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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霄寺的黄纸都是用红线绑好的,一捆刚好五十张。
“……”薛彤赶紧阻止她,“够了,你拆一半给我就行。”
随后又奇怪,“你什么时候往包里装了这么多?”
“你长了一副铺张浪费的脸,我看着你就越塞越多。”荀若素解开红绳,捻出一半给薛彤,“随便用,家里多的是。”
敲诈元戒,一分钱不用花的东西浪费起来完全没有心理负担,荀若素慷他人之慨,“下山时元戒答应过,用完了还能问他要。”
反正以凌霄寺的香火收入,白养两个人不算吃力。
元戒做出承诺时大概没想到这两位是无底洞,用起符纸、铜钱和朱砂笔来一天能抵别人一年。
“找个没人的地方,在这里要是被看见了,难免要上头版头条,”薛彤不害臊地形容自己,“我可是个低调的人。”
所谓没人的地方,就是薛明辉之前的办公室。
这里的陈设经过鲜血的洗礼已经扔得扔换得换,只是剩下书柜和办公桌还是老一套,薛明辉的生魂在医院中飘荡时,去过角角落落各种地方——出于良好的教养,更衣室和女卫生间还是保留了神秘感。
唯有这间办公室,他一次都没回来过。
他不想见到关云年,更不想回忆起与学生有关的任何事物,这间办公室就像薛明辉的心房,压在黑暗中,一直不透光。
黄色的符纸在空旷地带已经燃烧了一半,这一半形成千万条细若蚕丝的线,将薛教授和关云年缠绕在一起,不影响行动,但远观如茧,回到办公室后,另一半的符纸也飘在空中,在茧之上又形成了笼。
茧是人类的肉眼看不见的,但未燃烧的黄符仍是实体,能被凡胎肉眼捕捉,这也是薛彤需要找僻静地带的原因。
“走吧。”薛彤道,她握紧掌心,符纸与茧形成严丝合缝的圆球,两道魂魄身在其中被挤压成眼珠子大小的物体落在薛彤手中。
一直跟过来的雪片往魂茧中融合,直到全部消失。
薛彤手一松,魂茧自行裂开,从中孵化出一只透明的蝴蝶,它会自行飞向忘川而后转往下一世,不需要薛彤再操心。
“结束了?”荀若素有些不真实的感觉。
“结束了,不过记忆缺失影响很大,那些已经陷入昏迷的不一定能醒过来,恐怕还要劳动你将医院中飘散的生魂找到,塞回体内。”
薛彤叹了口气,“其实刚刚有些话没有说完。”
“老爷子将有心理问题的人列为对象,不仅抹消他们的记忆,对一些内心活不下去的人甚至推波助澜,希望他们能像关云年一样得到解脱,因此害死多条人命,且不知错处,已经是厉鬼了。”
荀若素没有见过真正的厉鬼,它要形成的条件非常复杂,在她记忆中普通的游魂都有控制不住自己想伤人的时候,恶鬼更是狰狞狂暴,但薛明辉却正常且通情达理,也没有闻见活人的味道就发疯。
“厉鬼的形态多种多样,只有一样是改变不了的——它们所在的区域,会造成大规模的非自然伤亡,病历表上数十人,还活着的寥寥可数。”
薛彤走到窗户边,仰头望着天上那轮明月,“那枚茧不是渡他的,而是渡关云年的。”
荀若素又问,“那薛教授呢?还有要还的债?”
“茧就是薛明辉,只有他才能送关云年离开,成为厉鬼的那一刻,薛明辉就已经失去了轮回路,天道可以遵循规则,将他劈到魂飞魄散,但他若消失,关云年也会消失……渡不了只能杀,所以才派我过来。”
薛彤笑着,“至于债,薛明辉魂飞魄散无法偿还,本该尽数归于关云年,但现在不是分成了两半吗?”
分债是需要两个人同意的,任何一方不承认,债务关系就不受规则保护,但只要分了债,哪怕其中一方灰飞烟灭,债务也会随之消失……薛彤以诈骗的方式,为关云年清了二分之一的报应。
沉默半晌,荀若素才道,“瞒着他也好,若关云年知道自己的老师落得如此下场,他恐怕也会困在其中,变成厉鬼,那薛明辉就算消失也不能安心。”
师生之间的因果已经形成了衔尾的蛇,彼此之间牵连太深,弄个不好,两人都不得超生。
“那我当初选择悄无声息地离开,是不是也与此类似,不想拖累了什么人?”
荀若素心想着,“我不想拖累了谁呢?”
