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了不少进账的苗三娘,掂量着荷包,有些欣喜,向来都是冯青霜交月钱,终于有她挣回钱的时候了。冯青霜看她这般,也夸她:“不想你竟还是个豆腐西施。” “以前在家里,我很爱吃豆腐,闲着没事,便学着做豆腐,没想到,竟还真用得上。”苗三娘很少说起以前家里的事,冯庄的人除了她已经逝去的丈夫,恐怕也没人再知晓她的身世。 冯青霜也起了好奇:“你家是做豆腐的?”苗三娘看着她笑了笑,又摇了摇头:“我也不知家里是做什么的,大概是不缺钱,可惜我出身不好,我的娘是青楼里的,我爹虽然把我抱回了家,可也不会管我,甚至不准我叫他爹。我在家里,没人管,没人理,像是游魂。长大了,也没人在乎,我都不知,冯二狗是怎么知道我这个人的,去家中提亲,家里才想起我这么个人来,也巴不得早早将我赶出去,便应允了,我便来了冯庄。” 冯青霜听得一愣一愣,她是果真没想到,苗三娘的身世竟是如此神奇,也难怪她一副柔弱无骨的模样,若是有钱人家的,哪怕是私生女,确实也不会做那些农活,不懂菜的事。可若是有钱人家正经的女儿,又哪儿会沦落到这般田地,又哪儿会为了一个容身之地,这般委屈讨好。 冯青霜不知为何,突然很是心疼,又有些愧疚,虽然自己从小没娘,可爹向来待自己很好,丈夫也是打小便一块儿玩的青梅竹马,虽他也是个可怜人,可也不至于苗三娘这般,说不出的,能吃饱穿暖,却好像比他们都更可怜。 冯青霜说不出话来,不知该如何安慰苗三娘,苗三娘见她神色,反倒笑着宽慰她:“没什么的,我已不将那些事放在心上。有时候想想,他们这般也挺好的,听说我上头那两个姐姐,嫁的人也不是自己选的,其实她们也没比我好到哪儿去。她们从一个牢里嫁到另一个牢里,或许还不如我这般,突然便自由了。” 她向来都是这样安慰自己,其实她嫁来冯庄,并没有觉得如何难过,冯二狗身体虚,家里穷,但也没有要求她做什么重活,收拾清洗那些事,她原先在家里也是要做的。后来,冯二狗死了,她其实也没多么难过,只是有些不安,她不知接下去又会被人安排去哪里,过什么日子。幸运的是,那个婆婆虽然骂她克夫,骂她狐狸精,可她还是能留在冯庄,还有一个茅草屋可以住。 她很明白坐吃山空的道理,她想做点什么,可又什么都做不了。她想,或许她那婆婆便是算准了的,打算让她自己饿死在家里。也有不少人来帮她,都是村里的汉子。她不敢轻易接受他们的好意,她辨认着,只敢接受那些本就淳朴善良,并没有抱有其他目的的汉子的好意,却也如履薄冰。直到她遇见冯青霜,她知道,抓住了冯青霜,她便不需要害怕了,冯青霜会帮她。 她没有看错,她的日子越来越好,她很喜欢现在的日子,她无数次在睡前想着,希望能这般过一辈子。不单单是有了安定的生活,她如今开始对生活有了期待,她的期待就是冯青霜。不知道是什么时候起,她粘着冯青霜的心,有了变化,面对冯青霜时的心潮有了起伏。 她也辨认过,这是不是只是一种依赖,她辨认不清,这些东西混杂在一起,如何能分清?她只是明白地感觉到自己的内心,不愿再与冯青霜分开。不单单是喜欢和冯青霜一起的生活,还有些喜欢冯青霜这个人。就像此刻坐在这里,她喜欢和冯青霜一起磨豆子,她喜欢做豆腐给冯青霜吃,她也喜欢跟冯青霜一起数着荷包里的钱,算着过日子。 