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云斑是货真价实的李家人,喂不饱的狗,当真是——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倒也难怪这么多年活得如鱼得水。 虚伪还无耻,得便宜又卖乖,当得了表子,立得了牌坊,要是肯花心思读书弄个好文凭,说不准早就扶摇直上九万里了。 有时伊莲恩也佩服李云斑。 拿小朋友绑李半月居然绑成功了。 也不知道是这个时空的她比较废,还是李云斑深藏不露。 “你为什么,总要,一遍又一遍地强调,”李云斑恼了,这很令伊莲恩意外,“那是你不要的东西!你所弃之如敝屣的,我只能得到你不要的东西!我只配拿走你扔掉的东西!” “你至少是在乎妈妈的。”李云斑松开手,垂在裙侧,“你的恨以及你对我的厌恶和攻击总归要有个原因。”她说,“你在乎她,你还记得你去读大学前的那个暑假吗?你想出国,爸爸妈妈不支持,此后足有半个月,只要你见到妈妈,你就会发抖,哭着笑,妈妈后来都不敢见你,也没敢送你去学校。” 年轻的往事桩桩件件都模糊,唯独这件事她记得清楚,因为她去读大学前宋和贤带她上街买留学用品,往箱子里装的时候突然哭了。 在她印象里宋和贤是一个不会哭的强势泼妇——不折不扣的泼妇,还喜欢打骂孩子。 但就那天,宋和贤挺罕见地说了句很感性的话——她听来特别刺耳,“我想和我女儿逛街,和她一起买东西,而不是和你。” 为那句话她别扭了很久。 在此事发生之前,她很认真的把宋和贤当妈妈看,把自己列入家人范畴,此事发生后她意识到,宋和贤是一个善良些的阿姨,而她是朋友家的孩子。 货真价实,阿姨有自己的小孩,会照顾她,会关心她,将她捧在掌心、满足她的所有愿望却永不可能视如己出。 “不记得。”伊莲恩很希望能有台时光机,可以抹去过往中自己犯的傻。 好蠢呐,她回忆了下当年的场景,一晒了之,这么多年她没有任何长进,小时候在宋阿姨身上犯的错照样犯在阿呆身上,在后果不可控的情况下剖白情绪和心思,兔子都比她聪明,知道躺下时要趴着,不能翻肚皮。 “没有原因,你非要个原因的话,因为……”她一字一顿的,“你永远长不大,总是像个小孩,令人厌烦!” “离我,远一些。”伊莲恩下了最后的通牒,“我有我的人生,你有你的生活,祝你我,永不相交,虽然这是奢望。” 她不再搭理李云斑,走回来招呼,“要不要点些下酒菜?” “你们在聊什么?”弗莱娅推开酒杯,文质彬彬地发问。 “有的人宣称自家的狗是拴好戴上口罩的,不会汪汪叫乱咬人。”伊莲恩将酒一饮而尽,落杯在桌,“我看好像不是这样呢。” “这已经是第二个去我家大吃大喝的小孩了。”李半月眼神蛮温柔的,“你倒是给孩子点食吃,这么困难的话,还给我吧,至少我有点积蓄,这边稍微安定些,经济也没到百废俱兴的地步,养三个嘛,不吃力。” “但你家的狗是真的咬人呀。”伊莲恩故作委屈。“我还得去打狂犬疫苗。” “你看,你领养只兔子,也要每周录个小视频发给原主人,”李半月回敬,“我有点后悔了,要不我把阿呆带回家?” “还是算了,不麻烦您了。”弗莱娅呛回去,“怕你再把阿黛弄成抑/郁/厌/食症,为了孩子,我们紧一紧,对付着过吧。” 