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凡间忽地静了下来,放眼望去,连一缕魔气也未遗下。
朱凰爪下的镇魔塔顿时缩小,又变回了只有掌心大。
渚幽双爪一松,镇魔塔随即跌了下去,她身一俯,又继续振翅而下。
她不是杀神,在除魔上比不得长应,但御个镇魔塔绰绰有余。
百年前她两次毁去镇魔塔,没想到此番却用上了它。
天穹上乌云渐散,炎光斜斜洒落凡间。
仙神本无力与界外相斗,所幸,这些魔物不过是钻了界外的空子,并未受界外所认。
四翼朱凰俯身而下时,风沙被扇得掀天而起,羽梢上沾着的凤凰火顿时矮了下去,那焦黑翎羽又露了出来。
芝英仙见镇魔塔自天跌落,生怕这塔摔碎了,忙不迭抬起双臂,试图将其抓住。
朱凰却一个振翅,灵力中混了凤凰火后变得赤红如血,那灵力将镇魔塔一裹,塔便不见了。
芝英仙心知此塔应当是被收进芥子里了,她垂下手,对着朱凰扬声喊道:“渚幽——”
然而刚喊出声她便后悔了,她不配这么亲昵的将她叫唤,若当真要叫,那也该唤一声「大人」。
她蓦地闭紧了嘴,眼睁睁看着朱凰越来越近,那耀眼火光逼至眼前,她近乎要睁不开眼。
然而朱凰却不是为她而来,而是朝玄龙扑了过去。
渚幽嘴一张便将长应衔起,就跟衔条虫儿一般,连看也不多看旁人一眼。
“回去……”她传出心音道。
十万妖兵失了妖玺的束缚,此时魔兵又全被纳入了塔内,见状纷纷离开凡间。
而一众仙神施术扶起坍塌的屋梁,又填起了大敞的沟壑,可终是太慢了一些。
朱凰凌至半空,身形蓦然一滞。她尾羽一抖,四翼奋力展开,数片翎羽陡然袭向人间。
那翎羽缓缓化作丹红瑞光,一时间,那些垮塌的屋舍全被扶起,就连那将地底那挖空了龙脉的皇陵也给掩埋了起来。
不见碎石齑粉,不见沟壑深谷,就连地上的血迹也被洗净了。
凝固在原地的凡人忽地回神,眨了眨眼眸朝四周望了一眼,好似做了一场梦,眼前哪还有什么雾霾,天穹上哪还见到什么黑烟。
还是说,雨已经下过了?
凡人仰头时,却未见着天上的朱凰,只因她早早便藏匿了身形。
众仙跟着凌身而上,这才想起来,凤凰本就是祥瑞的化身,而四翼朱凰当是——
举世无双……
即便她已不归九天。
九天之上,不动佛忽然从须弥座上站起身,朝坍塌的大殿外走去。
他手中捻着佛珠,眼一抬,便瞧见朱凰衔着长应落到了云端。
不动佛缓缓行了个佛礼,也不知朱凰有未瞧见自己,便抬步走了出去。
渚幽化出人身,倚靠在这遍体鳞伤的龙身侧。她也虚弱得很,但长应将半身的灵力都腾给了她,想来更觉疲惫。
她见不动佛走了过来,忽地想起,这法王已许久未出过须弥山了,想来此番是因三界震荡,这才从须弥山里出来。
不动佛顿在不远处,足下是朝远处缓缓飘动的云霞,他竖着一掌悬在胸前,神情冷淡似水。
渚幽歇了一会儿,自顾自地将灵力分了出去,令长应化作人身。
庞大的玄龙蓦然一缩,变成了个腰细腿长的美人,倒是冰肌莹彻,只是面色太苍白了些。
她侧颊上的龙鳞未消,好似长了大片的疤,偏偏那鳞在神光下熠熠生辉,绚烂得又不像疤了。
长应双目紧闭着,肩上手上俱是血,也不知她昏过去后还觉不觉得痛。
渚幽未管顾那不动佛,兀自探查起长应的灵台,发觉她的神魂是完好的,掌心上那骇人的伤口也止了血,但她好似……
不愿醒来……
她将神识抽离,这才转头朝不动佛看去,问道:“佛尊有话要说?”
不动佛微微颔首,眼一垂便朝那昏迷不醒的玄龙看去,淡声道:“神尊心中悬着一只金铃,此铃还需朱凰来解。”
渚幽皱眉看他,不解其意。
不动佛又说,“神尊将因果归至自身,但若寻根究底,这因还得归在混沌,但她并未悟到。”
“何意?”渚幽并不像绕弯,她心绪沉沉,只想长应快些醒来。
不动佛摇头,又缓声道:“她只需听你一句话,便会解去心中困惑。”
渚幽心道这不动佛当真是神神叨叨的,数百年前如此,现下还是这般。
她手一翻,掌中顿时出现一方宝塔,宝塔上金光熠熠,甚是耀眼。
她刚想将这塔抛出去时,不动佛忽道:“不必给我,我此后怕是无暇管顾此塔。”
“为何?”渚幽不解。
不动佛淡声道:“我需去一趟上禧城。”
渚幽愣了一瞬,双眸微微眯起,“你莫不是想以一己之力屏去无渊?”
