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八在门外哭了一盏茶,终究不敢忤逆姬姒,抹着眼泪走了,直到临考前竟然阴差阳错将千字文背了下来,还信誓旦旦吹嘘自己必会高中。 会试前日,秦珺和姬姒收拾几人的书筒,也没经验,只能胡乱收捡了些,秦珺右手已然大好,但到了桃杏这处,依旧是半点松简的活都不能做,于是便多是在一边看着,指使姬姒一会干这,一会干那。 何家一群丫鬟出门,簇拥着何家三个小公子,赶到官府修建的贡院外,门外早已人山人海,聚集了一万多人。 小八易成了男童模样,和两个哥哥进门之后回身朝秦珺等人挥手,秦珺陡然生出一种母亲送考的心情,心中半是欣慰半是忐忑,“这几日都在一个小房间内,吃还算了,拉怎么办?” 杏儿汗颜:“有恭桶的。” 秦珺摸摸鼻子,道:“不会一个字都写不出来罢?” 姬姒在人群中牵着秦珺的手,低声道:“你说小八?” 秦珺噗嗤一笑,“她连千字文都认不全乎呢!” 秦珺和姬姒携伴回静园,桃杏二人看着三小进了贡院,皆是摇头,暗道:“小的胡闹,大的也跟着胡闹。” 春日里,锦绣一如既往,睡在静园的床上,如安眠般露出淡淡笑意。 清明以后百花齐放,春闱结束,朝廷月余后张榜,天气已经转暖,新科状元是个年近四十的儒生,探花则是江南四大家族之一的嫡子,榜眼则出身寒门。 前三都是殿试点的科,其后的贡士、进士等总共拔选了四百余人,春闱结束之后,政事堂按品级将这些人等归入朝廷或地方为官。 何家三小榜上无名,何十继此之后日日挑灯夜读,何九依旧寡言少语醉心武艺,小八早就将会试抛在脑后,日日带着弟弟妹妹胡玩,像个千金小姐,被诸多人哄着。 于此同时,朝廷放宽要求,只道非常时期,各地方除了乡试、会试,亦可举贤为官。 许多豪绅便借机花钱为自己或儿子买官名。朝廷睁只眼闭只眼敛财无数,亦不分配实权,还用有钱人捐官的钱来发奉禄,时常组织捐款,变着花样收割豪绅的荷包。 紧跟着江南春耕大忙,秦卞花了月余将江南各州的无主之地统计分好,由朝廷出粮种和耕具,按四人一户分给流民去种地。 又过了半月,中京早早入夏,五月里,静园已然用上了冰块,秦卞下令册封贵妃为后,以此顺利立二皇子为太子。 孙仲等人拥立的三皇子薨逝,无可奈何只能辅佐二皇子,二皇子修建东宫后,东宫第一道政令就是将江南各处年轻的流民收编入军,再从江南富饶之地征粮,派发军饷。 江南各地怨言不断,秦凛却以雷霆之势,许下诺言,穷江南一年收成,养十万大军三年,三年之内,就是秦周发兵北上之日。 秦珺知道,朝廷官员也知道,这些事都是秦卞借秦凛之手达成的,太子需要政绩,东宫遴选的朝臣多达数十人,也需要政绩,而这些人,多是秦卞从这次春闱和贤举之制所选。 一朝天子一朝臣,几十年后秦卞退位,秦凛东宫的朝臣亦会随秦凛入驻宣政殿,如此一来,各士族为了日后仕途,也会竭力帮助太子做出些政绩来。 二帝在朝,秦卞的军令也顺其自然推行下去,将秦况封为征北将军,由昔日李冶真治下亲信随军为监军,守卫着中江以北的林县。 - “若是拿不下胡人,本太子便引咎辞职,寻一处山野去过日子。”秦凛笑道,点燃三支香对着李月传的牌位说道。 秦珺打个哈欠,亦不猜测秦凛来见自己所谓何事,只得陪着上香下棋,满脸无聊,并不搭话。 秦凛看着秦珺,笑道:“小六和二哥终究是生分了。” 秦珺撇开脸,嘴角扯动,“没有。” 秦凛摇头失笑。 秦珺问:“你儿子呢,何时叫过来看看。这次春闱不是听说他也高中了进士?” 秦凛已经三十多岁,儿子也到了可以成家的年纪,只比秦珺大几月,差着辈分关系并不亲近。 秦凛摇头道:“那文章不看也罢,来年再考。“ 秦珺点头,开始喝第六杯茶,心底想来想去,都在想如何将秦凛打发走。 正午,姬姒来报,说是备好午膳了。 秦凛随秦珺去偏厅用饭,见得姬姒笑道:“林姑娘,感谢你救我父皇归朝。” 姬姒优雅欠身,“太子过誉。” 秦凛:“你救过天子,陛下已免去你行礼,就不必拜过了。” 姬姒莞尔,依旧那副春水温软的模样:“不妨。” 席间,秦珺吃得颇无胃口,秦凛说什么她都不搭话,待饭撤了,秦凛才终于道明来意。 “朝中有兵无将,今日一来,是想托妹妹请镇国将军出山。”秦凛道。 秦珺抿唇:“舅舅尸骨未寒,若是哥哥能将他的尸骨找回来,我定会考虑。” 秦凛一愣,继而温润一笑,道:“我知道了。” “请。”秦珺将人送至门外。 太子走后,秦珺转身回房,姬姒递来一物,“刺客飛,姬存爱妃青衣已有五月大身孕。” 秦珺揉了揉右臂,听完此话一愣,并不接姬姒手中信件,道:“知道了。” 侧门,一个信使恰好也到了,将信交给门房,门房检阅封面后,才将信送来,依旧是先递到姬姒手上。 姬姒随手拆开,秦珺却突然想到什么,大喊:“别动!” 姬姒蹙眉,停手之后,将信翻至背面,打量之后问:“谁的信?” 