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间与祈云所在差不多格局的厢房,阿裳在里面似乎还能听到那边莺莺燕燕的谈笑声,她又想起刚才所见到的画面,祈云微垂的眼睫和慵懒扬起的唇角,她觉得心口闷闷的有些堵得慌。 老鸨为阿裳送来了酒与瓜果,甚至还贴心的焚上了熏香,是那刺鼻的芙蓉香,阿裳第一次并未觉得,可自从被祈云嫌弃后,她便也闻不得了。 「姑娘,之前的事是我有眼不识泰山.....」 老鸨递来一杯酒,开口的话让阿裳有些始料未及,这个在第一次见面时还分外恶毒泼辣的女人此刻竟在她的面前低眉顺眼摆出一番卑微之姿,话里话外都想寻求阿裳的一个原谅,见阿裳久久不肯将酒接过,那个急坏的女人竟然就在阿裳的面前直接「扑咚」一声给跪下了。 「好姑娘,您就原谅我吧!当初真的是我错了!要不!要不姑娘您打我吧!您打我!打个痛快!」 老鸨说着就抓起阿裳的手作势往脸上扇,阿裳这才有了反应,将手抽回顺便把老鸨扶了起来。 起身后的老鸨似乎还是有些担忧,她非要阿裳喝了她的「赔罪酒」才算真的原谅了她,阿裳不明白究竟发生了什么会让一个人的态度发生如此大的转变,可她毕竟不忍他人为难,只好将酒接过,一饮而下。 老鸨这才得以放心离去,阖门时不忘交代她就守在门外,阿裳若有什么需要尽管吩咐。 直到厢房的门被关上,阿裳这才松一口气下来,不远处又传来琴瑟笙箫的乐曲声,她走到窗边将窗户推开,好让自己沉闷的心透一透气,夜风吹来酒意上头,阿裳就那么伏在窗边睡去,再醒来时已不知是在谁人怀中。 她只闻到一股好闻的味道,不是那刺鼻的芙蓉香,淡淡的,好似雨后的清竹。 半梦半醒间阿裳听到有人和她说,她已经是她的人了,以后无须再对任何人低眉顺眼,也不会再有任何人敢欺负她。 醉酒酿晚风,她说她应多笑些。
第31章 莺时末 尽管祈云从未在夜间吩咐过阿裳什么事,但阿裳依旧习惯了晚睡,她不想因自己的「懒惰」而错过了些什么,祈云说过她们不是仆人,但阿裳到底也无法白白去享受祈云对她的这般好。 夜深人静的时候阿裳习惯性的去看祈云屋内的灯火,那里往往一亮便是整夜,运气好的话兴许还能看到祈云的影子,清瘦挺拔,偶从窗边经过,似在饮酒又似在做些其他的什么事。 那位年轻的阁主似乎更喜欢夜色,与她喜静的性子倒是契合,只是在这般夜阑人静的时分独醒,难免会感到孤独......阿裳抬眸看月,今夜的月并不皓洁,朦朦的似笼着尘烟,她曾听人说过,只有野兽与魔鬼才不会觉得孤独,可祈云不是野兽也不是魔鬼,那么那位清高孤傲的阁主,应也会感到孤独的吧…… ———————— 莺时已过,即入槐序,白日里的风也来的暖了些,稍稍活动下便能渗出些薄汗,阿裳站在窗边喂着小雀,不一会儿院中的海棠树下渐渐围满了提着竹篮的姑娘们。 「阿裳姐姐!快下来和我们一块儿摘海棠呀!」桃花永远都能第一个发现阿裳,她在下面蹦跳着朝阿裳招手,阿裳也是有些怕热闹的,可被这么一招乎下面十几双眼睛齐齐看上来,阿裳倒也不得不去了。 阿裳说这海棠花开的正旺,为何要摘了,桃花忙着摘花似未听到,后来的可离倒是贴心的答道:「马上就要入夏了,这花开不了几日,与其凋落化作泥土,不如趁它开的正好的时候用来做些更有用的事。」 可离口中的「更有用」之事原来是指用海棠花制药与酿酒。