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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涣是猜的。“就是再不愿意,也演一演吧”指的未必就是人造海,此刻把话挑明了,她索性大胆猜一猜,万一诈出来了呢? 可姜野在意的却是:“听见?你们能听见?”当时起码相距二三十米,还刻意压低了声音,居然还能听见么? 稀释了血脉,从没有谁告诉她,鲛人究竟是怎样的,古时的话本,现代的童话,还有大海在她身上唯一留下的痕迹,墨蓝色的瞳孔,这就是姜野对鲛人的所有认识。 “是模糊地听见,还是像我们现在交谈这样,听得一清二楚?”她细问。 好奇心的种子穿破了土壤。原本很干涸,猝不及防地有一瓢水浇灌下来,那颗种子才知道,它是想,也可以穿破土壤去看看另一个世界的。 “……啊?”诈空了。 姜涣没想过她的关注点落在了这个位置,再不济也应该是为被偷听而感到生气吧?现在倒真像个旁观者,仿佛在看剧似的讨论音量大小。 “不记得了吗?”姜野有点失望。 车队正经过一片看起来枯死了的胡杨林,这可能是一处地标,姜野随前车放慢了车速,每回行至胡杨林都要减速,她猜想,头车是在寻找他们留下的标记,确保没有走偏方向,毕竟随着风向变化,沙丘的位置是会挪动的,形状也并非完全不变。 越开越慢,几近龟速。 姜野干脆停下,那颗种子发了芽,渴求着更多甘霖,没耐心跟着前车一点点挪动。她扭头又问了一遍:“真的不记得?” 姜涣:“有……这么重要?” “还好,只是我很好奇,如果可以的话,最好详细说说,描绘地生动些。” 这…… 姜涣看向蓝烟,详细说说,描绘生动,车上没人比她更擅长了。 “啊?”蓝烟莫名被塞了条需求过来,措手不及的程度不亚于在年夜饭桌上突然被亲戚点名表演节目。几道期盼的目光注视着她,不只有姜野,鱼歌竟也一副很想听听看的样子,好像她不当场编个800字的小作文就收不了局了。 最后竟是袭明救了她。 “跑题了。”袭明说。 是啊,什么时候开始跑的,蓝烟嗔了姜涣一眼,她不管,方才她的上游是姜涣,姜涣便只好再向上追溯。 “如果你不想回答刚才的问题,可以直说的。”姜涣对姜野说。 “哦。”姜野目睹了方才的一系列眼神传递,还挺有意思的,她没忍住笑,同时改了主意。 标记应该是找到了,前车鸣了下笛,姜野驱车跟上去。 同时说着:“这样吧,我确实对你们,对鲛人很感兴趣,如果你们需要个理由,就当我是从小对美人鱼的故事有特殊情结。” “如果你们愿意,我们可以交换,你们告诉我关于鲛人的事,任何都可以,身体状态,生活方式,什么都行,你们每告诉我一件,我就在我愿意透露的范围内,也对你们说点什么。” “除此之外,如果他们怀疑了你,我还可以替你掩饰,掩饰你作为人的身份,我可以保证,你的家人不会进入他们的视野中。”这一句对蓝烟。 “怎么样?” 过分的好奇,历史上临阵倒戈的案例不少,但没见哪位单纯是为了解对方而倒戈的。 姜姓。 袭明落在她身上的目光逐渐锐利,连那只被蒙了层雾气的眼睛都在竭力搜寻着,试图在她身上找到些鲛人的特性。没有,一星半点都没有,肉眼看见的没有,气息也没有。 如果是鲛人与人类的后代,此后在岸上又与人类经过了数代的繁衍呢? 袭明没见过这种情况,无法下定论。 被钩子似的目光牵扯着,姜野说完这番提议,偏头直接对上袭明的眼睛,和她是不一样的蓝,她自己的要黯淡些。曾经,他们这样告诉她:海是流动的、蓝色的太阳,在这轮太阳眼里,离开了便是叛徒,不会再去照耀了。 眼中蓝色的黯淡,就是一封含蓄的驱逐令。 若是试图踏入,便会遭受更加强烈的排斥,驱赶。 姜野无法靠近大海。她暗地里试过许多次,随着距离的缩短,她能清晰感受到心跳逐渐变得异常,最近的一次,是她隔了条路望着海岸线,沙滩上有许多游客,他们嬉笑玩闹着朝浅水区走去,姜野看着他们,面无表情,心脏却要撞翻肋骨。 所以她真的相信了。 直到赵成承告诉她,不是那样的。 “这样看我,是想我夸你眼睛生得好?嗯,确实不错。”姜野对袭明道。 “……”袭明不看她了,只听见旁边笑音又起。 交换的提议极有诱惑力,让人不禁怀疑,这是否是颗毒苹果,正全心盘算着,突然听到句略带调戏的话,姜涣蓝烟跳脱出来,怔怔地看着前面那两位。 搞什么呢? 姜涣戳了下鱼歌,又指了指前面,想要煽风点火一下。 却听鱼歌道:“我也觉得好看。”很骄傲的样子。 啧,真没意思。姜涣摇了摇头。 袭明还是没说话,不同的是,第二声夸赞让她浅浅红了耳朵,姜野见状明白了,她意味深长地哦了一声,瞄一眼袭明,又在后视镜里打量下后面那几位。 所以,鲛人里,喜欢同性的基因占了主流吗? 总共就接触了这么几个,全是。 姜野审视了下她自己,不好说,从没有过谈情说爱的想法,对男对女都未曾有过。 不对,又跑题了。 姜野叹口气,“看来我刚才说的,你们并不愿意,回应都不带有一句的,那就——算了?” 怎么老是聊偏,姜涣轻咳一声,“那可不行,考虑,我们只是在考虑。” 姜野:“那么结论是?” 姜涣想了想,“如果你不介意,等我们投个票?” 就四个人,一只手就能数得过来,还挺有仪式感,姜野回:“你们随意。” 然后就见四人齐刷刷掏出了手机。 姜野:“……”没来由地感到不舒服,一辆车上,一个司机,和一个小团体。 手机放下。 她问:“如何?” 姜涣将结果告知给她:“恭喜你,全票通过。” 姜野呵的一声,“那么我应该回,我的荣幸?” 姜涣:“如果你想。” 姜野想了想,“我想问第一个问题,你们……喜欢同性和异性的比例是多少?”