秦珺:“……” 姬姒道:“心情不好?” 秦珺勉强一笑,“没有。” 姬姒侧目:“你若为难,奴可去帮太子练兵。” “不,不是因为这件事,不要再自称自己为奴了,”秦珺转身,抬头看着姬姒说,“颦娘,我有事吩咐你。” 姬姒笑容一敛,“说就是。” 秦珺站在书房外树下,低着头,犹如犯错的小孩,“我希望……你去一趟西姜……” “何时能回来?”姬姒问,依旧是笑着的。 秦珺一哽,更不敢抬头看她,因为姬姒问的不是何时出发,而是何时回来。 或许是冥冥之中,对诸多事情的敏感和直觉,姬姒虽笑着也依旧温柔,可到底撑不住表面的平静,攥紧身侧的五指,心里涌起昔日被人如弃敝履的难过和恨意。 秦珺进了书房,将暗格里的匣子取出,摆在姬姒面前。 “这是那年在上京,锦绣从西姜刺客手里抢来的画像。”秦珺将匣子里的信取出。 紧接着,又取出刺客的令牌,“这是刺客的令牌,人锦绣已经杀了。” 秦珺:“这是刺客飛的,他是司马错身边亲近的人。” “这是在江州,刺客苴身上搜出来的密令,还有……”秦珺将匣子里所有的东西拿出来,一一列在姬姒面前,“他们都为了一个人而来。” 秦珺指向那副残画,画中,那女子眉眼与姬姒极为相似。 姬姒笑容不复,冷峻问:“她是谁?” “她是姜皇后,姬无命之妻。”秦珺抬头,看着姬姒,“那年险些因一念之差,毁了这重要的物证。” 姬姒攥紧拳头,难以置信的看着秦珺,秦珺的话和所有的线索都指向一个不可思议的结果。 “西姜刺客来京,所为何事?”姬姒哑声问。 秦珺:“为他们的大皇子。” 姬姒:“与我何干?” 秦珺压低声线,近乎垂怜般看着姬姒,轻声道:“颦娘,姜皇后那年分娩,诞下一男一女。” 夏风习习,吹动窗外美人焦,树叶沙沙,蝉鸣不断,天地间所有的声音在刹那如潮水般涌退。 姬姒的世界只剩下无声和震动。她完没想到,自己执着已久,寻迹无踪的身世之谜,竟悄然曝光,猝不及防。 - 三月。 邺地。 上京城破,?夫人和恂易缠斗,以微弱优势胜出将公子易斩杀,自己亦身受重伤无力再战斗被一农夫所救,寒冬腊月她只得修养两月,再杀了那农夫走出大山,赶回西姜,向司马错禀报。 “什么?”司马错起身。 ?夫人冷然道:“我不会看错,那女子虽蒙着面,却和姜后有着如出一辙的双眼。” 刺客飛冷笑,无聊的给?夫人检查伤势,“姜后死了十五年,你竟然还记得她,?夫人瞧不出来啊。” ?夫人一掌袭向刺客飛,刺客飛在地上一撑,身轻如燕往后退去,隐进暗处,顺势掩盖住心底诧异。 司马错召来他人为?夫人包扎,双手背在身后,喃喃道:“难怪我穷尽人脉都找不到,大皇子,竟然是个女子。” ?夫人:“她与王上同胞,被送去秦周为质时死在途中,姬无命也暇分心去管,想必生来就是个弃子。” 司马错颔首:“大皇子从未在前朝露面,姬无命和姜皇后瞒着所有人,但若送去上京,已经八岁的大皇子必然露陷,所以——” 站在暗处的刺客飛目光惊讶。 司马错道:“是姬无命,派人在送质途中杀了‘大皇子’。” “国失储君,全城挂孝三年,其弟二皇子亦可以为兄长守孝为由,至少还可以留在邺地三年。”?夫人冷笑,“谁知姬无命死了,他的儿子八岁就登基,彻底逃脱了去秦周当傀儡的命运。” 司马错道:“青衣如何了?” 刺客飛:“太医诊过,胎像不稳。”
?夫人道:“月份太短,再看看罢。” 刺客飛:“大皇子一事如何处理?” 司马错在堂中走来走去,忽而问:“此次去京述职的是谁?” 刺客飛想了想,道:“是德锝,前朝老臣。” “年逾七旬的老臣,我记得,”司马错抚须,侧目,危险双目看着刺客飛,“他曾是姬无命近臣。” 刺客飛露出阴险笑容:“大司马的意思,是要杀了他?” 司马错道:“‘大皇子’若长大,也已经十八九岁了,她若记得德锝,寻到老臣回朝就是长公主,有督察天子德行的权利,你说,她能不能回来?” ?夫人:“她跟着秦周天子,习得一身剑术,应是幼时坠下山崖失忆,若记得旧事,应该早就回来了。” “失忆了又如何?”刺客飛道,“德锝那老家伙可没失忆。” 刺客飛道:“大司马,许久没活动筋骨了,这事交给小的罢。” ?夫人刚想说什么,便被司马错打断,“夫人好好养伤,杀一个老头子,此事交给刺客飛。” 门外来报,亲信推门而入,说:“陛下又召见了玅玄。” 司马错蹙眉,身子半偻,气势逼人:“这个玅玄,他与陛下说了什么?” 亲信道:“整日都和王上饮酒作乐,说的也都是些求仙问道的话。” 司马错蹙眉:“这玅玄来了数月,究竟是为何意?” ?夫人道:“大司马是不是疑心太重了?这玅玄素来爱周游列国,人尽皆知,况且有他在,其余诸公还会高看我等,何乐而不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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