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况双红通红,眼里流露出难以置信,又现出失而复得的激动喜悦之情,“颦娘,你……你还活着……我以为你、所以一直不曾仔细找找,怕希望落空……” 李无端:“秦兄?” 姬姒从另一个婢女手里提过灯笼。秦珺从后跟上来,“这是我的婢女,哥哥认识?” “你的婢女?”秦况略吃惊,旋即想起什么,脸色一拧。 姬姒提着灯笼引路,她今日换了两身衣裳,这一套不如白天参加梅宴的浮华,但也十分好看。 白色裙幅从膝盖微张,拂过棕色木板。往上是衣边为蓝垂至大腿左右交叠包裹臀腿的衣幅,衣上水墨相衬,腰际则用一条两掌宽的深色腰带束着,一把纤腰盈盈将握,左右宽袖恰好大小。 穿这种裙,裙幅百褶像花朵初绽,还未从骨朵里完全盛放,但这将将透出颜色已是百中风情。上裳偏长紧裹束住腿,便让女子行路如莲花碎步,腰臀轻扭,体态如盈,一步一画,美如画中仙。 此裙难穿,习惯步子急大的女孩不适宜,不仅易绊倒摔跤,走个路也会着急上火。 不会扭胯也不能穿,这种裙,多扭一分容易显得浪荡不规矩,少扭一分便失女儿身形美态。 自然,身材不好差强人意的也不能穿了。 现秦周,思想开放,男女皆在追求享乐,什么好吃,如何快活,怎么好看,就跟着学跟着做。 但朝中老一辈的大臣并不推崇此类衣裳,有头有脸的家户亦不准自家亲眷穿,口头禁止过,仍止不住这裙在民间享有无数追捧者,官家小姐亦会偷偷买了在闺中试穿。 李无端住在江州,江州偏秦周深腹之地,鲜少见过这种裙子,只听过常去酒楼妓院的同僚谈起过。但见姬姒穿,只论欣赏,毫无狎昵之心。 此女看起来太过高洁,模样气态都拒人于外,颦蹙间已隐有了睥睨之姿,设若她年再长两年,矜贵非常,只怕不好直视。 食不言,寝不语。李无端看着姬姒给秦珺布菜,挟食,好几次都想脱口问,那个娼奴在哪? 看打扮,心底隐隐觉得那娼奴就是姬姒,但再看模样,又变得不确定起来了,于是犹犹豫豫,一顿饭吃得不上不下。 秦况呢?神不守舍半天了,一会神情恍惚,一会惋惜发笑,一会觉得荒唐至极,表情精彩。 天寒,正月里,是一年最冷的日子,秦珺半碗鸡汤下肚身上才有暖意,扫向李无端虎视眈眈的眼睛,还有秦况潸然愁绪的表情,只喝得汤都顶胃了也不知道该如何开口。 今日两位来,不必说,肯定是来盘问梅宴一事的。 李无端和秦况都没用多少菜,便随意用点,陪着秦珺等她吃完,好兴师问罪。 都怪你,秦珺暗暗瞪一眼姬姒。 姬姒却会错了意,从秦珺手里拿掉碗,左手两指捻住她的下巴,右手从身侧取了绢帕,旁若无人般替她一点一点拭唇。 秦珺:“……” 李无端目瞪口呆。 秦况怒气冲冲。 秦珺干笑两声,抢过帕子,“我自己来。” 姬姒便站在一边,似笑非笑看着她。 就是丫鬟,哪里有这样伺候主子的,擦嘴漱口,只要捧来水、壶和布巾,主人又不是没手,不会自己做吗? 李无端蹙眉,“珺儿,不可如此懒怠。” 想来是上京贵族惯会享受了,李无端还是第一次看见,吃菜要人夹进碗里,擦个嘴巴也要假他人之手的。上京如此奢靡享乐之风,早该禁止了! 秦况不知为何,见此冷哼:“呵。” 李无端眼里的责备之意更深了。 秦珺真是有苦难言,眼神飘忽,又悄摸瞪一眼姬姒,“……” 姬姒的嘴角微微勾起,“小姐,不能食多了。” 秦珺:“……” 她哪里是还没吃饱! 秦珺抿唇,“来人,撤走吧。” 散去食桌,吃饱喝足,这正事,也该谈谈了。 锦绣进来前厅伺候秦珺,右手臂还吊在身前,行了礼和姬姒一左一右站在秦珺身旁。 “锦绣怎的伤了?”李无端好奇问。 锦绣回:“前几日摔伤的。” 门外闪过一道黑影,快得令人以为是错觉。 李无端皱眉,还以为自己疑神疑鬼。 秦珺:“表哥,漏夜过来是有何事?” 李无端不着痕迹扫过姬姒一眼,看了看秦况,道:“秦兄先说吧。” “说就说,”秦况责问秦珺,“四哥问你,颦娘怎么在你府上?你可知她身份来历?” 秦珺唔了一声,有一点心虚:“意外救了,先前并不知她的身份,怎么了?” 秦况意味不明的看着姬姒,语急:“那、那你可知道,她、她是……” 她是娼奴,李无端在心底补充。想想这话还是堂亲哥哥来说适宜一些。恐怕是珺儿在上京无表亲,母亲早逝又无人教导,才学会了养女宠这等歪风邪气。设若自己带了家眷,这事由珺儿嫂嫂来点破,便更好不过了。
