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虽说这么多年,柳容止确实没有再嫁,但她回来后也没听柳容止提过半个有关她爹的字,更别提柳容止还给她取了个「错」字,怎么看都不像喜欢她爹的样子。
在她看来,这位母亲根本就是位冷血无情的权谋家。
沈错一边想一边看向柳容止,可当目光落在她与沈云破交握的手上时,一个可能灵光一现地出现在了她的脑海之中。
她前几日撞上了良乡,原没怎么放在心上,此时此刻却觉得那仿佛是个什么预兆。
良乡是宗室女,她母亲也是,那良乡能觊觎她,她母亲不也能觊觎她姑姑吗?
沈错倒抽一口凉气,顿时曾经那些不解却未曾深想之处全都有了解释。
她姑姑天仙下凡,这群凡夫俗子见到她没有不神魂颠倒的,母亲自然不能例外,为什么她过去竟没想到?
难怪母亲时时刻刻都要守在姑姑身边,难怪夜里也要与姑姑同眠,难怪……
沈错越想脸色越是苍白,神情几经变换,内里犹如火烧。
她仙人一般的姑姑与母亲同床共枕那么久,难道、难道……
沈错心神不定,再看柳容止几乎粘在沈云破身上,当初只觉奇怪,如今却感到万分扎眼。
姑姑这两年受的委屈比她想的多得多,她为何现在才发现?
沈错想着想着便有些坐不住了,满脑子都是此刻立即将姑姑劫走的想法。
沈云破却在此时道:“太后对在下似有什么误解,我天明教修道,讲的乃是入世济人。
云破既非世外高人,也没什么仙风道骨,不过是芸芸众生之一。”
“佛家主张诸法因缘而生,我们却没有这样的说法,道法自然,万事万物都不过是顺着其自然的规律在进行而已,当然也就没有孽债一说。
往事如烟,比起纠结过往,我更倾向于改变未发生的祸事。”
太后点了点头:“那么教主认为该如何做,才能避免发生祸事?”
“占卜问卦一事,于钦天监任职的司命更加擅长,太后若想知道,可以传她来此。”
太后叹了口气:“教主不用防范老身,今日趁着容止与小错都在,老身想开诚布公地与你谈一谈。
柳家与天明教颇有渊源,老身对教主也十分敬佩,你若有什么要求,尽管说出来,老身一定尽力而为。”
沈错本还满心盘算着该如何救走姑姑,突然听到太后的话,不禁又惊又喜。
柳容止再怎么有权势,总越不过太后去吧?
沈错开心,自然有人不开心。
柳容止此刻已是面无表情,起身便要拉着沈云破离开。
沈错已经知道柳容止的惯用伎俩了,听到不爱听的,看到不爱看的,当场翻脸走人——还要拉着她姑姑一块儿。
“站住!”
然后此刻她面对的是太后,如果说这世上还有谁能压得住柳容止,那么也就只有这一位了。
太后原本慈祥的面容此时显出了一丝威严,语调也严厉了不少。
“本宫在与沈教主说话,你却是要拉着她去哪里?”
柳容止到底有些顾忌,停下脚步,冷着脸道:“我原以为您见云破是想成全女儿的私心,既然不是,那女儿不想再听。”
“你有你哥哥护着,私心还需要本宫来成全?沈教主怎么说也是小错的姑姑,天明教一事如今业已解决,既然说过既往不咎,你为何还要约束她的自由?”
“云破在我身边,我自会好好待她,此事又与母亲何干?”
“看来方才的话你是一句都没有听进去,既然你觉得是在好好待沈教主,为何不敢听她的要求?”
沈错听着这对母亲争吵,心中却十分疑惑。虽说太后的态度对她来说是个难得的好消息,但太后为什么要帮她姑姑呢?
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满足女儿的私心不是更好的选择吗?
难道真的如她所说,只是因为当初与天明教的渊源以及对姑姑的敬佩欣赏吗?
沈错虽然想不通,但不妨碍她为此开心。如果有太后帮助,那就不需要她那么大费周章地救姑姑了。
太后显然说中了柳容止的心事,她的脸色又苍白了一些,有几分张皇地看向了沈云破。
沈云破却不看她,轻轻挣脱了她的手,对着太后拱手道:“太后所言当真?”
“皇帝一言九鼎,本宫是他的母亲,说的话自然当真。”
沈云破点了点头,转头看了柳容止一眼,柳容止脸上的血色已然褪尽,唇瓣几次张合都没说出话来。
“多谢太后厚爱,云破没有其他牵挂,唯对无妄放心不下。
她自小长在我身边,我又事务繁忙没有悉心教导她。如今她回归宗室,我只希望太后怜她,今后若犯下什么无心的过错,可以饶恕她的罪责。”
沈错满怀希望地以为沈云破会提出离开京城的要求。
届时她再出京与姑姑汇合,天涯海角自有她们姑侄逍遥的去处,却不想沈云破竟提出了这样的请求,期待的神情瞬间凝固在了脸上。
第75章
到达太后安排的住所时, 沈错的脸色仍十分阴沉。无论她如何使眼色,也无论太后如何确认,沈云破都没有改口。
沈错在房中坐立难安,越想越是焦灼,起身来回踱了几步,下意识张口叫了一声「胭脂」, 而后才想起自己身在皇宫,胭脂没有跟来。
在意识到柳容止对沈云破有别样的心思之后,沈错便再也难以平静。
她姑姑冰清玉洁, 便如那瑶池中洁白的雪莲, 秋夜里姣姣的明月, 本该如太后所说超然物外,出尘脱俗。
没想到命途多舛,竟被她母亲觊觎做了这屈辱禁脔, 遭受无妄横祸。
今日姑姑不曾向太后请求离开怕是顾虑教众和她, 既然如此,不如一不做二不休, 为了姑姑,就算背上弑母的罪名又如何?
