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婉儿终是不着痕迹地退出了疑似武皇后怀抱的所在。
一直退到属于“君臣之间”,或者说“主仆之间”的合适距离的时候,俯身叩拜:“妾有要事禀报天后。”
因为心里存着要事,所以才心神不宁,所以才紧张。
表达出这些潜台词的时候,婉儿的胸口中是难以自抑的酸楚。
她将那张还残存着绯色遗痕的脸,深深地埋了下去——
这样,那种又酸又痛,快要维持不住平静的情状,就不会被武皇后发现了吧?
依旧是那副高高在上的姿态,武皇后盯着婉儿发心的乌黑色,半晌无言。
像是在探究,更像是在思考。
良久,婉儿听到她沉稳的声音,回荡在殿内:“……说下去。”
她与她之间,又变回了纯粹的君臣、主仆关系,之前的馥郁香气、之前的亲近相贴,仿佛只是婉儿的一个幻梦。
婉儿的嘴唇抿成了一条线,竭力使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更具有说服力,而非虚软的脆弱。
“妾昨夜于赏赐诸物中,发现了一样不该存在于其中的东西。”婉儿道。
“什么东西?”武皇后的声音没有什么波澜起伏。
婉儿于是回头去寻那名帮着她抱着那只包裹的小侍女。
因着婉儿在承庆殿得宠人所共知,她的东西旁人不敢擅动,很快那只包裹便被呈了上来。
婉儿径自将包裹打开,将木盒开启,捧出上官仪旧日的笔迹。
她将它们呈向武皇后,同时朗声道:“天后明鉴!这些旧物原该交付有司处置,不该流落于外,更不……且赏赐清单上并没有它们。是以,妾甫一发现,便想尽快交付天后。奈何深夜宫禁,不敢擅闯,方拖至今日。”
婉儿如此说,就是想让武皇后知道,并不是她有意拖拉,而是宫中的规矩违抗不得。而她今日一早,便匆匆赶来,将它们交给武皇后了。
武皇后面无表情地听着婉儿叙说。
蓦地,她朝着婉儿走了过来,也不用赵应转呈,自顾从婉儿的手中扯过一张泛黄卷边的诗迹,看了一会儿。
忽的淡笑:“真是好诗好字……”
继而摇头:“……可惜了!”
婉儿的一颗心提到了嗓子眼儿,为什么她觉得那“可惜了”三个字说的,不止是她的便宜祖父上官仪?
绷紧了脊背,婉儿不敢言不敢动,心里面的哀戚之意更浓:所以,她终究是逃脱不掉,生死前途都攥在眼前这个女人的手掌心儿里的命运吗?
生或死,与或夺,皆在她的一念之间……
武皇后已经将那张黄旧诗迹不耐烦地撇在了地上。
“巧了,”她盯着婉儿,“周国公今晨急报本宫,兰台寺失窃,就是……这个。”
武皇后说着,目光扫过婉儿手中仍捧着的旧物。
语声那么淡,却足以让婉儿的心神闪了趔趄——
兰台寺失窃!
周国公……贺兰敏之急来禀报?
她就知道,贺兰敏之绝不会平白如故地出现在承庆殿!
栽赃!
陷害!
贺兰敏之想置她于死地!
婉儿的脑中,电光火石般地闪过这些念头。
昨夜发现这些东西的时候,怀疑事情是否是李贤所为的时候,直到今晨见到贺兰敏之的时候,婉儿就在猜测这种可能性。
如今,贺兰敏之的毒计昭昭然地摆在她的面前,她该如何自证清白?她该如何保住自己和母亲的性命?
“上官婉儿?”就在婉儿脑中涌上无数念头的时候,武皇后的声音再次响起。
婉儿警然。
“抬起头来,看着本宫。”武皇后又道。
婉儿屏息,猝然抬头——
因为以她的敏慧,已经捕捉到了武皇后听似平常的话语之中的不平常。
果然,当婉儿抬头的时候,仰视着这张让自己既爱又惧的脸的时候,于武皇后的眸底觉察到了一抹……鼓励?
婉儿微微蹙眉。
是她误会了吗?
这种时候,武皇后怎么会鼓励她?
若是鼓励,又是鼓励她做什么?
婉儿一个激灵,迅疾抓住了事情的关键。
她艰难地喉间滚了滚,不论怎样,她都要赌上一把。
“周国公此前早被天后与陛下免去兰台寺职务,所谓‘在其位谋其政’,周国公纵然有心为天后分忧,未免……”婉儿估计将“有心”两个字加重了语气。
最后一句话抻长了声之后,她又道:“……就算是兰台寺失窃,却也该由兰台寺属官禀告。试问周国公如何最先得知,并且来禀报的?请天后明察!”
这小东西终于又知道如何伶牙俐齿了!
