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是个投机取巧者,这点毋庸置疑,男人永远是功利的,令他从众人中脱颖而出的是样貌、分寸与得体。 里奥妮很小的时候她姑祖母还在世,偶尔会用夸张声调和温吞的发音叫这个男人进书房。 她无意中撞到过几次,那时她还小,不懂安妮·凯瑟琳和这个男人究竟是什么关系,有时会好奇的打量着。 当时安妮已经是一个不得不每天坐轮椅出行的老太太了,干瘪瘦小,固执的每天画着浓妆,可牙齿都掉光了,换成了假牙,即使她曾一度在欧罗巴西岸只手遮天、叱咤风云,最终也躲不过被小辈们拿假牙开玩笑——里奥妮虽不愿意承认,但她可能参与过那么一两次藏假牙的游戏,或许还有一次被老安妮抓了个正着,也许还被吓唬“如果有下次,就拿拐杖打你小腿了。” 这些往事无足轻重,重要的是安妮私下里对一些人做出过评价,提示了她该怎么去和他们打交道。 比如说尼古拉斯·西摩,安妮说,“这个人很聪明,可以让他帮你竞选,给他一个虚名,绝对不能给他任何实质上的权力,他很自大,也很自信,你要相信,即便一分钱都不给,他也会愿意看在一张空头支票的份上,帮你走进爱丽舍宫的,只不过最后需要一些额外的处理,对于一场宴会来说有些扫兴。” “请。”她做了个手势,邀请西摩步入舞池,低声告诉指挥,“华尔兹。” 甚至不用她说,在老安妮去世后冷藏一时饱尝人情冷暖的西摩已主动开口,“里奥,这只是阶段性胜利,当然,你可以庆贺,但是欢喜过后,还要回归正轨,有更重要的事情等着我们去做。” “不只是那种程度上的重要。”里奥妮同他从舞池一端转到另一端,其实她不会跳华尔兹,克洛伊企图找老师教她舞蹈,但她不感兴趣,于是她找伊莲恩姨妈告状,借口说“克洛伊要带我拍真人秀”把这件事搅黄了。 那时她大获全胜还很开心,殊不知偷懒是有后果的。 比如现在,她在提着裙子乱转。 不过这种无伤大雅的事情不要紧。 “您认为是哪种程度的?”西摩柔声问。 “长久以来,我们扮演着桥梁的角色。”里奥妮也柔言说道,“如果有一天,当桥梁不再被需要,我们得有另一条出路,既然,总归需要另一条路。” “这是一件非常危险的事情。”西摩思考着。 “准备着,无伤大雅。”里奥妮结束这支舞。“措手不及,就是任人宰割。” 与她仕途高歌猛进形成鲜明对比的是她那烫手洋芋般的配偶。 这令她难免有些后悔当时骑虎难下时选择最快捷又看似双赢的出路——和英诺森结婚。 和出门前就盘算好每一步该往那里走的加百列·美地奇不同,英诺森就是一只误入天鹅湖的鸭子,乖倒是很乖,在一个近似半封闭的环境中长大,很听话,不像加百利那样,总有自己的主意,可英诺森有十万个为什么,没完没了。 加百利带该死的莉塔走上来,斜里冲出一只英诺森,开始了他的“呱呱呱”。 “华尔兹,跟刚才那个谁,一样的那首。”英诺森拽着她往前走。 “失陪。”她只好说。 “我讨厌他!”一离开美地奇兄妹,英诺森就低声说,“非常、非常的讨厌。” “你的职责,”里奥妮压低声,没办法,她只能一次次的敲打这个小男孩——英诺森比她小很多,幼稚的要死——蠢得要死。“是一个合格的配偶,我的伴侣,我撕毁了婚约,选择了你,请你不要辜负我对你的期望。”她不得不给出些充满爱意的小提点,“亨利八世砍了两任皇后的头,原因是她们没有尽到自己的职责,还管了不该管的事情。这里不是梵蒂冈,欢迎来到巴黎。” 等处理好英诺森这个小插曲后,她重回大厅,刚整理好气质,拿捏住分寸,另一颗赤狐脑袋冒出来。 “姐。”阿德莱德给了她一个拥抱。“小狮子。” “你来的这个时间,”里奥妮撇嘴,“为什么这么奇怪。” 既非晚宴开场,亦非舞会散场,这个时间点就透着奇怪。 “我原本是先回了牛津。”阿德莱德就挂在里奥妮身上,为了给莉塔一个洋洋得意的笑脸她不得不绕到背后从后边抱住小狮子,她其实有比较好的说辞,或找个借口,诸如火车晚点,路上堵车,可她偏不,她就直白的告诉里奥妮,“然后家里盆朝天,碗朝地的,丽莎阿姨知道我回来了,还在等我做饭,我想去我女朋友家,但她还没回来,然后我想去找我小老板蹭饭,莉拉病了,我寻思,我还是不要告诉她我回来了,避免她抓我去干活。” “真是讨厌你。”里奥妮抓着她的手臂,开始像不倒翁似的晃她。 莉塔有时还是蛮可爱的一个小姑娘,“你吃饭了吗?” “没有。”她说,“我要吃肉桂卷。” “不要。”里奥妮马上说。 “就要。”她趴在里奥妮肩上,“老姐啊,你有黑眼圈了,是不是很快要有眼袋和鱼尾纹了。” 瞬间里奥妮就把阿黛甩开,再不能假惺惺地扮演慈爱表姐的角色。“混蛋。” 阿黛简直生来就是她的克星,如果有第二个克星,那一定是莉塔。 不难看出为什么阿黛当时会跟莉塔走到一起去,她俩有时是货真价实的一路货色,绝对的两只没长大的小鼻涕虫,又烦又粘人。 “我好想吃变/态/糖。”阿黛抓着菜单。 莉塔兴致勃勃,“我其实也一直想试试超多糖。” “热量真的太可怕了。”