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是平日,大可找几个百姓问问,但现在上京人心不稳,打听朝廷命官的居所,只怕会令百姓忐忑不安。 “户部库房的钥匙,定然在尚书身上。” “或是在尚书身上,但户部开库房,总有层层手续要办……” 秦珺倚在姬姒怀里,不住自言自语,“最好的时机,就是趁城破那日,上京一片混乱,各处的兵都被派往镇守城门,当然,户部还是有人的,但城门的人最多,其次就是皇宫的,户部顶天了不会超过三百人……” 如此又过了两日,城门处的战报愈发频繁,城中虽不知战争到达如何境地了,却也知情况定然紧急。 城门处大量聚集百姓,许多官员命妇也派人远远打听。或派小厮日日牵车等在宫门,城内的百姓几乎要压制不住了,朝廷下令宵禁,白天也不许闹事聚集。 如此严苛管理了两日,京中居然真的安静了下来,但秦珺出府,所见的人,眼里都不免露出迷茫神色。 上京百姓已经许久未闻战报,许多人心存侥幸,想可能要结束了,三皇子可能胜了,但谁也说不准,这是不是暴风雨来临前的宁静。 这日,派出去打听事情的下人终于回府。 下人道:“问到了,住西北巷,但皇宫里还未放人,所以尚书不在府内。” 秦珺听罢,说:“再不放官员回家,只怕命妇们会扯了白绫去午门挂成一排吹风。” 下人听罢苦笑,正说着,锦绣压着一个人进来,一脚踢在此人膝窝处,道:“暗卫。” 暗卫:“……” 先前捉到报信的暗卫病了,没想到,江州那伙人不知什么时候也进了京。 秦珺:“……” 姬姒道:“其他人呢?” 暗卫:“……” 锦绣坐看右看,抄起一张木椅。 暗卫忙道:“都进京了,依旧在暗处护卫公主。” 没人问京城守卫森严这群人是如何混进来的,秦珺也不住摇头失语,她都忘了,暗卫奉命于天子,不仅守护秦卞安危,也要负责秦卞的信息流通。 一个人知道秦珺的下落,若不及时斩断传播途径,其余人也会陆续接到消息。 秦珺吁气,如此一来,十名暗卫齐聚,也足够编成一支卫队了。 姬姒道:“能避人耳目入京,城内有暗道?” 暗卫点头,“是。” 锦绣:“既入京,何不早日现身?” 暗卫不说话了。 秦珺和姬姒对视,不由猜想,恐怕是得了命令,若遇危急关头,这群人才会悄然现身,将秦珺带离上京。 秦卞为她,也算是费尽心机了。只是没想到,暗卫会被轻功更胜一筹的锦绣发现。 秦珺抿唇,“既已败露,把其他人都叫进来了罢。” 不多时,堂内便站了十个面容窘迫的男子,大家哭笑不得看着秦珺,跪地请罚。 就连姬姒也忍不住抽动嘴角。 这群暗卫本是帝王身边精英中的精英,原不苟言笑的一堆人,跟着秦珺经商、种地……什么事都做了,当真是物尽其用,还被秦珺耍得团团转。 “这下人手就够了。”秦珺笑着。 暗卫一个人能顶三个人,上京再大,也没有他们不知道的地方。 秦珺吩咐完话,门房来报,宫里来人了。 秦珺:“快请进来。” 不时,一个身材微微佝偻的老者进来了。 秦珺抿唇,锦绣便自去沏茶,姬姒守在大门外。 “傅公公。”秦珺叹气道。 傅公公一身寻常百姓的装扮,朝秦珺行礼之后,就跪地不起:“公主,您该离开上京了。” 秦珺问:“真有危险吗?” 傅公公摇头:“谁也说不准,但今早……孙相拟了封迁都的折子,引起朝中哗变。” 秦珺神情一动,“你的意思是……父皇他怎么说……” 傅公公道:“陛下是刚直的性子,断然做不出不站而降,或弃城置百姓于不顾的场面。” 秦珺怔然:“那你为何……” 傅公公道:“陛下唯一,放心不下的,只有公主,是以做了最坏的打算。” 最坏的打算,无非城破,胡人杀进来不由分说的屠杀掠城。 秦珺哑声道:“一起走,不行吗?” 傅公公摇头,若是秦卞走了,朝中没有人监国,就是将上京城拱手让给胡人,秦卞怎会答应? 秦珺闭了闭眼睛,叹气道,“我知道了。” “着公公告诉陛下,”秦珺起身,将傅公公扶起,“六公主是秦周钶六公主,既然回来了,怎么又会轻易离开?” “上京的子民亦是我的子民。”秦珺笑着说,“劳烦公公了,原话转告父皇。” 傅公公哽咽:“公主。” 秦珺笑道:“放心吧,到不了那一步。” 傅公公摇头,依旧跪地不起,把一令牌塞给秦珺,“明日,最迟明日,陛下就要将关在城内月余的百官放出来,即时消息就拦不住了。” 秦珺恍然,难怪京中一直打听不到战况,战报都是直接送进皇宫的,只有宫里的文武百官才知道,而秦卞又将所有知道这事的人全都封在宫里了? “前线下来的伤兵一日多过一日,公主所见送进城的,都是尚有一线生机的,城外……早就……峡谷关外尸横遍野……” 秦珺听得面色苍白。 傅公公难过的看着秦珺,怵然长叹:“老奴这次出宫,若不能劝服公主,拿什么脸面回去见陛下!” 傅公公说完,爆发出一股大力,骤然推倒秦珺,往厅内木桩撞去! 