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阮临霜迟疑着点了点头,“木桑国大祭司,巫衡罗。”
她见老爷子没有太大的反应,继续道,“木桑国每一任的大祭司都继承‘巫衡’的姓氏,并且从小以药物滋养,据说还得修习秘术,十岁诞辰双眼瞳孔会产生明显差异,只保留其一。”
阮临霜小心翼翼地看向老爷子的眼眶,“很疼吧……书上记载,是因为巫衡保留双眼会窥破所有天机,因而活不长久,所以得牺牲一点东西。”
这些事除了书上写得,还有些阮临霜的臆测。
老爷子叹了口气,“再给你十年,天下间的事恐怕没有一桩能瞒过你。”
阮临霜执拗地摇了摇头,“这些都是一个国家的历史,是可以摆在明面上说得,可我爹讲,还有些是不能记载,不能提,甚至不被允许知道的事。”
“人与人之间尚有隐瞒,天下事更不敢说尽知。”
阮临霜的口吻几乎不像个四岁的孩子,所见所识甚至比一个成年人更透彻。
顺着她的话,老爷子有些出神。
外头应该是到江心了,船身的摇晃幅度变大,艄公在外头先喊了句,“今天运气好哩,捕上来几条大鱼,可以做鱼汤喝喽。”又道,“待会儿要下雨,客官,先靠岸行不嘞,我家里还有老小,怕江里的鬼找替身哦。”
老爷子掀开窗帘往外看了一眼,雨云确实压下来了,天边只剩几缕金边,用手一拢还装不满掌心方寸,江面如凝墨,漆黑一片,翻滚的水浪往小船上拍,时不时便船头船尾颠簸一番。
艄公是见惯了这种场面的,所以并不慌,他只是催促老爷子赶紧拿主意,“下雨也不好赶路,说句不好听的,客官若是晕船吐了,我还得花时间来洗船,可不划算啊。”
“那就靠岸吧。”老爷子道,“正好孩子们也饿了。”
艄公没有问床舱里哪儿来的孩子,他不过是个摆渡的,这老爷子看起来又阴森又恐怖,眼瞅着像是要死了,其实怎么折腾都还有一口气。从老爷子雇船下来也有小半个月,艄公都不太敢看他正脸。
万一这是个江洋大盗的祖宗,他还不想年纪轻轻惨遭毒手——
其实艄公早过而立之年,也就相较老爷子是个年轻人。
这条江长而不宽,若是打定了主意要靠岸,半个时辰就找到了落脚处。
雨还没有落下来,天已经黑的如同半夜,风也随后而起,掀起的浪头几乎要把船给拆了。
艄公有些心疼他这吃饭的工具,将手里的鱼直接塞给老爷子,又道,“前面走二里地有个土地庙,荒废了,没香火,您先进去避避,我栓好了船就来。”
老爷子也不同他计较,提着鱼,牵着两孩子,往土地庙而去。
长安城边的地形没有柴筝不熟悉的,就连这犄角旮旯里的土地庙她都来过。
说是土地庙,里头的土地却没有丝毫排面,单纯是个泥塑土胚,都不上漆,倘若有人供奉,香还没烧起来,就有乞丐嘴里夺食。
就算是个神仙被狠狠饿上三年五载,也就只剩下一个屋顶四面墙,庇护自己都难,谈何庇护别人。
老爷子晃晃悠悠进了土地庙,说来也巧,他们三个刚踏进门槛,外面就下起了瓢泼大雨,地面被砸得千疮百孔,就这个架势,能将柴筝这种才到膝盖高的娃娃给淹了。
“……”
木桑国大祭司十算九准看来不是传闻。
这地方充斥着一种血腥气,穿过十几年的光阴排山倒海般压在了柴筝的身上。
她上辈子入狱之前,是被赵谦三道金令催回来的,柴筝当时就觉得不对,所以带了十几个亲信,轻装简行潜回长安城。
再后来赵谦翻脸不认人,数百御林军撵得柴筝疯狂逃窜,她就是在这里失去了最后一位并肩作战的兄弟。
现在细想,柴筝却志不在怀念故人,她嘀咕,“只要有几天准备,先让三位弓箭手在屋顶呆着,两侧设伏兵,挖陷阱引江水倒灌,我十几个人能灭了赵谦数百人!”