第66章 一路同绿色渐行渐远,原本零星可见几处芦苇丛、骆驼刺,没多久便满眼尽是黄沙。 “这里……真有人能在这种地方生存吗?”鱼歌皱着眉,打开瓶装水抿了一口,她知道人类有个成语叫“望梅止渴”,她觉得现下的境况正相反,车窗外的景象好像能吸走一切水分,就连目光都能成为媒介。 更别提离开车身的庇护,实打实置身于那漫漫黄沙中。 姜野:“能啊,不能的早就被淘汰了,留下的自然都能忍受这些。” 鱼歌不理解:“就不能离开,一定要留在这里吗?” 姜野仍答:“能啊。”然后没了下文。 “……” 不会聊天的毛病竟是会就近传染的吗?当初说袭明像游戏里的npc,说完一句话就得点一下,否则就停滞不前了,没成想现在坐她边上的这位也是一样。姜涣想象自己正在和人机进行傻瓜式的流程对话,她问姜野:“所以,为什么不离开?” 姜野慢条斯理道:“刚不是说好了吗,交换,是你们先交出点什么,我再提供报酬。” 太斤斤计较了吧,姜涣道:“这不是闲聊吗?” 姜野回:“那要多正式?方才我正式问的,也没见得到你们的回应。” 沉默着,把她晾那了。 可不然呢?姜涣觉着那问题荒唐得很:“难道你认为,我们闲着没事干,专门做过相关统计吗?” 姜野笑了声,“如果不闲,你们会出现在这里?明知前面多半有个坑,还偏要跟上来瞧一瞧。” 姜涣回:“你也不差,把自己的大好时间,花在陪看不顺眼的人演戏上。” 姜野眼眸微沉,没再说话。车内氛围变得微妙,姜野脸色不好看,袭明看得最为清楚,后座几个虽看不见,却也隐隐感受到了她身上散发出的阴霾。 蓝烟看一眼姜涣,在手机备忘录打了一句话:你好像踩到她的雷点了。 总是带笑,时不时调侃他人的人,突然冷了下来,连带着这辆车的引擎声都凌厉了些。 车内氛围与车窗外的环境仿佛陷入此消彼长的魔咒,聊得有来有往时,像是在靠近地狱中心,越往前走越是不见生机,缄默着连空气都懒得流动时,绿洲倒晃晃悠悠地出现在了视野中。 远远地,一声声“哦——呜——哦——呜”飘进耳中。 车缓缓开近,方看清是位牧羊人在驱赶羊群,正从一片丛林中走出。 “到了。”姜野说,“就是这里了——他们在等你们。”她的声音较此前冷清许多。 等?意思是迎她们进村?姜涣感叹,沙漠子民的迎客之道,还挺……隆重的,一大群羊呼啦呼啦地如潮水般涌出来。 却听姜野又道:“报酬预支给你们了,记得在账上欠了我一笔,早点还上。” 蓝烟瞳孔微张:“你是说——” 姜野:“我说到了,下车吧。” 羊真是在找草吃,牧羊人真是在放羊。他见着来人的第一反应是,绕到羊群前头,转身将它们往回赶,免得冲撞了这几个“铁皮盒子”。 他叫坎吉,是家中年纪最小的儿子,他的阿爷阿卜杜拉是热合曼墩旧村落的村长。 为什么是旧村落? 上世纪九十年代热合曼墩村一分为二,当时他只六七岁,具体原因记不清了,只记得自那时起,他便随父母迁去了距离外面的世界更近些的新村落,但仍有一些人驻留在了旧村落,有自愿的,比如他的阿爷阿卜杜拉,也有向往外面的世界却无奈留下的,比如他的儿时好友苏巴提。 因此,坎吉总会回到旧村落探望他们。但阿卜杜拉只允许他骑着骆驼来,绝不能开车,并且不能带来任何从外面的世界带来的东西,甚至每次来之前,还得用信鸽提前打声招呼,询问最近方不方便。坎吉几次问为什么,阿卜杜拉从不回答。 苏巴提偷偷告诉他:那是因为“铁皮盒子”只有那些人才能开来,除了那些人的外来人不可以,我们更不可以。 “那些人?” “和我们有约定的人。” “什么约定?” 苏巴提不再说了。 直到这次,坎吉养来与旧村落通信的鸽子不幸被蛇给吃了,他第一次未经询问直接来了这里,阿卜杜拉见到他时脸色大变,直接捡起地上一根树枝就要抽他,要赶他回去。苏巴提闻讯赶来,劝告道:“阿爷,算了,就让他留下吧,这时候离开,要是在半路上撞见他们……毕竟这回他们没给准确的时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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