秦况紧接道:“她便是我跟你说过的——” 李无端并没听清,只端着茶杯满意点头,心想,如此教导之下,珺儿要是醒转,我又好言相劝,在江州给此女找个清白人家嫁与作妻,令二人好聚好散还是不难的。 秦况满脸涨红,意中人三个人如何都吐露不出,想起自己思慕已久的女子成了妹妹养在宫外的女宠……他就!他就心寒! 他日夜茶饭不思,如此狼狈模样,秦珺登门拜访也不是没见过……不不不,珺儿并不知颦娘是自己意中人,那琼楼着火之后,为何他查不到颦娘,就没人动手脚吗? 李无端叹气,大掌抚过秦况肩膀,拍了拍以示安慰,接话道:“你看秦兄气什么样了?这话本来不该我和你四哥两个男子来说。” 秦况头脑昏胀,在感谢秦珺救了姬姒和哀怨秦珺有可能阻碍过自己寻找姬姒两事之间反复纠扯。 秦珺讪讪一笑,朝姬姒摆了摆手,示意她快退下去。 姬姒出了前厅,秦况目光一直追随,又不觉心生向往,更加伤心。 看秦珺遣退姬姒,李无端道她是心虚了,这才开口规劝:“珺儿,你也太胆大了,如此女子带去梅宴也就算了,还搞得这般轰动,那不是闹得天下皆知吗?” 秦况浑身一震:“天下皆知……” 兄妹阋墙,为了一个女子吗?何其可笑! “可笑!”秦况突然愤怒,大手在茶案上一挥,茶盏稀里哗啦摔了一地。 李无端讶然:“秦兄?息怒!” “珺儿!”李无端站起来,“还不快认错。” 秦珺:“……” 夺人所爱是不太好,秦珺站起来,刚要说话。 锦绣道:“只是养个女子,王爷世子,大可不必如此劳师动众。” 李无端:“……” 秦况:“……” 秦珺暗暗抽了一口凉气。 饶是李无端也控制不住的脾气了,语含怒气道:“绣姨你怎么也如此……那是什么普通女子吗!?那是娼奴!” “胡扯!”秦况吼道,“怎么能以娼奴唤颦娘!” 全场一静。 李无端被秦况哄得一愣,“什、什么!” 秦况脸红脖子粗:“颦娘洁身自好,什么娼奴,李兄莫要轻贱了她!” 秦珺:“……” 害,秦珺甩了一下袖子。 “好你个秦况!”李无端反应过来,破口大骂,“难怪先前在门口相遇,我看你一脸兴奋看戏的表情猜你是来看戏。见着此女了,又变得失魂落魄又以为你终于有点当哥哥的样子了!弄了半天你竟也是这娼奴的入幕之宾!你和珺儿……” 秦况立刻去看秦珺,“我和颦娘清清白白!” 秦珺扶额,无奈长叹。 李无端越说越气,“你,真是,这上京,真是污浊不堪……我要带珺儿回江州!” 秦况顿时道:“不行!珺儿怎么能去江州吃苦!” “去江州怎么就是吃苦了!” 李无端和秦况开始吵架,一个嫌弃对方不知上进,只会寻欢作乐。一个嫌弃对方老成呆板,只会说教他人。吵吵嚷嚷,令秦珺头疼不已。 “好了,”秦珺突然道,“别吵了!” 李无端和秦况怒目对视,鼻翼忿张,看着对方咬牙切齿,最后只能愤愤转后背对对方,方才安静下来。 秦珺清了清嗓子,道:“表哥,四哥,颦娘确是我婢女,但事情不是你们想的那样。” “我仅看她可怜,收留在身边而已。”秦珺说。 李无端一展袖子,说:“此女留不得,你把她打发走,她若想找个好人家……” 秦况顿时目光一闪,“康王府还缺个女侍。” 李无端:“秦况!你这废物,见色……” “行了行了,”秦珺按住额角,“不必了,我已经答应颦娘,照顾她一生。她也感念我救命之恩,出身烟花之地看破红尘,如今立誓不嫁,以后愿与我主仆相称,侍奉到老。” 厅外,姬姒隐在柱后,双手抱胸,嘴角微微翘起听堂内动静。 秦况宛如遭受晴天霹雳,深受打击:“……她,真这样说?” 李无端一愣,心想自己竟然误会了?“珺儿?” 锦绣一瞥秦珺,一副一切尽在不言中的神神在在之感。 秦珺道:“就这样吧,以后谁来我都是这个说辞,两位哥哥还有事?” 秦况回神,看到锦绣表情,暗觉自己被诓骗,立刻不悦道:“无事!就此别过!” 说罢袖子一甩,双手一背怒气冲冲走了。 秦珺:“……表哥,还有事么?” 李无端无奈摇头,看秦况走了,说:“我还真有一事,要和你说。” 锦绣差人打扫厅堂,扫走碎茶盏。秦珺和李无端重新捧着茶盏坐了下来。 李无端道:“陛下想派我去晋地剿匪。” 秦珺一愣,回神点头,其实这事也不难猜,晋地接壤姜,版图相邻处夹着一个元。蛮夷之地皆是游牧为生,元朝地广但物产不丰,屡次三番犯晋地,饶其民生,总不能坐视不管的,而对付元人,最有经验的就是六年前击退元人的李将军。 李冶真年纪大了不能出征,其子李月传四五十岁,恰逢壮年可惜也受了重伤,落了病根在江州养着。李月传是随李冶真打过元人的,本是最好的人选才对。 秦珺猜,秦卞一开始的目标,是想让李月传去剿匪,但李月传是李月盈亲哥哥,李月盈难产而死,李家先失爱女,又去长孙,嘴上不说但心里肯定也是膈应的。秦卞对说服李月传没什么把握,所以才从二十岁来了上京的李无端下手。 “表哥同意了?”秦珺问。 李无端摇头,“还没,今日本想写封家书快马送去江州,告知此事。但一想江州遥隔数百里,我从江州赶往上京都花了大半月功夫,又无良驹,一来一回恐送达不及,想来想去,只能找你商量了。” 秦珺抿唇,“剿匪不是小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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