看着眼前还在努力想着措辞的冯青霜,苗三娘明白过来,这样热忱的人,这样简单善良的人,她怎么能不喜欢呢?苗三娘伸手拉住冯青霜的手腕:“阿霜不会不要我的,对不对?” 冯青霜根本来不及细想,才听完苗三娘那可怜的自白,连连点头:“那是自然,你安心在这儿住着,只要我还在,你有什么事,我都会帮你的。” 苗三娘听着,笑着,可心里却想着,这哪儿够呀,这可远远不够。可她也知道,冯青霜心里确实是这般想的,她这样简单的人,什么心思都放在脸上,对自己并没有什么歪念头,或许,她能一辈子与她住在一起,她不提出走,冯青霜便不能将自己赶走,可,若是出现一个人,走进了冯青霜的心,自己怎能接受? 苗三娘打定主意,既然夫妻之名遥遥无期,不如先做实夫妻之实,再来定夺这夫妻之名。以冯青霜的性子,若是两人有了夫妻之实,她定会担起夫妻责任,那样再去慢慢占据她的心,也不必这般害怕会突然出现什么人了。 毕竟以冯青霜的脑子,恐怕自己单刀直入,她也只会应下同自己做姐妹,哪儿会想到做夫妻? 想到这,苗三娘立马行动起来,去吃饭的屋里,拿出一小坛酒来,这是她前日去送豆腐时,有户人家回赠的。苗三娘打开酒坛,一股酒香飘来,她去取了两只碗,倒上酒,递给冯青霜。 冯青霜以为她想起往事,心中郁闷,要借酒消愁,便也陪着她,接过酒,喝了一口:“你就叫三娘吗?”她以为那样的人家里,总该有名字的,该是三娘不想再回忆起往事,才去了名字不要。 苗三娘摇摇头:“我没有名字,那里的人都以我为耻,见着我也不会叫我,我那个爹更没想过要给我取名字。只是我上头还有两个姐姐,便就这样叫了。”村里多是这样的名字,因着大伙儿都不识字,她在村子里,这名字并不奇怪,是以大伙儿也都以为苗三娘出身其他村里。 像冯青霜这样名字正儿八经的,在村子里倒是少见的,冯青霜这名字还是她爹去请隔壁村的秀才取的。冯青霜见自己一问又问到了人家心窝子上,有些不好意思地喝了一口酒。 苗三娘见此,便同她多说了一些儿时的事,就连病了,也只有家里的一个厨娘,会告诉自己摘什么草药吃,而自己因着没有力气,便只能直接将草药嚼着吃。心疼得冯青霜话说不出来,只能猛灌酒。没一会儿,脸上就一片粉红。 苗三娘走过去,戳了戳冯青霜的脸:“你的脸都红了,是不是醉了?”冯青霜先前并没有喝过酒,酒这种东西,她一个寡妇根本没想过买回来喝,也没那兴致尝。这会儿有点晕乎乎的,可又怕自己倒下了,苗三娘那一肚子苦水没处倒,便坚持着:“没有,你继续说吧,那些不快乐的事,说出来,就被风吹走了,以后……我会保护你的。” 苗三娘弯下腰,双手放在冯青霜的脸颊上,微微有些烫,苗三娘看着冯青霜:“我知道,阿霜一定会保护好我,照顾好我的。阿霜是最能干,最善良,最可爱的人。” 冯青霜被她直勾勾的眼神看得有些不好意思起来,又被她那么直白的话,夸得脸上越发发烫,以前从未有人这般对待温柔地对待过自己。家里只有父亲,父亲虽然很疼自己,可一个大男人,哪儿哪儿都糙得很,她帮过很多人,那些人都很感谢她,可却从没有一个像苗三娘这样,这样温柔地看着自己,这样温柔又直接地夸自己。 夜里的风有丝丝凉意,最近已经开始变热了,屋子里的被子也换成了很薄很薄的一层,冯青霜前几日还在想,什么时候把席子拿出来换上,可夜里总还有些犯凉,今夜的风也一样,只不过很奇怪,这么凉的风吹在脸上,却依旧是烫烫的。