窗户外是被打碎的黑暗,三个月的尘封一旦解开,月光就毫不吝惜地洒在窗沿上,薛彤就站在冷白色的月光下,她微微仰着头,没有什么表情。
天道冷漠,执剑者也凉薄,薛彤对外宣称活了几百年,其实自荀若素落入轮回中,她才开始数着天过日子,而在此之前,薛彤也不知道自己究竟活了多久。
活得久没什么好处,只是看得多,听得多,知道的多,凡事再难入眼,若不是天道强制性的共情法则,薛彤都快觉得自己连悲欢喜乐都感觉不到了。
就像现在,她刚超度了两个人,其中一个还灰飞烟灭,从此消失,但薛彤却只想静静看会儿月亮。
亘古不变,总有圆缺。
“……薛彤,”荀若素不合时宜地开口,“你手上什么时候多出一条红领巾的?”
“啊?”薛彤有些暴躁地低下目光,随后暴躁加十倍,“你最近是在批发信物吗?!上一个刚解决我还没喘口气你就送第二个?我现在就下去,我不把天翻了我不姓……呜呜呜呜……”
薛彤骂的这个对象没有实体,任务向来是由天道分配,虽然负责审判的第一殿也有推波助澜的作用,但薛彤一张嘴只能先骂罪魁祸首。
谁知没等薛彤宣泄完,就被荀若素一把捂住了嘴。
外面有人敲门,这个点,医院的大部分医生和护士都在急诊区,只留了小部分维持住院部的正常运转,而荀若素与薛彤所在的这间办公室白天都少有人敢进来,何况晚上。
听说话声,来得还是单独一人.
“薛彤,我知道你在里面,快开门!”
是个男人的声音,清润有余但毫不客气,应该是薛彤的熟人。
第51章
这个声音荀若素很熟悉, 薛彤更加熟悉。
荀若素熟悉,是她近两天刚听见过——在她回忆中,跟此人的交集甚至多过薛彤, 不管是在波涛汹涌的大河边, 还是让薛彤打瞌睡的室内, 此人都会忽然冒出来。
薛彤熟悉, 是因为这声音属于第一殿秦广王。
第一殿负责审判, 关系到后面几殿的工作安排, 跟薛彤打交道的机会更多, 通常上面死五个人,能分四个给第十殿, 轮回上的小问题交给荀、钟这样的世家来解决,大问题有判官、无常,当所有人都解决不了,或是解决时引发的后果严重, 就会落到薛彤手上。
但第一殿的工作性质与第十殿不同, 不用在人间论赏罚,只要人死, 就会有魂笺飘到第一殿的工作人员手上, 魂笺大概一寸宽三寸长, 看着不大,却是亡者一生的功过。
类比起来,大概就是第十殿出外勤,要跑腿,第一殿坐办公室,整理文书。
秦广王是个千年老宅男,平常一门不出二门不迈, 薛彤听见他的声音,硬是愣了好半晌。
“门没锁,进来吧。”荀若素道。
医院的门里外都能拧,只要不反锁,不需要特意去开,随着“咔嚓”声,一位穿西装的男子在灯下露面——
与薛彤长得竟有三分相似,眉目缥缈深邃,只是相较于薛彤的冷漠,他却显得更为温和,西装之下包裹著书卷气,似扇底清风,檐上白雪。
“您好,”他自我介绍,“我叫蒋长亭,是位心理咨询师,也是薛彤的大哥。”
“蒋长亭”这个名字荀若素还有些印象,当初自己找得丧葬团队中有位假高僧元觉,他一直觉得荀若素脑子有问题,荒郊野岭将人放下后,给她留了被子和名片,其中名片不只一张,除了元觉本人,还有另外一张属于国家二级心理咨询师蒋长亭。
后来辗转,荀若素又将这张名片送给了凌霄寺的和尚。
“少套近乎,”薛彤没给他留脸面,“什么大哥?又不是胎生卵孵的,哪儿来的亲缘关系。”
蒋长亭抹了把并不存在的眼泪,深刻表演了一番默剧“秋叶飘零洒满我的脸,吾妹叛逆伤透我的心。”
薛彤被他假惺惺的目光膈应到满身起鸡皮疙瘩。
“每次与你见面都没好事,”薛彤说着,扫了荀若素一眼,“不是提醒我该收心,就是遣派任务,唯一一次例外还是通知我故人死讯,我没把你当场塞地府去你就感恩戴德吧,还有脸在这儿矫情。”
“我这个当哥哥的为你牺牲了多少你真是一点数都没有,”蒋长亭伸手掐了掐薛彤腮帮子,他的目光中也带到了荀若素,以至于后面那句话不知是对哪个说的,“我真是欠了你的……好了,说正事吧。”
薛彤一脸“我就知道”。
“302省道发生的交通事故你知道吧?油罐车与两辆巴士先相撞,除此之外还有近十辆私家车受到波及,目前油罐车爆炸,路面起火,已经烧到了两侧农田,这火会烧到明天中午,风势渐大,死伤无数,我需要你来帮忙。”
蒋长亭嘴角绷直,初见的温和与不正经都凛冽起来,因而显得十分严肃,“其中一辆大巴是校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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