伊莲恩叫了第三杯酒,依然没有下酒菜。 李半月家的冷冷把阿呆哄了回来。 可阿呆还是对她摆臭脸,回房路上一言不发,进屋就把自己关进浴室,咔哒一声锁上门。 “我出去一趟。”她宣布。 其实她也没什么地方好去,于是晃回买在巴黎的公寓,煮了一锅卤牛肉给里奥妮送去。 她妹妹家的孩子倒是欢天喜地。 “我喜欢这个。”里奥妮倒是兴高采烈,伊莲恩这个阿姨很会做饭,煮的菜都很好吃,尤其酱油牛肉,有很多软烂的筋,她一个人能干掉一整块。 “小狮子瘦了。”伊莲恩和里奥妮聊了几句,给里奥妮出了些对鸢尾来说肯定是馊主意的主意,磨蹭到凌晨才回酒店。 阿呆趴在弗莱娅身上睡着了,就那么抱着妈妈,看起来很乖、很乖,但终究不是小孩子了,弗莱娅不得不支起腿,防止阿呆因一个翻身光荣落地。 弗莱娅用手梳着阿呆的长发,分享伊莲恩自创的名言,“逃避可耻但有用?” “她不想见我,那我就不见她呀。”伊莲恩半蹲下来。 阿呆倏然掀开眼睫,“我没有不想见你。” 阿德莱德从弗莱娅怀里挣扎出去,刚醒还觉得屋子里有点冷,她搂紧手臂,“我不知道怎么面对你。”她说,“我不知道你怎么看我,也不知道我对你来说究竟算什么,我能怎么做?只能和你两清,你活一辈子,几十年,我也只活一辈子,几十年,或许我生来就注定只有更短暂的时光,这几十年我希望我快乐,我不想受伤,更不想遭你背弃,我无法确定,我只能走。” 她气冲冲地要走。 “你想知道吗?”伊莲恩拦住她的去路,挨床边坐下,“我可以告诉你。” 这令阿德莱德意外。 就在她错愕微愣的那一瞬间,伊莲恩扼住她的颈子。 “你……”她抓着伊莲恩的手,想掰开。 正挣扎着,伊莲恩说,“你放心好啦,我不会杀你。” 弗莱娅握住了枪/柄,松了松,又是一紧。 伊莲恩把阿黛活活掐晕。 女孩倒在臂间。 独独阿黛昏迷身子软下去再被托住的一瞬,弗莱娅第一次见伊莲恩失态,近似一种较为安静柔和的崩溃。 “我真的很喜欢你。”伊莲恩说话时很悲伤,“你为什么要这么对我?”她抱紧阿黛,蹭着女孩的脸,“为什么会这样啊。” 而把阿黛放在枕上时脸上的表情就变了。 “坏家伙。”伊莲恩摸过阿黛年轻的脸庞,亲亲鼻尖,咬了女孩脸蛋一口,“坏蛋。” 弗莱娅从身后贴上来,“你知道吗?我爱你,你是世界上唯一一个能理解我的人,你理解我为何而痛苦,为何困守在过去,因何永远在那个可怕却幼稚的麦田里没办法走出去,我不是幼稚,不是小题大做,不是固执,不是斤斤计较,而是很多人,用一辈子治愈了童年,我花了一辈子,在原地打转,每走一步,我的心会更痛。” 她拿了一个电暖球塞进被子里,把阿呆藏起来。 “我很高兴,我知道我不孤独。”弗莱娅搂紧了她,头埋在她肩颈,说话时气息染在颈侧,“可我也很难过,为什么偏偏是你,为什么你也经过这样一切,我很矛盾,因为你,一半的我,欣喜,另一半的我,痛苦。” “为什么要难过呢?”她呢喃。 阿德莱德攥紧了床单,手腕青筋尽显。 她这辈子做过的第二愚蠢的决定就是装晕——最蠢的还是跟李那个玩意剖白心迹,转天弗莱娅逐字逐句的知道了,李那恐怖的记忆力造成她的“我想妈妈”、“妈妈不要我了”被转述的一字不错,和伊莲恩不相伯仲的演技让弗莱娅知道了她说话时所有的细微神情变化——当然弗莱娅不得精髓,模仿出来的是可怜巴巴和可怜巴巴。 不过她不后悔装晕。 ——多少你是在意我的,哪怕我的存在无法见人,是你们此生的污点,我的到来不受欢迎。 骗到的肯定令她庆幸,险些失声痛哭。 可很快她的脑子无法思考她和伊莲恩的母女关系。 她恨不得刺破自己鼓膜,从此当个聋子;她宁可当一辈子聋子也要换这一晚的聋。 不幸中的万幸,伊莲恩不出声,只有弗莱娅那时不时的低笑,还有刻意压低声调的耳语,听不清到底说了些什么,声强级却恰到好处,能让阿德莱德听到她们在攀谈,又不足以盖住其他声响。 然后这两个糟糕女人交换。 弗莱娅会呜呜咽咽的呜咽,持续不断的呜咽,像生气小猫要哭的低呜,呜咽的她心都一抽一抽的,又疼又麻。 后来这两个女人安静了,伊莲恩去洗澡,她忍无可忍,要趁这个空档走,假装自己刚醒还假惺惺地咳了两声。 弗莱娅给了她一个惊喜。 “我和你妈妈吵了一架。”弗莱娅拉着她的手,宣称,“她下次再敢这样我就和她分手,带你和小翅膀走。别生气了,给妈妈笑一个。”手指屈起来,看起来很心疼地刮过她颈侧,“青了。” “您是个,”阿德莱德想生气却又不知道该怎么生气,“好妻子。”她用了定冠词,“傲骨贤妻。” 时至今晚她终于理解了伊莎贝拉的无力。 妈妈永远不会捍卫孩子的利益,很可能一转身就和枕边人睡在一起,掀开被却戴上面具,说,“这一切都是为了你,我为你牺牲。” 下一刻她见识到了弗莱娅的脸皮厚度。 “所以对她好一点。”弗莱娅绿眼睛顾盼生辉,“她是爱你的,只不过,她就是这样的人,想从她那里得到回应,你得有耐心和信心,世界上存在一个悖论,我们站在今日之高位必然心狠手辣、不择手段,但只有好人和善良的人能活着体面谢幕。” 弗莱娅亲了她一下,没找到冰袋干脆塞给她一瓶结了冰的矿泉水,随后拉开浴室的门,真去和伊莲恩吵架了,“你为什么要掐阿呆?” 阿德莱德对此内心有一丝触动,暖洋洋的,绿眼睛又灵动明媚起来,抱紧了水瓶。 谁知对弗莱娅来说,原则问题并非伊莲恩把她掐晕,而是—— 很快她们两人话赶话,弗莱娅说出这样一句话:“因为她是我的孩子,所以不喜欢吗?” “我不要你们两个了!”阿德莱德气哭了,拉开浴室门,“都不要了!我再也不会理你们!从现在起,我没有家,没有妈妈!” # 李半月梦见自己在断壁残垣上走。 天空孤月一轮,钢铁水泥筑成的城市化为废墟,惨淡灯光将夜空照成暗红。 薄雨飘落,很快地上积起了一个个小水洼。 她穿过躺到罢工的水泥柱。 她在找什么东西,又不知道自己在找什么。 忽然水面映着一团黑影闪了过去。 她便跟上,来到一个倒塌的房屋,屋檐下还有大片大片的蜘蛛网。 一只小狸花猫在抓小灰鼠。 灰鼠跑得快,眨眼工夫不见了,狸花一瘸一拐地,根本追不上,很懊恼地趴在房间空地,过了会儿爬起来,去找其他吃的。 天边渐明,狸花猫抓到了半只鸟——从其他猫那里抢到的,还被挠了几爪子,把小鸟叼回一个空心水泥柱子前,钻进去。 李半月就弯下腰,往里面瞧。 有一只很老很老的鸟窝在里面,羽毛太脏了,看不出是什么鸟,无精打采地缩成一团,狸花把鸟扔下,拿湿漉漉的鼻子拱拱老鸟,呜呜叫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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