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断断续续地有些指端发绀的症状,路走多了就犯,只能这么遮掩一下。 “不是,”小猫奉上一个笑,“我的意思是,像那些没用男人一样冲家里人发脾气会开心吗?” “知道。没用,发脾气是没用的。”李半月吹吹指甲,轻描淡写地扔下一句话,收拾那一堆东西回了书房,仿佛她特意来餐厅走一趟是专程为了与宋和贤吵架。 没多久,李云斑从厨房出来,“怎么又吵起来了。”她抱怨,微带凉意的手抚过陈冷翡脸庞,捏了捏女孩脸蛋,“小半月是个坏女人,每天把自己妈妈气的一魂出窍,二魂升天。” “到底是怎么回事?”冷冷很疑惑地问她。 “妈妈以前……比较忽视她,她小时候经常抱怨身体不舒服,妈妈挺忙的,没时间理她。”李云斑回忆了些许过往,“但妈妈后来很自责,竭力想补偿她,她就……”她实在是找不到一个合适的形容词来形容李半月对宋和贤所有示好的反弹,只得以“很奇怪”一词作为结尾。 要说心如死灰吧,李半月还一贯喜欢冷嘲热讽,要说对母亲还有留恋,倒也过于决然了。 “我不是很理解。”沉默很长时间后李云斑承认,“我不清楚她是怎么想的。” “宋夫人打过你,很凶,”冷冷支着脑袋,乌黑的长发被揽至胸前,垂在膝,“你们关系却还好。” “只打过我三次。”李云斑坐下,“一次是我不肯学跳舞,一次是我送了个小姑娘给爸爸当情人,一次是因为半月。”
“那她也打你了。”冷冷反复强调打这个字。 “嗯,但她也洗衣、做饭、接送我上学、上戏。”李云斑说,“我妈妈不要我了,是她收留了我。” “因为你妈妈是司令夫人。” “因为我妈妈是她少时密友。”她纠正,自嘲道。“妈妈也是个恩将仇报的小坏蛋。” 宋和贤脾气很差,还泼,大约一辈子只在婚前数月内装过一段时间淑女,多半还是看在李鸳时家有钱的份上,据李鸳时抱怨,婚成当天下午宋和贤原形毕露。 “不愧是十里八乡闻名遐迩的泼妇,难怪一个连爹都没有的野孩子从小吃香喝辣,跟城里姑娘一样白白净净的,就冲这张嘴还真没人敢说闲话。”某日李鸳时如是说,话音未落遭宋和贤破口大骂,夫妻两人不欢而散,各自回房。 在她儿时宋和贤时常拿她出气,间歇还提她母亲段雅给岑司令做情人之事,但衣食住行上从未亏待过她,论首饰多寡和衣裙精致,她拿到的东西比宋和贤给自己女儿置办的要好很多,可她从中搭线,经李绯写的手把一个暗恋李半月的小姑娘送给了李鸳时,林林总总地算下来,她过分些,忘恩负义,是个坏人,这点李云斑承认。 “夫人只是想让自己心里舒服点,李女士不太好糊弄。”冷冷说了句很怪的话,打断了她的思绪。 “怎么糊弄她了?说说看呀。”李云斑把女儿拉到怀里,胡乱揉揉小孩的背。 “她没亲手做过伤害宋夫人的事。”陈冷翡想拿脸挨挨斑斑,突然想起李半月那个像小猫的形容,又克制住了自己,“宋夫人对她不好。宋夫人想通过和她修好来证明自己有识人之明,不算一个彻头彻尾失败的人,但李女士不想接戏。” 斑斑像是给她顺毛的手骤然顿在半空。 “没人规定女儿一定要原谅母亲。”陈冷翡想一想,“大概是这样想的。” 突然斑斑紧紧搂住她。 “妈妈?”她不舒服,挣了挣,但斑斑依然不肯松手。 “假如妈妈也做错了事,伤害了猫猫,那猫猫会原谅妈妈吗?”