐姐我回来啦——” 作者有话说: 我们苏苏身世很惨痛,但她有一个很爱她的妈妈,哪怕她神智不清,紧要关头时,她始终都是用自己的命护着她的孩子,本文设定的初衷,就是想让里面的每一位女性角色都散发出她们的魅力,只是笔力不够,没有达到自己想要的那种效果,后期再努力吧,看评论区有宝宝说什么时候亲,下一章,下一章会亲上~ 第65章 明灿的声音从门口炸开, 带着一种从外面带进来的、活生生的热气,像一团被风吹进病房的火焰。她手里提着两个塑料袋,一个装着水果, 一个装着她路上买的桂花糕, 脸上挂着那种她自己都不知道有多好看的笑容。 苏执抬起头。 明灿走到床边, 低头看着她的脸,笑容顿了一下。“姐姐?你怎么了?” 苏执没说话,只是挣扎着往起来翻了下。 明灿把手里的东西往床头柜上一放, 下意识伸手去扶, 下一秒, 苏执整个人扑进她怀里,拦腰抱住她。 明灿的手悬在半空中,一时没反应过来。 苏执抱得很紧。两只手臂圈在明灿腰部,十指交扣,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她将额头抵进明灿腹部, 脸埋进去,鼻尖蹭着她T恤的布料。 这个姿势维持了大概三秒钟,明灿才回过神来。 “姐姐?”明灿的声音一下变得很轻,她的手慢慢落下来,先是试探性地落在苏执的肩膀上, 掌心贴上去的时候感觉到苏执在抖,很细微的、抑制住的颤抖。 “没事了,没事了姐姐,我在呢, 没事的……”她一遍一遍安抚着。 掌心从对方的肩膀滑到她的后脑勺,手指插进她的头发里,指腹贴着头皮慢慢揉, 另一只手环过她的背,稳稳地托住她。 苏执没松手,也没说话,只是把脸埋得更深了一些。 她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了。 没有声音,没有任何预告,就是忽然间,明灿感觉到自己腰侧的T恤湿了一小片,温热的,透过布料贴到皮肤上。 明灿的呼吸顿了一下,但她没有低头去看苏执的脸,也没有问她为什么哭,只是把手臂收紧了一点,下巴搁在苏执的头顶,闭上眼睛,安静地、稳稳地抱着她。 病房里安静极了,日光灯嗡嗡地响,走廊里偶尔有脚步声经过,有人在说话,声音远远的。窗帘被风吹起来又落下去,阳光从窗帘的缝隙漏进来,在他们交叠的身影上投下一道细细的光线。 苏执不知道自己哭了多久。也许是一分钟,也许是十分钟,也许更久。 她的眼泪不是那种汹涌的、铺天盖地的哭法,而是安静的、克制的,像是忍了太久的东西终于找到了一个可以倾泻的口子。 明灿耐心安抚着,等她发泄,苏执哭到后面有些控制不住,抽泣着跟她诉说自己的委屈,可嘴巴刚张开就被难过压下,她说不出来话,心里很着急。 “别急姐姐,慢慢来,我会一直陪着你。” 不安抚还好,一安抚,苏执心里更难过了,抽泣加大,喉咙里只发出一声破碎的气音。 她想说,“妈妈不是摔死的,她是为了护她,被爸爸生生打死的”,想说“那个柜子好黑,她好害怕”,想说“自己当年差点就死了,差点就见不上明灿了”…… 但这些话全部卡在喉咙里,隔着一团湿透了的棉花塞,每一个字都被堵死在里面,出不来,也咽不下去。 她急得浑身发抖。 越是说不出来就越是急,越是急就越是说不出来,呼吸也跟着变,像被人掐住了气管,每吸一口气都要用尽全身的力气。抽泣声从她的喉咙里挤出来,一声接一声,密集得像鼓点,中间几乎没有停顿。 攥在明灿腰侧的衣服指节发白,身体也开始剧烈地起伏,肩膀一耸一耸的,胸腔像一只被过度充气的气球,随时要炸开。 明灿安抚不下来,急得眼睛红了。 她想要摁呼救铃,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没有摁下去。 因为她感觉到苏执抱她的力气更大了,像溺水之人抓住了最后一根浮木,如果这个时候自己抽身去按铃,哪怕只是一秒钟的松开,对方很有可能就会重新沉下去。 她好不容易有勇气主动伸手去抱那根浮木,她不想让她落空,不想让她沉下去。 于是明灿咬了咬牙,把手从呼叫铃上收回来,重新环住了苏执的背。 然后,她把下巴抵着的姿势换成了亲吻,嘴唇贴在苏执额头上,轻轻地印了下去。 不是蜻蜓点水的碰触,是结结实实地贴上去,嘴唇压着苏执额部肌肤,压了很久。 她能感觉到她额头皮肤的温度,微微发烫,大概是刚才哭得太厉害了,血液循环加速,额头的热度透过嘴唇传到她心里,烫得她心脏揪了一下。 她也能感觉到苏执额角细密的汗珠,咸涩的味道若有若无地弥漫在唇齿之间,感觉到那些细密的颤抖从苏执的身体传到她的胸腔里,震得她的心脏也跟着疼。 明灿闭上眼,嘴唇没有离开苏执的额头,就那么贴着,然后慢慢地、一下一下地蹭动。每一次蹭动都带着一种笨拙的、本能的温柔,像小动物舔舐同伴的伤口,没有任何技巧,只是出于本能。 她的嘴唇从苏执的额头中央蹭到眉心的位置,在那里停了一下,又蹭回来。 “姐姐,”明灿的声音闷闷的,嘴唇还贴着苏执的额头,所以每个字都含混又柔软,“你不用那么着急,我就在这里,我不会走。” 苏执的身体震了一下。 “我会一直陪着你,”明灿说,“无论发生什么,我都会陪着你,一直陪着。” 她的声音在发抖,但她把每一个字都说得很清楚,她怕苏执听不见,又怕苏执听见了但不信,所以要咬着牙把每个字都咬得实实在在。 苏执的抽泣声忽然变小了。 不是停了,是从那种急促的、几乎要窒息的节奏里慢慢缓了下来,像一锅沸腾的水被人撤了火,气泡还在往上冒,但不再那么猛烈。 她攥在明灿腰侧的手指,从指节发白的死攥,一点一点地松开了。 并没有完全地放开,而是从手指尖开始,指节一节一节地软下来,像攥了太久的东西终于不用再担心会失去,可以稍微松一松,可以放心了。 明灿感觉到那双手从“抓住”变成了“搭着”,从拼命求生变成了安心的依靠。 她把脸更重地压进明灿的腰腹,眼泪还在流,喉咙里破碎的呜咽也是,但整个人情绪上没有刚才那么激烈失控了,此时的哭声更像是小孩子,受了委屈后,毫无防备地把自己最脆弱的一面摊开在另一个人面前。 明灿眼眶里的泪水终于兜不住了。 眼泪从她的眼角滑下来,她没有去擦,也没有出声,就那么让它流,顺着脸颊滴下来,有的落在苏执的头发上,有的落在自己的手背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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