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里，是不是哪里不舒服呀，怎么还没醒呀。”孙老师的声音断断续续在黎里耳边响起，她伸手摸摸黎里额头，又试探性地推了推她。
“老李，你药是不是下得太多了，怎么她这会儿还没醒啊。”
“没有啊，她也就喝了一小碗，怎么会睡这么久。”
“我跟你说不要打她主意不要打她主意吧，她要出什么事儿我该怎么跟她妈交代？！”
“哎呀不至于吧，我感觉她真没喝多少啊，昨晚她还一直动来动去的，害得我以为要弄醒她了，都吓得……”
“唉……”顿了一会儿，孙老师突然带上了哭腔：“我怎么这么命苦啊，碰上你这么个王八羔子，要不是为了你，我犯得着做这些没良心的事儿嘛，我真是，造孽啊……”
“哎，别别别，老婆，你最好了，你别……”
……
这些悉悉索索、压低声音的对话，黎里已无法用正常的意识去理解了，她看不懂这个世界，但她清晰地感受到，自己的一部分已经死在了这张床上。
“呕……”黎里突然干呕了出来。她无法再保持闭眼的状态，取而代之的是头痛欲裂，恶心难忍。
“哎哟，我的宝贝儿你终于醒了，昨晚睡得不好么？感冒了还是发烧了？头疼不疼？”孙老师见到黎里突然有了动静，赶紧停止与李德的推搡，跑过来扶起黎里。
黎里没有答话，只是悠悠地睁开眼睛，看着心急如焚、眼带泪花的孙老师，还有那个拿着锅铲笑得老实巴交的李叔叔。
“黎里，醒了啊，叔叔早饭快做好了，快洗漱来吃哈。”
“呕……”黎里控制不住，又呕了几下。
“哎哟这孩子怎么了，定是生病着凉了，是不是你昨晚什么菜没做熟，把我们黎里肠胃吃坏了啊。”
“没有呀，就是我常做的那几样。”
“那怎么可能要吐了？”
“天地良心，我也没给她吃冰的啊！”
……
黎里仰着脑袋看着夫妻俩一唱一和，似极了恩爱夫妻的嗔笑打骂，心里冷笑一声。
她倒是很想真的笑出来给那俩人看看，笑他们成年人的虚假龌龊，然而自己脸上的肌肉却怎么都无法动弹。
在那以后，黎里发现自己失去了假笑的能力。这大概是其他人都说她清高的原因吧。
“我要回去了，我妈妈有药。”黎里爬下床，把自己睡前看的那本书装进了书包。睡裙也不打算换了，反正看着也与平时穿的裙子无太大区别。于是穿上鞋子，拎着书包，就要出门。
夫妻俩可能还没反应过来，可能没想到这孩子是真的敢自己一个人走，等缓过神的时候，发现她已经走到门口了。
“哎呀，我的小姑奶奶，你好歹让我送你回去啊，不然你妈妈得担心了。”
“不用，我认识路回去，谢谢孙阿姨。”黎里用尽那个时候最大的力气，坚决地挣脱了那对夫妻拉拉扯扯的手，然后跑了出去。
“哎黎里……”
黎里不想再听身后的任何声音，她只想用最快的速度甩掉那个魔窟所有的声音、气味，以及记忆。
她没有为自己留下一滴眼泪，她只反复地问自己一个问题：昨晚为什么不跑？
7岁的黎里，回答不了这个问题。
但是7岁的黎里，开始懂得憎恨自己。
第30章 被放弃了
黎里跑在路上，被李德侵犯过的地方发出撕裂的疼痛，尽管她很能忍，那种无法言喻的剧痛仍令她难以正常奔跑。
她忍受着身体的灼烧疼痛，在一瘸一拐的前行中频频回头，身后似乎有一个魔鬼追来，丑陋不堪，阴魂不散。她的内心充满恐惧，她害怕遇见熟悉的人，她讨厌自己的身体，她恨自己跑得这么慢，更害怕自己终会被魔鬼追上。
但她必须逃走，她要拼命奔跑，往家的方向。