斑斑抱了她很久,才说。 “斑斑爱我吗?” “爱呀。”但李云斑抬起头,无声叹气。“你是妈妈最宝贝的宝贝。” “斑斑爱我的话,什么都可以原谅,如果不爱的话……”冷冷思考了会儿才说,“算了,反正我不太聪明。” 李云斑不知道该怎么接这句话,她只觉鼻子发酸,有泪在眼睛里打转,一圈又一圈,却不能落,她既委屈又生气,可骂了句“坏蛋”后又无话可说。 她想问,“为什么你要质疑我爱不爱你?你为什么非要来一句倘若不爱?” 但话就是说不出口,大概是这话太戏剧化,太浮夸,就算是电影对白她也难以启齿,最后她隐去哭腔,说,“不许叫我斑斑,我是妈妈。” “嗯。”冷冷往她怀里扎了扎。 “你哪里笨了。”李云斑嘟囔,“妈妈读初中时数学就开始考不及格了。” “那是因为妈妈在拍戏呀。”陈冷翡仰起脸,“莫愁。” “劳什子的鬼莫愁,我演的是姚木兰和小龙女。”斑斑哼了声,“两个莫愁我都没演过。” 正说着,一股糊味传来。 “我不是做饭的料。”斑斑不得不艰难承认,赶忙去拯救案/发现场,企图为自己挽回些颜面。 “我们出去吃吧。”李半月掐着文件出来。 “不要,我讨厌跟你的秘书和警/卫一起出去。”斑斑拎着个平底锅,面化身锅巴黏在锅底。“跟犯人放风似的。” “就我们三个。”李半月说。“省的小猫每天溜出去找食吃。” 食堂伙食这玩意就是个玄学,这种为了健康严格管控盐油含量的饭菜顿顿吃下来大家瞬间发扬光大劳动人民的淳朴智慧,在四周挖掘出了无数个取外卖地点与令人啼笑皆非的经验,比如夏天时外卖不能点到西长安街社区服务中心,因为公厕在附近,总觉得有奇怪的味道悄悄地混了进来;点饮料或炸鸡一定要凑人点一大堆儿,只点一份等过去拿时已被小偷顺走。 开始时很开心,可惜二十余年下来,四周外卖全家摇头。 天太热,像是要下雨,很闷,她不太想炒菜做饭。 话音未落,李云斑催促冷冷去换衣服,“走走走,快点儿。”她说,“我顺便给猫猫买个大旅行箱。” 陈冷翡并不想出门,她想睡觉,但看斑斑开心,不忍心扫兴,只好磨磨蹭蹭地换了衣裙。 下楼时斑斑说,“你要不要换件衣服?” 陈冷翡应了声,很善解人意地把裙领往上提了提,“好了。” “不是说这个。”斑斑拉起她的手,摩挲着她手臂上的几道从腕割到肘的划痕,目光有些黯然神伤。 “行李箱掉下来时不小心划到的。”陈冷翡总不能说是幻觉动得手。 一提到幻觉,她又有点想“玛戈”那个很欠很开朗的小姑娘。 但那个小姑娘很久没出现了,大概是因为她最近没有期末考也不需要准备GRE。 “妈妈晚上怎么吃饭?”斑斑转移话题。 “小步她们几个会管。”李半月拉开车门。 “让司机开车吧。”斑斑踌躇片刻,扯开主驾驶的门,跟李半月说,“你正好也歇一歇。” “没事啦。”李半月冲斑斑眯眼笑笑,勾了勾手。 斑斑又开始找不到北,出乎意料地安静了大概半个小时,在路上开始很紧张地问,“会不会不安全?” “大家靠排场认人的。”李半月回答。 陈冷翡开始枕在车座上睡觉,没多久被叫起来。 “是不是难受?”李半月摸摸她的额。 “困。”陈冷翡揉揉眼睛。 她迷迷糊糊地被斑斑牵着一起四处游逛,直到坐在日料店里才清醒些许,因为李半月递给她一份化掉一半的炒冰淇淋。 “过会儿再吃。”李半月从袋子里掏出一包透明花泥。