阿裳这才想起曾在祈云屋内喝过的海棠酒,也正因那酒而落下了她在祈云房内过夜的流言,阿裳想到这里,忽然觉得周围人看她的眼神都有些不同了。 海棠树虽生的不算高大,但也不是普通的女子可以轻易够得的,娇小的桃花更是觉得吃力,垫着脚够了半天也才只能摘得些最下面枝桠上的花,可离撑着下巴在旁看,倒也没有帮忙的意思,几番蹦跳下来,桃花已是累的香汗淋漓,见可离在旁看戏,不满的撒了她一袖的香汗。 「哇小鬼,你可真是有够恶心的!」 可离嫌弃的摆着沾上桃花汗水的衣袖,桃花朝她做了个鬼脸,这才觉得心里畅快了些,转脸又去摘起了花。 阿裳在旁看着忍不住掩嘴笑了起来,这对欢喜冤家倒是活跃气氛的好手,虽然嘴巴上互相嫌弃,但旁人都也看得出,二人若不是交情好,又怎会随便开起玩笑。这般想着阿裳反倒有些羡慕起来,能有一个可以恣意玩笑嘻闹的人该多好啊。 芙蕖与游风来的稍晚了些,自打这位娇艳的美人出现在视野中后,可离的目光便再也未从那人身上移开过,桃花看得不悦,走过去讥诮:「喂!臭流氓,口水都要滴下来了!」 可离只顾着看芙蕖,哪里还有的功夫理会桃花幼稚的嘲讽,芙蕖刚站定脚可离便拿了一块丝帕递过去,说是上面喷洒了她新研制的香,有抑汗清暑的功效,桃花听了忙去抢,可离只一抬手她便够不到了。 「有好东西不早点拿出来!?」桃花卯足了劲儿跳起来终于将丝帕抢下,放到鼻前一嗅确有一股沁人心脾的芳香,见丝帕只有一方,桃花虽然喜欢却还是懂事的递给了芙蕖,甚至连让对方拒绝的机会都没有,转身直接跑开了。 「算那小鬼还算懂事,芙蕖美人儿快试试?」 「……」 可离激动的凑过来,芙蕖看着手中丝帕有些为难,同那些摘花的姑娘们相比,她未做什么也未出汗,自然用不上,几番犹豫下她看向一旁正在帮姑娘们压着树枝的游风,走过去将丝帕递之。
阿裳在旁将一切看在眼中,明眼人都看得出可离于芙蕖有意,这用来讨好芙蕖的丝帕却被本人亲手转赠给了他人,这种做法显然有些无情了些,不过可离倒是丝毫不在意,依旧眯着眼睛笑兮兮的看着与游风攀谈的芙蕖,她说自己送的东西能让芙蕖拿去送给心仪之人也算是好的。 游风自然不收,芙蕖难免失落,可离并未趁机再凑过去安抚,只看着一旁因跳的太高而摔了一跤的桃花大笑起来。 ———————— 入了夜姑娘们将挑选出的最好的一部分花交给阿裳,托她拿给祈云,说是每年祈云也都会亲手酿上些。 虽说这用海棠花酿酒的方法大家都懂,可独独祈云酿的要甘醇许多,大家都这么说,阿裳便也跟着好奇起来,她曾有幸亲口尝过祈云亲手酿的酒,芳香甘甜,确实与她想象中酒的味道要来的不同许多。 祈云屋内焚着新的熏香,味道很轻很轻,融进柔和的月色中只淡淡的留下些若有似无的香,就像是春日午后的小憩,短暂而美好的一梦。 「阁主,这些花我放在这儿了,是大家今日刚摘下的。」阿裳将花小心翼翼的放下,祈云今日鲜少有的没有擦拭那把短剑,阿裳一直记得的,如月光般莹润的珠光宝剑,是祈云视为珍宝的存在。 祈云将准备离去的阿裳叫住,问她上次喝的海棠酒可觉得如何,阿裳垂下眼睫:「入口芳甜,回味甘醇......很好喝。」 「那你要不要学?」 关于酒,不胜酒力的阿裳别说是制作了,连品尝她都算不上是个合格的鉴赏者,可祈云此刻显得很有兴致,阿裳难以推却,只得乖顺的点了点头。 祈云说先得将那些花中的「精华」给凝萃出来,「精华」指的是花的汁液,凝萃的第一步便是将汁液给挤出。 