管家连连点头,“方才……林姑娘就站在那,声音一字不漏的传进我耳里了!” 家丁:“怪也,这得要多深厚的武功啊!” - 姬姒走后秦珺便三五不时下江南寻玅玄。 秦珺发现,玅玄读书涉猎广泛,他时常能从史书中那些更迭不变的过去推演一二分未来,如同玅玄预料自己的王朝会被推翻一般,而在那些他无法更改的历史中,更令他觉得世间百态早有注定,不必再枉费心机试着改变。 秦珺则不认同他的话,反反复复将人定胜天四个字车轱辘般说给玅玄听。 一日,秦珺和玅玄吵起来:“如果天命不可违,那我呢,我就是变数。” 那一瞬,秦珺捕捉到玅玄震动的情绪。 秦珺怔住,许久后笑起来。 玅玄收敛表情:“公主笑什么?” 秦珺揩拭眼角泪珠:“我在想,先生为什么来江北?为什么一向暗中游历各国突然自曝身份出现在王府,又为什么?那日突然说那些话?” 玅玄笑着看着秦珺,“为什么?” “先生,传闻您幼时窥探天命,得知家国不存被当作疯病,直到旧国国破那日,你仰天长啸叹天命难违,才从此闻名天下,如今过去数十年,各国百姓人民当你是圣人,可你既然能看破,又为什么——” 秦珺撑起上身:“为什么来江州,对我说那番话是警告、劝诫?还是曾想过,或许我真能成功呢,哪怕只有万分之一的希望。” 秦珺起身,在屋子里走来走去,她走到窗边,一把推开窗户,令月色和晚风灌进来,“先生这么多年来,是不是在寻找一个破局人?” 玅玄笑容尽失,一向高深莫测的表情第一次清醒明白的写着几个字。 秦珺知道,她说对了。 玅玄:“曾经我尽人事,败了。” 秦珺:“我知道。” 玅玄说:“就算如此,你也不肯放下?” 秦珺:“不。” 秦珺激动道:“我做不到先生所说,将一国颠覆看做是沙砾芥子,人生短短几十年,若世人都像先生能顿出红尘,那还何苦还来这世上?不如畅快一些。” 雨夜绵绵,顺着风打湿窗棱,一只巨鹰用力振翅,带着呼啸风声停在窗棂上,偏头打量秦珺。 玅玄:“西姜贵仕的训鹰。” 秦珺笑笑,从怀中取出一纸信,绑在鹰腿上,将其放飞:“是。” 风雨渐大,秦珺关上窗户,说:“除了姬存一事,还有一事要请先生答应。” 玅玄:“公主不妨先说。” 秦珺垂眸,道:“如果……有那么一天,即时希望先生能带她回西姜。” “谁?”玅玄敏锐的问。 秦珺拾起一旁帏帽,戴着头上,“锦绣。” 锦绣入内,从袖中拿出一只荷包放在桌上。 秦珺朝玅玄行礼:“非辱没先生才情,只是奉上些碎银,供先生南下一路花用。” 玅玄拱手,拿起桌上那杯冷茶,一饮而尽。 - “涨水了!涨水了!” 江北忽逢大雨,山庄内的佃户连夜上山拍门。 门房守夜的护卫站如青松,一掌将佃户阻拦在外,冷声呵斥:“这就通传,在此等着!” 杏儿来门前:“什么事?” 佃户:“杏管事,东家呢!眼见就要刮大风大雨了!若不疏通田渠,这粟米都要被水淹了!” 杏儿觑了眼天色,“太早了,天还未亮,东家要休息,我先派几个人随你去通渠。” 佃户大喊:“几个人如何够,几百亩田——” 杏儿唤来宫女,“去叫锦绣。” 宫女匆忙去叫人了,半盏茶后,佃户焦急如焚,宫女来道:“姑姑说小姐睡下不久,人不够派人就是,莫来扰小姐清梦。” 佃户:“……” 杏儿:“派二十人去,够了么?” 佃户只得不再说什么,带着二十护卫,下山通水渠了。 翌日,秦珺起来,鲜见的神清气爽,觉得做野凉风习□□算能睡个安稳觉了,吃了粥并觉下饭小菜也爽口许多,刚吃完就听锦绣说了昨夜之事,差点将吃下去的早膳全吐出来。 “淹了么!”秦珺忙问。 锦绣用帕子替她拭唇,道:“后又派了十人去。” 秦珺扶额,连忙收拾停当下山去看,只见江面依旧壮阔,与江边相隔的数十米的低处,稻苗有些歪扭,高处的全都没事,粗略一看,殃及了七八十亩,全是挨着江的那一片。 秦珺安抚佃户,“辛苦了。” 佃户摇头:“昨夜忙了两个时辰,江边风大浪急,幸亏各位壮士,只是东家……今年风雨无常,往后几日少不得要派人巡视着江边了。” “行,”秦珺道,“你们只管休息,这水渠我会派人轮值看着的。”
佃户千恩万谢的走了,秦珺看着江面,一夜过去,江北连绵的雨还是没停,且天边砌着乌云不住涌动,仿佛随时便要酝酿一阵暴雨。 “山雨欲来。”玅玄看着天边,末了合上门窗。 两日后,江州等地连日暴雨,江北烟云山庄身处上游,江南拥有阔江,这场雨对江州影响不大,但江南以下的并州等地又发了灾涝。 江南江北已然入秋,江南等地,第二季稻米已然丰收,烟云山庄下的米粒还挂着青涩。 “只能两季稻。”佃户道。 秦珺点头,弯腰用手搓簸箕里的青涩谷粒,“两季就两季,允诺你们的几成租就是几成,安心种着罢。” 秦珺回了庄内,江南柳家的管事行商回来,亲自上门送来一封信。 “本早该送来的,返程时遇见当地涨水,车马通行不便逗留了几日,这是林姑娘给小姐的信。” 