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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常下班的那天下午,何承川敲响了她办公室的门。
“进。”陈若安正低头给什么文件签字,头也没抬。
“陈教授。”何承川却没进来,站在门口叫了她一声。
陈若安抬头见来者是他,平静道:“什么事?”
何承川一副犹犹豫豫的表情,陈若安无奈的叹了口气,让他先进来再说。
“陈教授,我是来说声感谢的。这一切都是因为我的大意,我也知道说对不起没什么意思,”他有些语无伦次,“但真的很谢谢你收拾这个烂摊子,要不是你我真不知道这回怎么办好。哎,不瞒你说,我刚从曲城那边调过来,以为自己能力行了,这么一看还是新手一个……”
他从前在南方工作,对陈若安的印象也只停留在“天才”云云,心底里对她的统筹能力并不完全信服,再加上自己心高气傲,一不小心就惹了个大祸。
可陈若安并没什么心思听他说这些,一切脾气都在前几天发过了,如今再骂他一遍也是没什么意思。她趁这人终于停下来,淡淡道:“你不用谢我,我没帮你什么,这也是我自己的工作。”
何承川看了她一眼,这算接受感谢了吗?完全不像,眼前的人让他完全捉摸不透,她和她的能力一样,都是让人望尘莫及的存在。
“总之道谢的话就不用说了,”陈若安低头继续写字,“没什么别的事的话,请回吧。”
何承川走了,轻轻给她带上了门。她扣上签字笔的笔盖,盯着刚签下的名字出神。至少在工作中是的,她好像总是避不开一个“高傲”“不近人情”的形象,这大概源于她不愿时间花在这些所谓的“交际”上面。且不说有些人根本不值得交际,就算是那些被暗地里写进生存法则里的东西,她也一样不愿遵守。
她信奉的是绝对的能力,人如果有着绝对的能力,就能打破一切腐朽的法则,全心全意地为更重要的事业而奋斗下去。
家里并没有宋辞,陈若安有种愿望落空的感觉。她随便煮了点面条吃,九点多便上床休息了。
的确很累,躺在自己家的床上她才突然有这种感觉,好像整个人终于停了下来。离开这么久家里的一切都照常运作着,就连床铺也是一样柔软温馨。
属于宋辞的味道还没离开,陈若安翻身朝着宋辞的方向,还不够,干脆把枕头抱在怀里。
看来宋辞也真的忙起来了,她思来想去还是发了几条消息过去,无非是注意身体、注意作息。再想不到还能说什么的时候,她放下手机终于睡了过去。
宋辞回消息是第二天中午,陈若安打开消息框,自己的一堆话后面跟了宋辞的一个“好”。她又刷新了几次发现真的就这一条,虽说工作上的事一直是互相理解吧,但这一刻她心里还真有点空落落的感觉。
第一次觉得在宋辞这里碰壁,她关掉微信之后打开外卖软件,却是无心挑选。
她有种想要紧紧攥住拳头的感觉,比曾经要攻破什么难题的欲望更为强烈,她想倾吐一切感情,想要有迹可循的思念、名正言顺的爱意,想拥抱她,想和她相伴着走完接下来的所有。有个人能让她有抓耳挠心的思念,这个人只能是宋辞。
需求牵绊行为,到现在再去逃避似乎已经没了意义。
第23章 生生长流
“何年何月呢,它出现,然后紧紧缠绕在我的族谱中。”
“黄河太冷,需要掺大量的酒精。”
回家时藏好越来越淡的期待,陈若安已经有些习惯了。甚至专门拖到黑了天才回家,敲门时还是无人应答。
她似乎总结出一种规律来,每当宋辞正面临什么困境的时候,就会不由自主地体现出远离的感觉来——让她碰壁,把她剥离开。这样的猜疑随着时间不断膨胀,等它已经挤占了陈若安大部分思绪的时候,她决心要去问问宋辞了。
直截了当地问,而不是旁敲侧击地说上一堆,然后迎来一句“好”或者“放心”,宋辞的高墙是这些“我很好”的情绪砌起来的。
那天刚好立冬,她仍旧孤身一人回家。在窗边坐着放空了很久,
那串号码终于拨了出去。她知道宋辞大概率会接的,只是她也需要思考如何在那人一如往常愉悦的语气中问出那些话来。
要不先问问排练如何吧,她想。
很意外地,震动声从卧室里传出来。
陈若安心里一惊,腾地弹起往卧室走去,宋辞的手机在床头柜上放着充电,人却不知所踪。
很多个疑问一瞬间占满她的大脑,宋辞回来了,可家里显然没有人,她去哪了呢?
陈若安盯着那部手机紧锁眉头,她心里的拳头攥得越来越紧,指尖嵌进皮肉。
宋辞说过的话在她心中来回过,她总感觉自己是能猜到宋辞在哪里的,她一定能猜到,宋辞的身影就在眼前,一闪而过,怎么也抓不住。
到底是哪里呢?