既然是挤汁液,那应就是要把花给碾碎吧,阿裳左右看了一圈也没能找到个看起来能把花碾碎的工具,祈云则已在她身旁熟练的挽起了衣袖与青丝,告诉她必须得用手才可。 「人手的温度可以中和花本身的味道,这样揉搓出来的花液才不会苦,也不至于太过甜腻。」 祈云这么说着探手拈起一朵海棠花,只轻轻一捻,娇嫩鲜艳的花瓣便在那修长的指间流下了艳丽的汁液,也因此显得那本就白皙的手更加莹润了几分。 阿裳看着本开的正艳的海棠花在祈云手中就那么香消玉损,难免心觉可惜,她学着祈云的样子拈起一朵,却迟迟不忍下手,祈云见状挽一抹笑悄声走于她身后,微微俯身又隔着些距离的自后方将阿裳的手握住,阿裳的心跳在那一瞬顿住,宛如被突然绷直的绣线般,还带着些许微颤。 「花开一时,难盛一世。」 祈云的声音贴着耳根响起,低缓沉柔,一如今夜的风,阿裳的手包裹着花,祈云的手包裹着她的手,那只微凉还沾着残红的手带着她稍稍施力,妍丽的花液便也自阿裳的指缝间流出,为那只包裹着她的手覆上更加艳丽的红。 阿裳的心因那轻轻的一握而骤然紧缩,又随着那只手的离去而重获自由。 祈云的手离开她的手边,来到她低垂的颊旁,用纤细修长的手指勾起了那垂散的发,海棠花的香味很淡,颜色却很鲜艳,浅浅的附着在阿裳颊边,为她陡填几许娇羞。 阿裳显得有些受宠若惊,她本能的扭头,却恰好钻进了祈云还未离去的怀里,祈云将她自身后半拥着,依旧挽着唇角,眼睫交错的一瞬,二人双唇险些碰上。 主动分开的是祈云,待阿裳站稳后便抽身离去,只留下颊边淡淡的海棠花香。 阿裳摸着发烫的面颊,想看又不敢看的去偷偷看她,那位阁主显然无丝毫慌乱,虽不合时宜,可阿裳在此刻又想起在百花楼看到的那一幕,拥美人坐怀的祈云完全的坦然自若,与之相比,那么方才二人那意外的亲昵兴许与祈云而言,根本算不得什么。 夜色中此刻传来嬉闹声,应是阁里的姑娘们也在酿酒,巧笑倩言听起来好不热闹,祈云让阿裳不妨也去加入她们,跟那些活泼的人儿在一起应比跟她待在一起要来的快乐些。 退出之际阿裳自门缝往里看,祈云正俯在圆窗前独自饮酒,月光倾洒而下,为那慵懒而清瘦的背影笼上一层淡淡的孤独。 阿裳只觉祈云孤独,可聪明通透的人,自来都是难免孤独的。
第32章 塞上夜归人 烽火连三月。 「传军医!快传军医!」 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可离回身,几名士兵躬身喘着粗气:「苏!苏大夫!将军他......」 将军负伤归来,命悬一线,他用仅存的一丝力气向可离伸出手,似乎在说着快救救他。 营帐内,数百支蜡烛齐燃,不大的空间被照耀的恍若白日,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榻旁那个单薄的身影之上。帐外夜风狂啸,帐内却静悄万分,只听得刀划肌肤,分筋错骨之声。 手起刀落,利落精准,这位随军大夫动作娴熟而沉稳,如挥墨舞笔,流水行云。 鲜血沿刀口漫溢,从断骨之处喷涌,溅上面颊,可离却连眼都未眨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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