第8章 冯青霜站起身来,走了一步,不知是有些醉了,还是坐得久了,有些晃。苗三娘扶住她,轻声道:“喝了一肚子的风,也能把你灌醉,你慢点走,在外面可千万不能喝酒。”苗三娘见她这酒量,就知晓,她要是在外头喝酒,准是要吃亏的。 冯青霜憨笑两声:“酒可不是什么便宜的东西,谁没事请我喝酒?”苗三娘又跟她念叨两句,把她扶去床边:“我端热水来,你先擦擦再睡。”冯青霜十分乖巧地坐在床边上,点点头,等着苗三娘。 苗三娘端来热水时,冯青霜还真是乖巧地等着,见她来了,便站起来邀功:“我乖不乖?”苗三娘没料到她会这般,脸上有些发热,赶紧撇开眼,将帕子塞到冯青霜手里:“乖极了,你赶紧擦擦。” 苗三娘走出屋子,凉风一吹,方才的羞意退去了一些,又去厨房煮醒酒茶,她没想到冯青霜的酒量如此差,不喝点醒酒茶,恐怕明早会头疼。她小时候天冷,又没有厚被子,便去厨房偷酒喝,醉醺醺的热乎乎的很好睡,可是第二天就头疼得很。 苗三娘端着醒酒茶回屋的时候,冯青霜已经擦洗完了,依旧乖巧地坐在床边,嘴里不知道在嘀咕什么。苗三娘把醒酒茶端到她的跟前:“把这个喝了,明天就不会头疼了。”冯青霜接过,像饮酒一般,咕咚咕咚喝下,哈了一口气:“这酒怎么味道怪怪的。” 苗三娘也没跟她多说什么,径直走到屏风后头自己洗漱起来,她心里还有些慌乱,想到待会儿自己要做的事,心便跳得猛烈,猛烈到她再也听不见别的声响。苗三娘一面洗一面给自己鼓劲,总算是洗好了,走出一瞧,冯青霜竟是已经躺在床上睡着了。 苗三娘有些生气,自己这酒不是白灌了?都睡沉了,还怎么发生意外?苗三娘气呼呼地站在床边,瞪着冯青霜瞪了一会儿,突然她又有了想法,左右冯青霜都是醉着,她哪儿记得清发生了什么。 苗三娘替冯青霜脱去鞋袜,又将自己脱了个干净,将衣裳扔在地上,躺进被窝,靠在冯青霜边上,纵使知晓她睡得很沉,也依旧心跳不已,羞得半晌不敢去看她。 过了许久,苗三娘才缓过劲儿来,她是再也提不起勇气,去脱冯青霜的衣裳的。想了想,苗三娘觉着,自己已经脱光了,冯青霜脱不脱也不差什么,以冯青霜的性子,定是会对自己负责的。 于是,苗三娘安心地睡去,满心期待第二日早上冯青霜痛心疾首地发誓,要对自己好一辈子。 可惜天不如人愿,她如何也没想到,冯青霜这个寡妇,就连没成亲的小姑娘也不如。冯青霜早早地醒来,她因心里存着这事,感觉到身旁的动静,便也跟着转醒过来。 冯青霜很快便发觉,她赤身躺在一旁,眼里颇为诧异,苗三娘正打算做出一副委屈模样,冯青霜已经责怪起她来了:“虽说天是热了些,可你也不该将衣服都脱完呀,你看你,还将衣服扔得到处都是。” 一边说着,冯青霜已经下床将地上的衣物都捡了起来,嘴里还是忍不住念叨:“你这习惯得改改,若是一个人睡,谁替你捡衣服?” 苗三娘这下不用装也有些委屈了,硬着头皮,含着些小心地问道:“若是我说,我这衣裳是你脱的呢?”冯青霜确实毫不犹豫地摆摆手:“你可莫要冤枉人,我可从没有这般的喜好,我自己的衣裳都好好的,我为何要脱你衣裳?我若是觉得热,我该是脱自己衣裳才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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