舞蹈家需要另一个世界,宋辞说,她喜欢各种天台,那种被透凉晚风穿过的感觉、那种俯仰之间立于天地的感觉,她无限大而无限深远的世界。可以是战场也可以是敦煌,或许上一秒还飘着明朝时塞外的雪,下一秒就跌入民国时期纷乱的时局。
在天□□处的时候,她向来是容易入戏的。好像有一道无形的门把时空连接起来,任由她在此间穿梭。
这里的天台尤为宽阔。
墙根那儿剩了几个晾衣架,白炽灯泡悠悠地挂在上面,三四个客厅那么大的地面铺了一层水泥,砂砾被灯光拉出细长的影子。她站在楼宇的边缘。
晚风轻袭纱裙,勾起一阵寒意。她的胳膊撑在半人多高的砖墙上,看出去,外面是林立的高楼,点点灯光散落在夜空中。
还是走到这里了,她想,这场特殊的演出,这个她怎么也走不进的故事。
她演小星,一个就要失去父亲的女儿。明明悲伤是最容易演绎出的感情,明明说过自己能演出任何人,可她演不出来。手术室的门好像有魔力一般,她一旦靠近就会被弹开,被小星从身体里推走,推她回到另一扇手术室的门前。
然后她便只能靠着墙壁痛哭,不是作为舞蹈演员,是作为宋辞本身。
导演说她悲伤过了头,悲伤得毫无层次感。他说你这么难过干什么呢?你的难过叫人觉得绝望,可小星是尚有一丝希望的。
这是她早已料想到的评价,在看到剧本的那一刻她就想到自己会走到死胡同里。
实际上,在那噩耗一次次传来的时候,她就想到终有一天会有个这样的角色找上她。舞蹈家不能有刻骨铭心的经历,她近乎苛责地执行着这件事,其实真正难以忘却的苦难早已扎根。祈祷着不会遇到这样的故事,然而老天常喜欢让她事与愿违。
不愿放弃,所以固执地尝试。一切一切办法用尽也找不到感觉,十几天里她只做一件事,甚至为此想要拥抱苦难。可无论是在医院里整日整夜地守着,还是独自抱着酒杯喝到崩溃,她始终走不进这一次的故事里。
她把这里当做最后一根稻草,最后一次,然后就接受吧……
她默默地站着,任由发丝被风吹着搔痒脸颊。好像有很久很久,眼前楼房的灯光从“L”形变成两个点,那座医院终于在她心里建起来。她慢慢转身,白炽灯光和砖墙全然不见,眼前俨然是医院的走廊——聚光灯打下来,她向前走去。
她往前走,小步小步地、好像贴着走廊的墙根。手术室门上的红灯长亮,她往前走,穿过走廊上的人们。这是一条无限延伸的路,只会在绿灯亮起的时候戛然而止。
她并没有起舞,可身体从没停止过舞蹈。每往前迈一步都有无数个想法涌向她的脑海,回忆在穿梭中发酵,思想在现实中腐烂。
我是小星啊,她想,父亲已经进去很久很久,我还能等到他吗?
她做那个怀着一丝希望看向走廊尽头的小星,医院冷漠的消毒水气味在她鼻腔里冲撞。
她要去回忆和父亲的点点滴滴,病房里紧紧握住的两只手,她低头看向躺着的父亲——不要想别的,别走神,专注——可那张脸逐渐变得熟悉。
她慌了神,回忆又一次涌进她的世界,一瞬间泪水夺眶而出。小星突然出现在眼前,歇斯底里地要把她推出去。
“你为什么说爸爸会死在里面!你凭什么这么想又凭什么这么说!
“他一定会没事——
“你哭什么!”
堤坝好像再也挡不住洪流,回忆哗啦啦泄了出来,把她的世界撕开一个口子。
手术室的门发出滴滴的响声,愈而急促的警报声中,医生走了出来。那一身装束,那眼镜下一双无可奈何的眼睛,宋辞知道一切都结束了,又结束了,她不能看向那道门也不能看向那双眼。
“别……”
她再不能支撑自己,折纸一样倏尔跪倒在地。
“别说了,”她说,“别说了……我知道……”
砂砾硌着膝盖,尖锐的痛感来袭,然后逐渐变成麻木。
她掐着自己的肩头,强迫自己把泪水憋回去。
好了,她成功不了。
她仰起头来,眼角溢出的泪水一直滑到耳后,酥麻的感觉让她一阵颤栗。她看着天上的星群给自己下了最后通牒,就是做不到,做不到入戏,演不出来。
她闭上双眼,风吹过的时候晾衣架上的金属夹子乒乓作响,她的聚光灯和医院一同彻底消失了。
深吸一口气之后慢慢呼出来,她的身体跟着变得放松,可心口仍然压着巨大的石头。
是,她根本就不是一个能接受失败的人,可强烈的悲伤至今仍缠绕着她的心脏。有思想就会有伤悲,她只做过一个噩梦,一生也走不出的医院走廊。
她起身了,再跪下去就要窒息。她向前走了两步,然后转身,交替脚步的时候又转身。晃荡的白炽灯和楼外的楼宇在她眼前交叠,纱裙的下摆随着她旋转漂浮。
是这样的,如果没有酒的话,旋转能让人甩掉思想。她拼命地点着脚尖,落脚点密密麻麻地在脚下重叠。她仍能保持平衡,似乎全靠身体强大的记忆力。
旋转就是丢弃,旋转就是剥离。忘却,人要是能随时掌握这种能力就好了,忘却无力改变的苦难,忘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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