阿黛说,“但是。” “但是真的很想吃。”莉塔说,“哪怕一次次。” “要不要?” “要不点一个?”莉塔试探着提议。 “分着吃?”阿黛激动地搓手。 “三天不吃饭?”莉塔咬着牙,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 “三天不吃饭。”阿黛点头,拿菜单的手都哆嗦了。 这两个蠢货对视五秒后,异口同声,“值。” 莉塔叫服务员,“四个肉桂卷,三个不要糖,一个糖特多。” 阿黛跃跃欲试地拿起刀叉,等那被糖霜淹没的肉桂卷上桌就把它大卸八块。 “太罪恶了。”阿黛望着热腾腾的肉桂卷。 “真的是犯罪啊。”莉塔咽了口水。 “这是一级谋杀案。”阿黛嘟囔。 “阿黛,是无期徒刑,不得减刑假释。”莉塔激动地双手交握,跟着阿黛絮叨。 “热量,”阿黛感叹,眼睛都放光,“货真价实的热量,纯正的热量,莉塔,你快看,这么多糖,还有肉桂,是真的热……呜……” 里奥妮本就耐性不够好,自然也听不下去阿黛和莉塔那对肉桂卷的赞美,终忍无可忍,她叉起一块肉桂卷,吹吹,让肉桂卷凉一凉。 阿黛私下里讲话其实喜欢用正宗的伦敦播音腔,字正腔圆到夸张,所以只需要一个元音,一个简简单单的单词,她瞄了瞄,眼疾手快,成功地把那块肉桂卷塞进阿黛嘴巴里,顺便帮阿黛把嘴巴合上,“吃吧,不用谢。” -------------------- 作者有话要说: 小狮子:请把阿黛和莉塔做成消消乐 今天小弗进步了,能叫出阿呆本名阿呆了 阿呆:其实不想跑腿,但没地方吃饭
第206章 里奥妮懂为什么玛戈曾离家出走去流浪。 在这个家里,她是最能共情玛戈的女孩。 姐姐总会被天然地赋予很多额外的义务,包括并涵盖妹妹的衣食住行。 这个“姐姐”天然的包括表姐。 她身着竞选后庆典的华服,是香奈儿经典的黑裙,设计师登门量身订制,只收取五十法郎,考虑到衣料成本,打上标签拿出去卖也许能定价数十万,高跟鞋是鳄鱼皮的,来自秘鲁的心意,发型是在三位造型师的吹捧下完成的,可她现在在踩自行车。 因为她不止要管阿黛吃晚饭,还要把阿黛送上返程的火车。 巴黎周五的夜晚,还下着雨,所有街道堵了个水泄不通,而她又没有让道路瞬间畅通无阻的“魔力”。 阿黛不停地挑三拣四,像条毛毛虫一样扭来扭去,“好硌。” 她在五分钟前速成的如何骑自行车带人,因为阿黛这个蠢货根本就不会骑单车,她技术尚可,但这是第一次载人,阿黛在后座上一动,她的车把就不听使唤了,险些发出尖叫,不过还是克制住了,咬牙切齿的,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单词——“你不要乱动!” “你快点。”阿黛催促,“我的火车要晚点了。”还强调,“是今天的最后一班!改签都没法改签。” “你好好举着伞!”这次里奥妮是真的没忍住,她嚷道,“雨淋到我了。” “啊,对不起哦。”阿黛冲她吐吐舌头,不甘不愿的把伞往前斜了斜。 “真是讨厌死你了。”她拼命的踩着单车,去赶阿黛的火车。 “往好处想。”阿黛在后座哼着小曲,“你这是亲民,虽然很做作,但你要感谢我给你一个踩单车的机会,应该叫记者来摆拍一下,万一那天你运气好,成为了戴高乐2.0版本,这照片可就值钱喽。” “你不要咒我。”里奥妮气愤地说道,“戴高乐那个狗屁……”
她赶紧一个急刹车把剩下的话都憋回去,抓住伞沿让伞倾斜,挡住脸。 但那句响亮的“戴高乐狗屁”还是赢得了全场寂静。 阿黛这张臭嘴巴说话总是好的不灵坏的灵。 街角一个拐弯,她们赶上剧院散场,从广告、横幅和招牌来看,是《芝加哥》,要么今晚首映要么巡演末场,观众——大量的,海量的——和记者一应俱全。 “哈哈。”阿黛唯恐天下不乱,在她身后学舌,“戴高乐狗屁。” “给我闭上你的嘴巴!”里奥妮骂道。 “阿黛!”忽然有个人喊。 “哦嗨。”阿德莱德冲珂赛特·帕尔招招手。“艾潘妮!” 珂赛特认出她来,双手一弯假装是喇叭,“现在是维尔玛。” “很好,怕火的艾尔莎公主。”阿德莱德一本正经。“随它吧、随它吧。” “烦人。”珂赛特给了她一个中指。 从那个阿姨认出阿黛的那刻起,里奥妮就有种不妙的预感。 很快,她这二十七分钟的自行车白骑了,一切努力泡了汤,可能还被记者记录下她骂戴高乐是狗屁的那一幕。 阿黛非常痛快的放弃了今晚的火车,改了明天,从后座上下来,蹦蹦哒哒的跟那个“芝加哥女典狱长”走了——从“我认床,我要回家”到”你说得对,我现在回去也不好打车”只欠狂热观众们的一个起哄,她就盛情难却了。 里奥妮当即在伞里偷偷送了阿黛一个白眼,“我在外边等你!” 阿黛还从人群中冲出来,问,“为什么?” “因为我要去放破自行车。”里奥妮瞪她,“然后让司机把车开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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