秦珺微愣,整日忙碌,竟然没注意,姬姒已经走了一半个月。 “放在这罢,”秦珺目光从信上挪开,不时又挪回去,“赏。” 杏儿打发了赏钱,将人送走。 锦绣:“公主不拆?” 秦珺:“……近两日,我睡得还成。” 锦绣:“?” 秦珺喃喃道:“若是顺利现在应该快到延边了罢。” 锦绣点头,“是。” 秦珺摆手,让锦绣将信收好,自己拿着帐目继续看。 杏儿送完人回来,见秦珺还没拆信,不由笑问:“公主怎的不拆,不是整日茶饭不思么?” 秦珺:“……没有,她不在,本宫依旧吃好睡好。” 杏儿笑而不语,抱起一边盒匣,“公主,这帐目可有问题?” 秦珺一愣,继而发现自己一个字都没有看进去,讪讪的将账本递还,“没问题,挺好的 。就按照这个数目,给并州捐五十石米,二百两银子,去吧。” 杏儿将账本放下盒里,转身走了。 秦珺对上锦绣意味深长的神情,磕绊道:“……我,本宫,只是觉得颦娘若再不回来,就只能伐山庄的去换钱了,那该如何是好!” 锦绣深深看了一眼秦珺,点头道:“喏。” 秦珺:“……” 秦珺一把抓走桌上书信,揣进袖里,“我去后山看江老!” 锦绣:“……” - 夜里。 锦绣听到帐内不住翻身的声音,拿着烛台进得房内,“公主?” 秦珺披头散发,把一张信纸塞进被褥,不自然道:“……睡不安稳。” 锦绣去关窗户,“风太大了?” “别关,“秦珺扯了扯衣领,一脸郁闷,“关了热。” 锦绣想了想,问:“我陪你睡。” 不知为何,秦珺脑海里顿时浮现出姬姒怒而不发的隐忍模样。 “……不,不必了。”秦珺讪讪道。 锦绣将铜灯点燃,光照映在秦珺的脸庞,秦珺长高了一些,虽然还是没有姬姒高,却也是亭亭玉立的,只是侧脸还戴着些稚气,平日心思重,爱皱眉,身上有股不符年龄的老成。 秦珺翻身躺下,看着顶帐发呆,觉得心里空落落的。 锦绣瞧了瞧,替她掖被,心猜,莫不是想女人了? “奴婢去叫人来伺候。”锦绣道。 秦珺翻身朝着她,莫名道:“啊?要做什么么?” 锦绣便道:“西厢房,养了几个身条儿模样都不错的,平日里做些轻减的活,一直等着公主召幸。” 秦珺:“…………………………” “什、什么时候的事!”秦珺猛地坐起来,磕磕巴巴问。 锦绣道:“在上京时便准备好了,只是林颦娘专宠太甚,宫女们的皮相才情又不比那厮,这才一直没寻到机会。” 秦珺:“……” “林颦不在,”锦绣说,“可叫那些人来给公主解闷?” 秦珺:“……不必了,去睡吧,绣姨明天见,晚安。” 锦绣学着秦珺道晚安,临走时道:“若不然……” 秦珺猜也能猜到锦绣想说什么,知道只要松口,锦绣肯定会献身,顿时打断她,“不必了,就这么,我一个人睡,不必伺候。” 当然还是要守夜的,姬姒不在,秦珺的床榻外屏风后就会竖着一张窄榻,给守夜的人睡。 锦绣睡了,秦珺依旧难以入眠,悄悄拿出姬姒的信,对着铜灯打量,将上面的字反复颠弄在唇齿。 秦珺:“鱼沈雁杳天涯路,始信人间别离苦。” 此诗出自戴叔伦的相思曲,大意则是分开太久,才相信别人说的离别苦是什么。 “鱼沈雁杳天涯路,始信人间别离苦。”秦珺将信拢在胸口,反复吟诵这两句诗怔神,心想读书还是有用的,至少姬姒不再只会吟那些淫/诗/艳/曲。 并且这两句引用的诗又恰好应了秦珺心意,令她读起来,一下就明白才子佳人红袖添香的解语花,那般心意相连的温情。 秦珺脸庞微热,摸了摸脸,悸动到晨光熹微时才进入梦乡。 虽然翌日睡到午后,被江潮生扯着鼻子骂了一通。但心情却因姬姒的一封信好了不少,整日笼罩在眉目间的阴云也消失无踪。 江潮生开始着手准备挖第二只盐井,秦珺给他看了胡赫羸的单子,不仅要准备盐,还要准备许多粮米送去延边。 胡人地动,短吃短穿数不胜数,胡赫羸要的货很多,上次送去的只有一半,其余的要等秋收过后在江南各地找农户收。 菜油桑蚕都是秋后的作物,这些货品的钱,山庄内已经无力垫付,秦珺只得写了张条子又去柳家借钱。 姬姒此去延边,秦珺还特意说过,务必以金银折算,若是两国开战,这个生意也不好做了。 不过在商言商,就算打仗,百姓们的生活还是要继续的,只要延边的互市不关,商贸来往就没有问题。 关外要秦周的粮米和丝绸茶叶,关内要关外人的毛皮矿厂,涉及民生,难以恩怨分明。 秦珺放下笔,热得昏昏欲睡,便爬去榻上小憩翻身时碰到枕下的本子,心跳又快了起来。 秦珺脸色微红,抱着彤册张望屋外。 窗外蝉鸣鸟叫,风声飒飒,树枝晃动,锦绣就守在门口,一唤就能进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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