沈错杀心既起, 便不再犹豫, 目光幽暗地望向了窗外。
“怎么了,是我太用力了吗?”柳容止见铜镜中沈云破眉头微皱, 立即停下了拿梳子的手, 软语问道,“是不是弄疼你了?”
沈云破长发如瀑,色似鸦羽,质如丝绸,精巧的牛角栉能从发根一梳到底。
柳容止似乎十分喜欢帮她梳头发,早起睡前,每日都不厌其烦地为她梳理,简直到了爱不释手的地步。
“没有,只是觉得你晚上梳得有些久。”
柳容止爱怜地用手抚摸着她的长发,神情温柔地道:“你过往最爱我帮你梳头发,有一次为了为难我,还说每根发丝都要梳一百下。”
沈云破不信,望着镜中倒映的人影道:“不要以为我不记得就诓骗我,我哪里会做这么不讲道理的事?”
柳容止似乎心情很好,嘴角的笑容不曾消退过。在此之前她甚少提起以前,今晚却罕有地说到了往事。
“你不讲道理的时候还少吗?你我初见时你便要我为你暖床,我堂堂郡主被你当下人般使唤,也没见你有一点儿不好意思。”
沈云破摇了摇头:“我不信,一定是你执意要为我暖床。无妄都有四名侍女,我定然也是有的,为何要你来?”
柳容止听她颠倒黑白,显出气恼的神色,眼中却带着开怀的喜悦。
“说我骗你,我看你才是仗着记不清在这胡说八道。你年少的时候不仅心眼多,而且喜欢捉弄人,被你为难的又何止是我?
那些所谓的名门正派听闻你的名字便惶惶不安,如坐针毡。错儿会被你教得如此单纯,我倒是没想到。”
“我听着怎么觉得你说的是你自己?幸而无妄随着我长大,否则又怎么会这般天真烂漫?”
柳容止忍不住轻轻捶了一下沈云破的肩头:“我看她不知谦逊为何物这点倒是像极了你。”
沈云破突然握住柳容止的手,将她拉坐到自己怀中,行为罕有地显出一丝孟浪,神色和语气却又十分正经。
“我方才与太后说话难道还不够谦逊吗?无妄琴棋书画样样精通,武功医术也甚是高明,自然没有可谦逊之处。你怎么可以就此认定她傲慢?”
沈云破一边说一边顺势拿过柳容止手中的牛角栉,“既然你控诉我过往蛮横不讲理,那现下由我来服侍你一次吧。”
柳容止惊讶于沈云破今夜的主动,却又想不出其中的原因,疑惑道:“你今晚为何这般殷勤?”
沈云破叹了口气:“平日你嫌我冷淡,现在又说我殷勤。我不过是怕你今日与太后争执,心情不好,再犯旧疾罢了。”
柳容止自知心思过重,而沈云破恰恰最不喜欢这一点。
此刻听她一提便强迫自己不再思考,温顺道:“我不说了,你为我着想,我很开心。母后的事我没放在心上,只要你留在我身边,那些都不算什么。”
沈云破修长的手指穿入柳容止如云的长发之间,一边用牛角栉轻柔而细致地梳理,一边低低地与柳容止说话:“你过往说太后仁爱,我还不以为然,如今看来果真如此……与你大不相同。”
柳容止听沈云破用温情惑人的语调嘲讽,方才的因她关心而稍好些的心情立即差了不少,气恼道:“我看你不是怕我犯旧疾,而是怕我命太长。母后许你离开便是仁爱,我待你掏心掏肺反倒恶毒是不是?”
“你这般有自知之明,反倒让我无话可说。”
柳容止若非坐在她怀中,怕是又要捶她。
“那你怎么不干脆答应我母后,走得远远的更好?”
“太后说你在情之一事上执著,我甚是认同。你已毁了我一个天明教,我总不能让你再毁一个天下。
你无法违抗太后,却可命令万人。她放我走,你转身挖地三尺地寻我,又有什么意义?如今国泰民安、风调雨顺,还是少折腾一些为好。”
沈云破这番话可着实算不上称赞,柳容止听得却颇为舒心。
“沈教主大仁大义、心怀天下,黎民百姓都会感激你的。”
“我要他们的感激何用?”沈云破不以为然,专注地望着手中梳理着的长发,突然道,“你有好多白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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