秦珺来不及示警姬姒锦绣,瞳仁瞪大,谁料电光石火之间,一枚石头破空而来,击在傅公公颈侧,傅公公登时昏迷过去。 秦珺三魂七魄吓跑一半,脸色苍白看着姬姒,“你怎么知道他会寻死?” 姬姒将秦珺扶起来,“人想寻死的眼神,是不一样的。” 秦珺抓住姬姒手臂站起来,被傅公公吓得腿软。 锦绣端着茶水进来,见厅内景象,又听秦珺口述,道:“太冒险了。” 锦绣又生了去意,不住劝着秦珺。 秦珺问:“你不能保护我了吗?锦绣?” 锦绣便不再多说,放下茶盏,让人把傅公公抬下去休息,继而道:“锦绣万死,也不会令公主死在上京。” 秦珺听这话时,正在看暗卫画的上京暗道图示,便漫不经心的回应:“我知道。” 锦绣欲言又止,终是什么也没说。 姬姒目光沉沉看着廊下坐着的锦绣,“你的忠心,实在令人佩服。” 锦绣颇为烦躁的转头,“你也不赖。” 姬姒扯扯嘴角,事已至此,她也露不出虚伪假笑了,和锦绣一般,冷酷瞧着院里飒飒飘落的秋叶。 秦珺突然出来,手里拿着从傅公公给的灵牌,“站在这干嘛?” 锦绣姬姒齐齐回头看着她。 秦珺道:“去找人,批个条子,把府里的下人先送出京城。” 锦绣站起来:“人走了……” 秦珺:“姬姒伺候我就够了,多事之秋,也没必要换个衣裳还要三五人伺候,去吧,趁上京南下的路还未阻断。” 姬姒看着秦珺,用眼神问她。 秦珺道:“富贵险中求,但也要看有没有命花吧,就这么罢,即时能抢多少就抢多少。” 锦绣下去办事了,拿了灵牌去找城门校开出城的条子,依旧不熟悉上京官居何处,幸而模糊知道官府在何处,去了之后,发现城门校处人满为患,挤满了想出城却出不了城的人百姓。 锦绣想了想,拿着灵牌一并给办了,几百个百姓就这么拿了出城条,对锦绣感恩戴德的叩头。 城门校:“……” 锦绣直至黄昏才回府,也没把这事告诉秦珺,把条子给了下人,命他们收拾好行李,连夜出城。 翌日,秦珺吃的饭据说是暗卫烧的,她一个人吃饭,姬姒则在院内搓洗秦珺的衣裳,锦绣又出去打探消息,拿着秦珺给的令牌去城门校转一圈,晌午后回府禀报。 宫门开了,官员们终于回家了,众人穿着臭烘烘的衣裳,已然月余没有换洗过衣裳了,户部尚书径直回府,与家人痛哭流涕抱在一起,而后痛快吃喝了一顿,就命人烧水梳洗。 一件件衣裳挂上木架,户部尚书拿着皂荚在身上搓来搓去。 门外守着的守卫突然昏倒,被人夹住肩胛到拖着带到隐蔽处。 几名丫鬟捧着换洗衣裳转过长廊,个个身姿秀丽,除却一个魁梧高大的是暗卫所扮,其余人正是秦珺、锦绣和姬姒。 “老爷。” “进来。”户部尚书在门内道。 秦珺率先进屋,身后锦绣关上房门,暗卫提着半桶水去倒木桶里,哗啦水声如注,暗卫冷不丁对上尚书双眼。 暗卫:“……” 户部尚书何时见过这般魁梧的丫鬟,当即就要大叫,被锦绣从身后一指点在睡穴,睡昏过去。 秦珺捂着鼻子翻找尚书换下来的脏衣服,翻出一串钥匙足足四把,顿时满头黑线。 姬姒轻轻一笑,从身侧拿出印泥,一变二,二变三……足足五个印泥! 锦绣:“……” 秦珺眼前一亮,把钥匙正反侧都在印泥上拓一遍。 秦珺:“如何?” 姬姒:“可以了。” “走!”锦绣道。 前后几道身影接连翻过户部的高墙。 - “户部尚书一醒——” “左转!”秦珺打断暗卫,“醒了又如何,钥匙又没丢!” 锦绣从后追上来,怀里抱着从尚书宅邸搜刮的细软。 暗卫顿时不再说什么。 如此一来,只需伪装成寻常的入室偷盗便行,反正一般人就是拿了户部库房的钥匙也打不开库房的。 去户部,拿钱拿粮,都需找人开手续,各官各府的条子,差漏一样都拿不到东西。 回府后,暗卫之中亦有开锁好手,对着拓泥打造钥匙,秦珺等着便撸着袖子,用挫子挫铁。 于此同时,随着文武百官被放出宫,消息果然如雪片一般纷然而止。 峡谷关失守了,上京以北,只剩君山一道防线。
秦珺听到消息,脊背一阵恶寒。 战报飞至,朝廷在城内纳兵,派兵在城外挖壕驻防,胡人越过君山只是时间问题。 三皇子依旧死战前线。 十一月,上京今年格外的冷。 李府翻出了去年的旧炭,天地间,已然下起小雪。 与胡人之争,俨然就快一年。 秦珺拿着钥匙对着烛光比划,“打磨好了吗?” 姬姒递来拓印的模具,秦珺将手中的钥匙放上去,钥匙与拓印严丝合缝嵌合。 “好了。” 府外喧哗不断,秦珺收起钥匙和姬姒一起去看,一众百姓正在撞李府的门。 暗卫出声呵斥,百姓见这家不是无主之地,轰然散去。 秦珺:“怎么回事?” 暗卫:“百姓见门上无人,可能想来找些钱帛器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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