老爷子的目光忽然扫过来,在柴筝的身上逗留片刻,那只殷红色的瞳孔里满是同情与遗憾,就像他亲眼望见了多年后的一幕惨剧。
柴筝怕他将自己看透,心里哆嗦了一下。
幸好老爷子无意泄露天机,因此只是叹口气,从土地庙的案台下抽出个黑色大木箱。
风雨之中,顶无三重茅的土地庙里,一个面目狰狞的老爷子带着两绑架来的小姑娘,木箱底卡着碎石子,拖行时发出刺耳的声音,柴筝怎么想这都是杀人灭口的预兆。
果然承诺之类听了就别信,当年赵谦也曾许诺柴家世代荣华,到最后柴筝也就落得这个下场。
木箱打开,老爷子先取出一把菜刀。
“……”柴筝拉住了阮临霜,准备趁雨大,视线受阻,老爷子又是个半盲的好欺负,势头不好赶紧跑路。
然后老爷子又拿出一口锅跟几个碗。
难不成木桑国有什么秘术,抓了小孩宰了吃,能返老还童?
谁知这木箱里还有葱姜蒜盐,和新鲜大白菜一捆,老爷子磨刀霍霍开始杀鱼,口中道,“你们在这里好好呆着……外面雨大,弄不好是要生病的。”
“刚刚的艄公既然知道这里有土地庙,若不是住在附近,便是常常来这里避风雨。我曾听说,在江中作业的渔民,为了保障安全,都会沿岸找一些避风港,备有锅碗瓢盆与火折子之类。”
阮临霜拍了拍柴筝手背,示意她不要紧张。
阮临霜继续道,“只不过老爷子,您是真神仙。”
===第7章 第 7 章===
老爷子仍然在埋头处理那几尾活蹦乱跳的鲜鱼,闻言笑了笑,“此话从何说起。”
“您是外邦人,应当不知道我朝境内这些约定俗成的规矩,就算知道,土地庙不小,您也该找上几轮,但您直奔案台之下,我猜是算出来的。”
阮临霜也甜甜地笑,“木桑国巫衡开天眼窥天机,据说大小事上从无出错。”
传闻阮大学士纯良温厚,都是一层障眼法,柴筝心想,“这分明是多智近妖啊。”
沉默中,老爷子生了火架好了锅,冷沁沁的风中有了一丝烟火气,柴筝在一旁打拳,憋着将自己两天之内训练成高手,毕竟刚刚老爷子抽出菜刀时她脚下直发软,跑都跑不掉。
“能掐会算,准确率又奇高,可不是一件好事。”老爷子将鱼放进锅中煎到两面金黄,香味瞬间渗透出来,“我多年前就知道木桑国会走到而今这一步,然而无论我如何想要左右命数,结局仍未有一丝更改。”
他的话音中透着深深疲惫。
天下太平的时节,寻常人好歹还能过两天快活日子,打酒掺了水就是眼前最大的倒霉事,而巫衡却能看到国破家亡时。
柴筝甚至怀疑,当巫衡罗与人擦肩,便能将此人一生阅尽,而所有的幸福安康必然走向生离死别,在他眼里人间就是悲剧叠着悲剧,一场接着一场。
这要是换成自己,宁可窝在房间里,抱着被子生蛀虫。
“所以你找上了我们?”阮临霜眉心皱出一个小小的包,“我跟柴筝有什么特别?”
“我也不清楚。”老爷子已经将汤焖上了,他坐在柴火旁边,“唯这一次,神谕给得模糊不清。”
老爷子苦笑一声,“我都不知道,两位的年纪这么小,自顾尚且不暇,如何救我生民于水火。”
柴筝淌着哈喇子,“莫要瞧不起人……我以后可是要当大将军的。”
这句话说得很流畅,没再发生含糊不清的吞字现象,柴筝对自己的口齿很满意。
自重生以来,她充分适应着两岁幼童的说话方式,都是短句,不是喊娘,就是叫姐姐,直到刚刚,柴筝才发现自己进步很大,可以勉强表达出自己的想法。
老爷子面色一肃,忧心更重,他应该是知道多年后会发生什么,犹豫片刻后,老爷子还是想给柴筝留一线生路,“将军最好还是别当了,学绣花吧,当手艺人挺好的。”
这要是旁人这么劝,柴筝能跳起来敲碎他的膝盖骨,但老爷子说这话,却没有丝毫瞧不起她,而是真的操碎心,希望柴筝能混个庸庸碌碌的善终。
可惜柴筝并不想庸庸碌碌这一生,大将军还是要做的,只是她打算从一开始就往造反的方向学习改进,等到赵谦翻脸的时候,便能一呼百应,造他娘的反。
“汤滚了。”
柴筝能听见铁锅中气泡碎裂的声音,暖呼呼的,鲜鱼汤里再放一把嫩脆小白菜,撒一点点的盐,此时土地庙中就只有这碗奶白色的鱼汤,是柴筝唯一的念想。
普天之下评个没心没肺的第一名,柴筝当仁不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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