武皇后听着婉儿的辩解,眼中分明有欣慰的神色划过。
不过,她脸上的表情并没有改变什么,而是紧紧盯着婉儿,道:“这件事不是你该操心的。”
婉儿只得低眉顺眼下去。
只听武皇后又问道:“本宫只问你,你又是如何知道,赏赐之物里多了这个的?”
这个,当然指的是上官仪的旧迹。
她果然不会放过任何细节。
婉儿心底暗叹。
该怎么回答这个问题?
如果照实回答,就是将李贤也扯了进来,那会不会让事情变得更加复杂?
婉儿咬了咬牙。
武皇后则似已经看透了她的心思,冷哼道:“别妄想诓骗本宫!本宫要听的,是实话。”
罢了!
婉儿认命了。
“是那日妾在承庆殿外,被太子殿下拦住……说是修史的时候发现了这些,便想交给妾……保管它们。”婉儿小心翼翼地掂对着措辞。
武皇后呵呵冷笑:“本宫竟不知道还有这事。”
婉儿脊背泛上凉气,白着脸道:“妾当时便严词拒绝了太子殿下,并说这些都是禁物,合该交付有司处置,而不该私自带出。当时,太子殿下似乎很不高兴……”
婉儿特意强调太子“不高兴”,就是怕武皇后怀疑自己与太子的关系。
这对母子如今说是势如水火都不为过,她可不想被李贤牵连了。
武皇后听罢,又冷笑了一声。
不过这一声,不似之前的那一声,冷得透骨寒心了。
婉儿久在她身边侍奉,这点细微的差别,还是很能分辨得清楚的。
“你倒是拒绝得干脆?”武皇后嘴角挑起一个浅浅的弧度。
婉儿心神稍松,慨然道:“此乃妾之本分!”
“本分?你当本宫在夸你吗?”武皇后嗤道。
听着像是心情好些了?
婉儿暗忖。
“你都不想要这些旧物吗?”武皇后突然语声蛊惑道,“它们,可是你祖父唯一留下的遗物啊!”
婉儿的心头警铃大作,她就知道:没那么简单……
“国有国法!妾为大唐子民,合该遵守国家法纪!”婉儿顿首道。
婉儿聪明地不去回答“想不想要祖父的遗物”这个问题,而是概之以国家法度,心想这样的话,至少不会让武皇后再揪着这件事不放了吧?
“好一个国家法纪!”武皇后微微一笑。
她凝着拜伏在地的婉儿,手指在虚空中点了点,忽然道:“你既口口声声说遵守国家法纪,那么本宫派你去做一件遵守国家法纪的事,你可愿去?”
话说到这个份儿上,甭管武皇后让做什么事,婉儿难道能说“不愿”?
这已经由不得她做主了。
“请天后明示。”婉儿道。
武皇后的手指一划,指尖儿点向了那些旧稿:“你把这些,送去东宫,赐给太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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婉儿:我这颗老心脏啊,要被玩儿坏了!
阿曌(高冷挑眉):朕玩儿你了?
婉儿:……
第67章
赐给李贤?
婉儿难以置信地看着面前上官仪的旧稿,更难以置信地抬起头,对上了武皇后的眼睛。
她是在用这种方式……试探我的忠心吗?
婉儿很有一种冲动,想要脱口而出:我已经对你情根深种,可以为了你不顾自己的性命,为什么你还要怀疑我?
可是最终,婉儿还是选择了缄默。
“是。”她恭顺地应答,心口其实已经发痛。
接着,她木然地将地上的旧稿一张一张地收入木匣之中,包括之前被武皇后不耐烦地撇落的那张。
婉儿没有看到,在她的头顶上,武皇后目不转睛地盯着她僵木的捡拾、收拾的动作,眉心已经攒起了一个疙瘩。
武皇后眼睁睁看着婉儿抱着那只木匣,泥塑木偶一般向她躬了躬身之后,便退出了大殿。
目的地,显然是东宫。
婉儿的背影刚刚消失,武皇后惊然回神,忙唤赵应。
“你跟着她……”武皇后语声一顿,“带着千牛卫。”
赵应微愕的表情转瞬即逝,快步出殿,召集了若干名千牛卫侍卫,紧紧跟随着婉儿,赶奔东宫。
这一路上,连一向自以为懂得武皇后心思的赵应心里,都犯起了嘀咕:这算什么?监视,还是保护?
赵应默默摇了摇头,主子的事儿,别多问,更别多想,好好活着不好吗?
东宫之外。
殿门紧闭,远远地,就能听见丝竹声声,还夹杂着嬉笑的声音。
婉儿和赵应同时皱了皱眉。
太子这是在里面干吗呢?
婉儿的第一反应便是:太子作死呢!
赵应正八经儿地咳嗽一声,昭显自己的存在。
他其实待婉儿还是不错的,没有让婉儿为难,而是自顾抢先几步,站在殿门口,朗声道:“奉天后懿旨,赏赐太子!”
里面的丝竹声依旧,根本没人搭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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