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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旷的军衔未变,仍然是一名普通的校尉兵士。但刚入北镇抚司,翌日,第一次真正的特殊任务就来了。而且这次特殊任务乃是一次暗杀任务,完全不给孟旷任何的心理准备,就要派她前往江西,刺杀一个名叫岳庭茂的人,取其首级归来。这是一次投名状任务,孟旷必须对组织表现出她的忠诚与堪用,完美地完成任务。执行任务的只有她一个人,全看她自己的本事。
孟旷接到了此人相关的一些情报线索,他目前位于江西抚州府临川县东,是该地最大的地主,所属宅院一查便知。此人现年三十三岁,有妻妾十二人,子女共计三十余人,家中还养着不少打手,全副武装横行乡里。暗杀任务布置得很简单,就是带回他本人的首级。至于他的妻妾子女,任务中并未提及。
关于为什么要杀这个人,上级没有给她任何的解释,孟旷也不需要知道。
接到任务之后,孟旷立即就出发了,换上便服,带上装备。她星夜兼程,快马离京赶往江西。这一趟出远门,她甚至没有与家里人提半个字。从京城赶到江西临川,她只耗费了十七日的时间,等她抵达临川时,一打听,却听闻那县东大财主岳家人前两日收拾了包袱,连夜跑了,眼下那大宅人去楼空,还有不少金银重物带不走的,被几伙蟊贼撬了门,偷了个精光。
她暗道不好,难道是消息泄漏了?此次投名状任务对她来说至关重要,她决计不可失败。于是立刻开始追索踪迹,一路查找,总算让她于临川南面的佛岭一带追上了岳家逃跑的车队。
车队行得慢,又穿行于山岭之间,道路难行。孟旷弃了马,从山路东侧林坡之上飞速潜行,很快超越到了马车队伍的前端。她寻了一块大青石作为掩护,从包袱中取出了二哥为她打造的阿修罗面具,用衣袖擦了擦,郑重地戴在了面上。随即从腰间专为双首螣刀打造的刀鞘之中将螣刀取出。握住刀柄,她观望了一下泛着寒光的刀刃,心中原本的紧张似乎一瞬就消退了,杀意逐渐凝聚。
她再次思索了一下自己的计划,她不想滥杀,任务让她取岳庭茂的首级,那她就尽量只杀他一个人。只是看那下方的马车队伍,四周不少携着刀与弓箭的家丁打手随行,这似乎也并不很容易。她一时有些犹豫,不知道自己是该在此时动手,还是等他们行路到下一个歇脚点时再动手。后者可以趁其不备,潜入斩杀目标,而前者则可减少节外生枝的可能性,毕竟在这荒郊野岭动手,对方求助他人的可能性就会降到最低。
时机转瞬即逝,马车队伍即将走过大青石所在的位置,她必须立即作出决断。为了不节外生枝,她还是决定就在此地动手。她认准了岳庭茂所在的马车,这并不困难,因为天气炎热,他所乘坐的马车车帘是卷起来的,可以直接透过车窗看见车内的人。而他的样貌,孟旷身上有锦衣卫情报网提供的肖像画,如出一辙,绝不会认错。
她没有多想,一咬牙关就提刀冲了出去。
此后发生的事,哪怕是许多年后她也不大想去回忆。她记得自己从坡上冲下来的过程中,就已然被家丁打手发现。有人高喊着开始向她射击,整个车马队伍乱作一团,全是惊叫声和怒喝声。她挥刀挡开射来的箭矢,径直冲向岳庭茂所在的马车。岳庭茂惊恐地想从车厢中逃出去,前面驾驶马车的车夫却弃马车而逃,马受惊失控,拉着马车往斜刺里冲去,爬到车辕边的岳庭茂一下跌落了下来,摔了个七荤八素。孟旷胸中鼓起一股凶戾之气,上前就要抓住他击杀。却被两个家丁拼死挡住去路,她挥刀斩击,出手即是杀招,那两个家丁当即殒命于她刀下。彼时的情况转瞬即逝,孟旷根本没有时间去判断自己下手轻重与否,又或者自己该不该杀这些人。砍翻了两个家丁,她抓住岳庭茂,一刀穿刺他心肺,立时让其殒命。后方数个家丁拼了命地冲了上来,孟旷为了自卫,从岳庭茂胸肺之间将刀拔了出来,鲜血狂飙,喷了她一头一脸,她随即使出了训练多年的以一敌多的螣刀旋刀法,将那些冲上来的家丁断手割颈,血溅三尺。
外围的家丁和打手吓破了胆,全部尖叫着四散逃命,人们用惊恐的眼神望着她,尤其是后方家眷的马车之中,妇孺们蜷缩在一起,颤抖着不敢看外面的地狱场景。孟旷杀红了眼,直至无人再来攻击她,她立在十多人组成的尸山血海之中,喘息着发呆。一刻钟前她并不知道螣刀砍击到人身上到底是一种什么样的触感,她曾经拿螣刀杀过猎物,她以为同样是砍在皮肉之上,没什么区别。
一刻钟后的如今,她发现是有区别的,她说不上来那是一种什么感觉,但她似乎觉得她的魂灵自此以后再也不洁。她的手在不自主地发抖,螣刀似乎有千钧重,空气中弥漫的血腥味浓郁到要让她窒息,眼前残缺的尸首和满地的鲜血无比刺目。父亲曾经叮嘱她的话突然在耳畔响起“晴儿,螣刀刀法极其凶悍,出手即是杀招,招招致命,你以后要千万慎用,不到万不得已不得出招……”她如今才明白父亲的话究竟是意味着什么。
她不愿再看那些死不瞑目的尸首,视线瞟向马车中的岳家妇孺。有一个窝在母亲怀中的孩子一直睁着大眼睛望着她,惊恐的眼眸中透出一种难以形容的灰寂感,她见到那孩子尿了裤子,车厢板都被染湿了。
她的头皮在发麻,血液凝固在身躯之中似乎不会流动了,她一时之间茫然到不知自己在做些什么。好半晌,她才僵硬着从腰包中摸出了一把飞刀,一刀将那马车车帘的挂钩割断,车帘垂下遮住了那孩子的视野。
孟旷随即低下身去,挥刀割下了目标的头颅。
当她提着头颅满身是血地往回走时,她遇见了一个附近西隐寺路过的僧人,那僧人很远地驻足,一动不动地望着她,面上的表情看不分明。她没有理会那僧人,却在离去时听到那僧人对她高喊:
“阿修罗!你杀孽过重,必下阿鼻地狱,不得轮回!”