不动佛颔首:“正有此意,此番未出手,还望朱凰见谅。此行我将以身殉入无渊,迁须弥山于其上,以佛力镇之,今后界外边隅将无人能窥。”
他神色平淡,看着没有半分像是要赴死的样子。
渚幽十指一紧,审视般将这不动佛盯了许久。
不动佛面不改色,镇定自若地容她打量着。
渚幽半晌才点了一下头,她垂眼看向掌中宝塔,默不作声地将其收了回去。
不动佛忽拿出一物,竟是个平平无奇的锦盒,他又道:“玄顷与坤意的心头肉皆在盒中,原是代神尊看管的,如今不得不交由朱凰。”
渚幽伸出手,那锦盒便从不动佛掌中腾起,轻飘飘地落进她手心。
“好……”她惜字如金地应了一声,与这不动法王实在无话好说。
不动佛见状躬身,缓缓施了个礼,捻着佛珠道:“告辞……”
他说完当真转身便走,每一步皆沉重无比,将云霞都踏碎了。
渚幽微微眯起眼,只见他肩上有一粒土竟未被风刮跑,看似沉甸甸的,仔细一瞧,正是须弥山。
肩头压着一座山,脚步又怎能不重。
她定定看着,近乎要看不见不动佛身影了,她唇一动,才吐出了两个字,“有劳……”
不动佛身影微滞。
“我是替她说的,若她醒着,定会这么说。”渚幽淡声道。
不动佛未转身,却又微微躬了身,继而又往前走远。
那一日,须弥山离了九天,随着不动佛压在了上禧城上,而不动佛肉身坐化,元神俱灭,佛相化入了那一方土地。
九天重建大殿,然而玄顷、坤意皆已不在,神尊又长睡不醒,众仙只得祈盼朱凰,没想到朱凰竟连天门也不肯踏入,寸步未离玄龙。
渚幽敛目不语,她承了长应半身灵力,如今又沐在神光下,伤势近要好全了,见那些仙走近,只道:“莫要烦我……”
一众仙只得转身回了天宫,些个化作鸟雀的模样,时不时便暗暗瞧上一眼。
渚幽屈起手指去碰了长应鼻尖上的痣,如她先前在无渊中所想的那般,又沿着那鼻尖缓缓往下,轻轻压在了长应苍白的唇上。
碰了唇,又去刮了一下她的脖颈,可惜长应如今乃是人身,也不知那逆鳞原该是在哪个地方。
那本布满裂纹的逆鳞又长好了,正好端端地隐在衣襟下,怪痒的。
渚幽俯身在长应耳边说:“你先前不是问我,若于凡间而言,你我算是什么么,你若睁眼,我便告诉你。”
然而长应仍是一动不动,好似当真睡死了。
渚幽皱起眉,却不知怒,只觉得心底烦闷难忍,又道:“撼竹和祸鼠也不知身在何处,我陪了你一段时日,现下该去寻回她们了。”
她话音方落,忽地瞧见长应的眼动了动。
随之滋闹起来的,是她那困在脊骨上的一缕未能消散的魔气。
这魔气并非因她动念才浮踊起来的,而是因——
长应。
第118章
玄晖炎炎, 似火骄阳却未能将她脊骨里残存的那一丝魔气给泯灭。
渚幽皱起眉,只觉得心头血躁动不已,那料峭寒意如风刀霜剑一般, 在她的心尖上刮个不停。
是长应, 长应的心乱成了一团, 故而那滴心头血才乱成这般。
因心头血的牵连, 那一缕似有似无的魔气竟在猖狂地涌动着,沿着她的脊骨一寸一寸地往上爬, 好似要钻进她的灵台,要占据她的神识。
渚幽反手朝后背探去, 两指紧紧按在了这脊骨上, 缓缓将那往上涌的魔气给引下去。
然而那魔气却躁动难耐,似乎不受控制, 即便她已有意克制, 仍是牵引不得。
为什么,长应在想什么, 她为何不愿醒来?
渚幽怔了一瞬,又垂头往下看,只见长应眉头紧锁着, 那薄薄的眼皮底下, 眼眸转个不停, 好似被魇住了一般,那苍白的唇还略微动着,像在说话, 又像在颤抖。
她忙不迭俯身, 侧头将耳朵贴近长应的耳边, 想听清她在说什么。
然而长应只是动了唇, 连一个字音也未吐出来,话音都憋在喉咙里了。
那缕魔气还在躁动着,狂乱而毫无章法,如游走的爬虫被囚困疯狂了一般,胡乱撞个不停。
魔气每爬一寸,她的眉头便拧得更紧,连忙掐诀将其锁住。
灵力从灵海中涌出,化作朱红绳索将其困缚,硬生生制住了这游虫般的魔气。
她却不敢松神,双眸将长应紧盯着,思来想去,将食指点在了长应的额头上,想查看其神识。
长应的灵台里冰冷一片,四处好像俱是寒冰。
入其灵台后,渚幽便见皑皑白雪,高峰耸立着,却连一个人影都看不见,那本元里的神魂倒是完好无损,而灵相也未见损伤,只是长应的神识不在,不知潜藏在了何处。
渚幽四处找寻,依旧寻不见其踪迹,可在入了这灵台之后,竟觉得她后背的魔气又挣扎了起来,硬生生崩断了将其束缚的灵力。
一时间,她好像透过那缕魔气感受到了嗔怒所在,整颗心被拧作了一团,躯壳如被五行之力挤压着,那愠恼化作了一把火,从心头直燎到了头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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