“用水泡一泡,别倒开水。” 陈冷翡掀起羽睫,她盯着李半月看了会儿才慢吞吞地接过那包透明的小球。 她想说我不要,但她想养一罐五颜六色的水精灵,而到处都买不到。 那天她至少犯了两个错——她应该给李半月找一个一分钱的硬币及选活泼开朗型母亲,最好是自己吃饱全家不饿款。 总好过她下午在一家店门前多坐了会儿,晚上李半月带她来这里吃饭。 “你们这是在玩什么?”斑斑夹了一筷子牛肉。 李半月凑到斑斑耳边嘀咕了几句。 “我可以给你五块钱!”斑斑侧过头压低声说了几句话,“行不行?”她央求。 “可是我不会呢。”李半月托着腮。“要不你教教我?” 这句话反把斑斑弄了个红脸。 “讨厌。”斑斑嗔道,“再也不理你了。” 陈冷翡有点不高兴,低头看手机。 有个热衷灵异事件的同学在朋友圈里发了一串奇怪的推送和视频网站的播客。 最上边一条是《香岛四大家族往事之梁氏传奇三,梁家小公子与四九城大小姐不得不说的过往》。 她抬眸看看李半月,不看还好,一看正好让她抓到斑斑趴在李半月肩上,趁四下里没人注意探脑袋用鼻尖贴了贴李半月下颌。 陈冷翡点开那条推送,希望能看到些关于李半月早年的桃色传闻,好故作不解地发给斑斑。 漂亮女人最不缺的就是裙下之臣,她读本科的这些年见识过了男人的殷勤——殷勤过后发现无机可乘便背地里骂她是被人圈养的金丝雀,一点朱唇万人尝,不知经了几重手——当然大学的男生比高中的男生好些,高中和初中的男生直接说她被人糟蹋/轮/奸/过,所以孤僻,不爱理人。 但共同点是,只要人站在她面前,就是一条殷勤顺从的狗,会摇尾巴,叼拖鞋。 背后说的话,总归需要一个打抱不平的理中客——出卖兄弟,试图借此博得佳人芳心——才为当事人所知。 事发之前男孩子看起来倒还满文质彬彬的,李半月和她不同,不是从小听着虚伪的奉承话长大的,说不准有几件倒霉的翻船过往。 很可惜这个同学不负装神弄鬼这一备注名,这篇推送看下来就一个中心论点——怪力乱神。 《梁氏传奇:章三》 【说起梁少公子和他的那些女人们,得先提一嘴韩家。毕竟梁少也是鬼门关转悠一圈的男人,差点被他爷爷坑死,总的来说,福大命大。 韩家是香岛四大家族中最独特的一个存在,他们不沾手房地产生意但仍赚了个盆满,全靠两个字——算命。 别笑,韩老爷子就是靠给人看风水起家,别人算不了的命他能算,别人干不来的活他能干,比如广州某广场八棺/材/事件,最后就请的韩老爷子出面;李家——香岛李家——仗势想强夺韩家地产起高楼,遇八十八万阴兵包围,不得不双倍土地偿还,登门负荆请罪。 不过韩家很怪,白龙王曾说,韩先生不入大乘,不落小乘,非道非佛,似妖似仙。韩老爷子过世时给后人留了十四字,现在还挂在他家九龙湾私宅书房上——不伤人,不行恶,不与人争,忘我非我。到底他家属于什么路数小梅花我也不是很清楚,有兴趣的朋友可以自己私下寻访。 上回说到,梁家老爷子见李某人夺凤命兴家一事就起了歪脑筋,四处寻访高人,也打算比葫芦画瓢,让梁家更上一层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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