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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人机还悬停在门口,她也一动不动,就这么愣了一会儿,她把三架机器都收了回来。宋辞会回来其实是意外之喜,可现在她却不禁有点烦闷,以为会因宋辞而不同的一个国庆节,并没有想象中的轻松。
她摘掉眼镜按了按眼睑,窗边响起嗡嗡的声音,她的无人机飞回来了。
陈若安去开门的时候,显示屏里的宋辞手里并没有捧花。
似乎有点怄气的感觉,她开了门锁转身就走,一眼都没有回头看。她想,她是在忙的,书还是要赶紧续上的。
关门声响了之后,宋辞叫住她。
“你很忙?”她问。
陈若安顿住了,她停下来,倚在书房的门框上。
一切动作都很流畅的样子,只有陈若安自己知道她整个人多么僵硬,倚靠的角度多么奇怪。
“忙。”她说。
“哦,”宋辞从善如流地点点头,坐在鞋柜上开始换鞋,她仿佛自言自语般说到,“我以为你会一路跟我回来。”
陈若安心里咯噔一下。
“花我扔了,”她仍低着头换鞋,“我不喜欢他。”
陈若安僵直的背松垮下来,她怔怔地看着宋辞换鞋,她不知道她忠诚的机器们是如何暴露了自己,从什么时候起呢?
那捧花扔掉了啊,她想,不喜欢所以扔掉了。
宋辞把风衣脱下来挂在门口,然后朝陈若安走过来,然后背对着她站定了,低头露出后颈的拉链来。
“帮我拉一下。”她说这话的感觉,叫人觉得这件事每天晚上都在做一样。
陈若安凑过去帮她拉开,一节节脊骨逐渐出现在她面前。她恍惚间看到这一排尖牙上下起伏,宋辞的头颅仍低低地垂着。这种起伏是错觉吗?还是因为她自己的身体也在一张一舒?
她分不出来。
手指捏着小巧的拉链,缓慢地拉到尾椎骨,拉到底了,她的手不肯离开。
“我要为我的……”她小声说,“所作所为——我要为我放它们去看你道歉。
“我不该——”
然后那拉链从手里溜走,然后宋辞吻过来。陈若安觉得是时候闭嘴,也对,只是叫她拉拉链来着。
后来回忆,那晚是陈若安先动了更深远的念头,然后生生地把宋辞拽过来。
到底因何而在乎对方?到底这栋房子能容下她们多久?
然而只是一个微乎其微的种子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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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要说:
宋辞是一个对生活感知极为恐怖的人,这是她对自己的锻炼,久而久之就变成习惯,或者说本能。
这是她的过人之处。
第14章 球形玻璃
全国巡演开始之前,舞剧要先在南安演上一段时间。
陈若安去看的那次是第十四场,那天周末,她久违的有了周末的感觉。
弦断声。
开场之前陈若安一直看着票面上的琵琶出神,精致的乐器上悬着细细的弦,太精细了,把女人的一生缠得那样彻底。
她看舞台上的犯花,看她那小小的依仗着自己琴技的高傲。可犯花怎么能把琵琶看做朋友呢?那个时代那种身份,琵琶应该是越弹越弹不明白的东西。
想到这里,她发现自己好像已经没有做观众的资格了,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心态开始改变,变得不能纯粹地去看待宋辞的舞台。
她隔一会儿就要擦掉聚在下巴上的泪水,第一滴泪从什么时候悄然落下,她自己都不知道。
犯花的旗袍勾勒出曼妙的身姿,那样走路那样撩动琴弦……她看犯花的时候是看不到宋辞的,可宋辞的身上常常能看到犯花。
这太不公平,她想,那个偏执而个性强烈的女人,像蛊毒一样缠绕在宋辞身上了。
可是宋辞也把犯花当成朋友。
她不理解宋辞,也不理解犯花。
返场谢幕的时候,宋辞向各个方向的观众鞠躬、挥舞双手,明媚的笑容挂在她脸上,好像她比观众还要更早走出这个故事。陈若安呆呆地望着她,从前排观众挥动双臂的缝隙里。她发觉这是宋辞的一种能力,把犯花和宋辞都暂时安放起来,然后用最大程度的笑容回馈观众。
她知道根本不是这样,她见过太多个宋辞窝在阳台上喝酒的夜晚。
啊,她讨厌犯花。
后知后觉地,似乎这才是她迟迟不肯来看的原因。
犯花死在舞台上,死在月圆的夜晚,陈若安不能释怀。载宋辞回家的路上,她只能用沉默掩饰试探的问题,宋辞能感觉到这些。
“你不说话……”宋辞平视前方,路上有各式各样的车辆,“都过了一个小时了,我也不指望你跟我说观后感了……”
陈若安抿了抿嘴,还是欲言又止。两秒抢完所有票,观后感谁都能说,可陈若安能感受到的注定是独一份的,完全以宋辞为中心的观后感,不知道是不是有失偏颇。
莫名有种冷战的感觉,明明开车过来的时候还不是这样。
宋辞别过头去,车窗上映着陈若安模糊的轮廓。
沉默,像一片无边的死湖。宋辞开口了,湖面霎时划过一道火光。
“你不能讨厌犯花。”她突然说。
然后又陷入沉默。
她的语气很平静,没有询问也没有愤怒,那是一种不容置疑的平静。
陈若安再不说话就相当于默认了。
“反正她已经——牺牲了。”陈若安说。
“没有。”
宋辞还是看窗外,头靠在后背上,车外的繁华和里面隔绝。
“没有,”她又说,“你别试探我了,她没死。”
陈若安深深叹了口气,这个问题里蕴含了太多有关未来的事,但车上合适聊这些吗?