第96章 【旧事·孟旷篇】阿爷已故……
孟旷的第一次投名状任务非常成功,她几乎创造了最快的刺杀任务执行记录。当布置任务给她的北镇抚司长官看到装在匣子内的头颅时,当真是惊了一大跳。而孟旷面上的阿修罗面具,也给他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归来后第二日,孟旷就被骆思恭召见了。那是孟旷第一次见骆思恭,这是个身材高大、面容坚毅的男子,眸光中充斥着进取的野心,孟旷从未见过这样的眼神。他瞧孟旷的眼神充满了欣赏,开口第一句话就道:
“我听说你有一副阿修罗面具,你以后都戴着,对你有好处。”
孟旷见骆思恭时只是黑巾蒙面,并未佩戴阿修罗面具。这句话让孟旷愣住,而骆思恭却已然转变了话题:
“你可知晓我为甚么要让你去刺杀岳庭茂?”
孟旷摇了摇头,她一路赶回来这些日子,一直处在一种浑浑噩噩的状态之中,仿佛迷失了自己一般。她想了很久,并不甘于去做锦衣卫的杀人利器,她希望弄清楚自己要刺杀的对象到底是什么人,想要分辨他们到底该杀还是不该杀。不论是父亲还是二哥都曾和她说过,做人要有底线,什么事该做,什么事不该做,自己心里要有一杆秤。军人虽然是组织中的一员,但绝不可被组织所吞没。
如果岳庭茂是一个不该杀的人,那么她杀了他,就当真是犯了杀孽。就像那僧人说的,她会下阿鼻地狱,不得超生。
到底什么样的人是该杀的,什么样的人是不该杀的,这个问题却太过复杂,她一时之间也无法想明白。她只知道作奸犯科,穷凶恶极之徒,该杀;战场上为求自保反制杀敌,则为无奈之举,也可得原谅。但如是杀了无辜之人,那就当真是罪过了。她不知道这种朴素乃至于粗暴的,完全是出于私开公堂式的判别法到底能不能算是一种合理的底线,她强迫自己不去细想,因为她有预感如果自己在此事上钻了牛角尖,那她恐怕这辈子都无法再做锦衣卫了。
骆思恭好像很清楚她心里在想什么,他看着孟旷的眼睛,说道:
“孟旷,我今天找你来就是要说这件事。你是一个军人,军人的天职是服从命令,上战场杀敌,保卫家园。锦衣卫的职责是维护天子的安危,也是维护江山社稷之安危。我们要你杀人,你不必有心理负担。这是岳庭茂的档案,我专程从锦衣卫秘档中调出来给你看的。”他指了指桌案之上的一叠机密文档说道。
孟旷翻开来仔细阅读,一边看,就听骆思恭一边与她说道:
“岳庭茂的父亲名唤岳凤,江西临川县人。他是个商人,但很不本分。他于勐卯麓川一带行商,与陇川宣抚司多士宁交往甚厚。万历元年,岳凤诱杀多士宁及其妻子,夺金牌印符,投靠缅甸宣慰司,伪受其命,代多士宁为宣抚。后勾结缅甸兵多次侵犯西南各司。十年、十一年,在西南多地掀起战火,劫掠各地。当地官军为了抵御他所组织的叛军,伤亡惨重。今年二月,朝廷为了一举剿灭岳凤势力,命刘綖为游击将军、邓子龙为参将,各提兵五千赴剿;又征调官军及地方武装数万,合力攻剿。战事总算得到了逆转,北镇抚司巡堪所也查找出了他为什么能够连连败退我军的原因,他早年间在江西留有一子,就是岳庭茂,此人有军中渠道,于前期围剿的指挥吴继勋、千户祁维垣的部队中安插了细作,将我军部署外泄传达给岳凤,致使我军惨败。这个岳庭茂不仅害死了我军那么多的士兵,害苦了那么多的家庭,他自己本身还在临川一带横行霸道,抢夺良民土地,霸占民女,他的妻妾当中有很多都是被强抢而来的,实在是罪大恶极。”
孟旷看完了秘档,确如骆思恭所说,分毫不差。她心中不禁松了一口气,若她手刃的是此等恶人,她也终究可以心安了。
“我让你做这个任务,就是为了告诉你,锦衣卫的刺杀任务都是师出有名,上了我们黑名单的人物,都对我大明安危造成了极大的威胁,你刺杀他们,就是保卫国土,保卫我们的家园。任务发布时,我们不会告诉你刺杀目标的来龙去脉,这是规程,目的是为了防止你不慎将消息泄漏,亦或因目标的所作所为,而对其产生某些不该有的想法,影响任务进行。规程制定的目的,就是确保我们派出去的锦衣卫特务能精确无误地完成任务。孟旷,你的第一次任务完成得很好,我现在要将你调入我北镇抚司管狱所,你就暂且归于百户萧长生手下,任小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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