“快到家了,”她说,“前面有个酒吧。
“要去吗?”
宋辞看向她,侧脸,黑框眼镜下不知道是什么目光,但一动不动地盯着前方。她笑了笑,这位一丝不苟的研究员不知不觉也变成这样,在深夜寻找酒馆的醉鬼。
她点点头说:“好啊。”
还是在酒馆好了,随便聊点什都好。
干净明亮的清吧,两个人坐在角落的吧台上。面前的墙上镶着一排并不刺眼的灯管,宋辞要的清酒,陈若安和她一样。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
拿上酒,宋辞就变成谈话的主人。陈若安看着她,等待着下文。
“我没想过什么很长远的事,人只有做好了变成容器的觉悟,灵感才会找上来。其他的——无论是扎根了还是改变了什么,都不是我应该考虑的事了。”
不是我应该考虑的事了。
这句话在陈若安脑子里单拎出来过了一遍,那是谁该考虑的事?
她感觉有个高压水枪直往心里冲。
宋辞举起酒杯,透过灯光看里面的酒液。她突然笑了,没怎么给人见过的释然的笑容:“其实人啊,想成为容器太难太难,稍微有点大的经历都不好,都会变成枷锁。
“所以萍水相逢不可避免,我在别人身上找不到想要的东西,那就一直和各种人萍水相逢下去也很好。”
陈若安一直没说话,之前是觉得自己被卷入某种思考,到这里是觉得没什么能说的了。她盯着宋辞看,上扬的嘴角,她觉得这样的笑容背后是宋辞的一切智慧一切经历。宋辞说的话很值得思考,她慢慢记住,要回去好好想想。
“嘿,到这儿你也不说话,”宋辞把酒杯凑过去跟她碰杯,“问你个问题好了,你怎么看待死亡呢?”
有点突然,但给她们俩讲似乎刚刚好。
陈若安端起酒杯来喝酒,其实这个问题是不需要思考的。
“死亡,人类在死亡面前能做的只有等待,”她摇摇头,“生活没有给人太多时间去想它,所以能真切和死亡对话的时间恐怕只有垂死之际。”
宋辞倒完酒,盯着吧台上放着的酒瓶看,日本清酒,瓶子上全是日文。陈若安的话充满着陈若安的感觉。她觉得确实是这样,给陈若安来想这个问题很难有第二个答案。
好,带着冰冷理智的陈若安又回来了。
“你呢?”
“我啊……”宋辞的食指和中指很高频率的敲着桌子,好像在现想答案一样,“坦然地等待,然后把每一个角色都当成最后一个。”
陈若安很意外地看着她,这个答案,明显是早就有所感想的样子。怎么会呢?风华正茂、正处于职业巅峰的舞蹈演员,你去想死亡干什么呢?
“听你的意思,它好像离我们很近?”
她又在试探了,到今天才发现,宋辞的秘密太多太多。
“没有,”宋辞笑了,而且转过头迎上她的目光,“谁知道呢,你自己也说吧,唯有等待。”
这种干净澄澈的笑容,陈若安看了什么话也说不上来。
“你别说,这个话题还挺配这个酒的,”宋辞看着酒瓶自顾自地说,“日本作家就喜欢在作品里讨论死亡,搭配清酒。”
陈若安挑了挑眉,今晚有种被宋辞狠狠上了一课的感觉。
“喜欢看那些吗?”她问。
“没有,我就挺纳闷的,那究竟是什么样的一种文化。浸泡在那些文化中的人类,又是为什么犯下然后否认罪行。”
无关自己的话题,总算能喘过气来,陈若安和她碰杯:“但是从文学作品里找到答案可不容易。”
宋辞点点头:“是呀,太片面了。就算是日本的畅销书或者名著,用来反映一代人的思想也太难了点。”
她眼里总有种似欣赏又蔑视的感觉,陈若安看着她笑了:“看日本的作品却情不自禁发出赞叹,很别扭吧。”
宋辞撅了撅嘴,一副天真的样子。
“哎,这么大的仇恨又偏偏欣赏它的文化,纠结死啦,找不到答案就没再看过了。”
不用这么偏激的,陈若安想,但她没开口,她怕激怒犯花。
“说真的,”宋辞突然凑过来压低声音说,“你干的事是很厉害的吧。什么上天什么入水的,大国重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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