在绝望和恐惧中，黎里终于回到了家门口，门是开着的，就像是在等待着黎里回来！那一刻，黎里有点喜极而泣，尽管她只在这里住了一年，尽管这里充斥着争吵和辱骂，但这是家呀，这是有爸爸妈妈在的地方。
黎里伤痛的心突然感受到了一点温暖和期待，此刻她只想冲进家里，把身上肮脏的衣服脱掉，好好地把自己洗干净，然后扑在妈妈的怀里大哭一场，她期待着被妈妈暖暖地抱在怀里，然后温柔地对她说：“黎里，别怕，有妈妈在。”
然而，所谓童年，带给黎里最多的，是失望，这次也不例外。
当她颤抖着走进屋子的时候，发现客厅没有人，爸妈的房间门却是半掩着，里面传出了林茹和黎全志的对话。
“你不要一跟我说话就发飙了好不好，我这不是专门给我们留出了二人空间，我们心平气和地谈一谈，行吗？”
林茹的语气极尽耐心，又温和，她把黎里支走几天，就是为了把黎全志约回来，要彻底解决夫妻俩之间的问题。
“好，我们谈，谈什么？”黎全志也不像过去火气那么旺了，话语软了好几分。
“全志，我跟我们领导，真的什么事儿都没有，你信我，好吗？”
黎全志愣了好几秒，叹了口气，却没接话。
“我知道，从我欺骗你黎里的身世开始，我就做错了，在没有告诉你真相之前的每一个夜晚，我都会做噩梦，这些年我也一直很悔恨。”
林茹的声音有些哽咽。
“但是，从我嫁给你那天起，我就没做过任何一件对不起你的事儿，我对天发誓！全志，我是真心想跟你好好过的。”
“林茹，我不是不想跟你好好过，这些年我被别人在身后戳着脊梁骨嘲笑，我是一个男人，你知道我那种羞辱的感觉吗？”
“对不起，我真的错了，当年我刚刚毕业被分配到这里工作，一个家人都没有，被几个根本不知道是谁的混蛋……还怀孕了，我当时真的害怕极了，我不知道该怎么办，我……”林茹有点越说越急，又努力克制。7年前的那些事儿，发生在任何一个女人身上，都是极大的痛苦。
“林茹”，黎全志打断了林茹，“我知道那时候你不得已，我也说过，只要你再给我生个儿子，我不会再计较过去那些烂事儿，可是结果呢，我的两个孩子你都没保住！”
“我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我也不是故意的啊，我不知道为什么会习惯性流产。”林茹的哭声断断续续，而门外的黎里大概听明白了，原来自己还有过两个未到人世的弟弟或者妹妹。
“可是，我们还年轻，我们还有机会的啊！”
“有机会？这几年你肚皮倒是争点气啊？！一点动静都没有！谁不想一家三口和和睦睦，哪个男人不期待老婆孩子热炕头，可我呢？我每天回家都要面对一张不知道长得像谁的脸，时时刻刻提醒我这是在帮别人养孩子！”
“全志，我们再试试，好不好，我们还可以有孩子的。”林茹为了挽救这段婚姻，开始主动去抱黎全志，她慌乱地亲吻黎全志，双手急切地在他身上抚摸，更是迫不及待地想要解开黎全志的皮带。
“林茹，林茹！”
此时的黎全志并不想要，直到用力呵斥出来，才制止了林茹这种乞求的行为。
7年前，他也爱过这个女人，把她当作女神一样的存在，还傻兮兮地跑到学校门口等她下班，就为了多看她一眼。当高高在上的女神突然垂青说愿意嫁给自己时，黎全志以为是祖宗的坟墓冒青烟了，自己才被上天如此眷顾。谁曾想，砸中他的，其实是谎言和骗局。
自己的孩子一个接一个流掉，那个“野种”却越长越大，黎全志的心态也逐渐扭曲。
“林茹，我的那些朋友，明里夸我包容大气，暗里就骂我是个戴绿帽的傻逼，你知道我整天面对那些人的阴阳怪气，我多难受吗？”
“我知道，对不起……对不起……”
房间里传来林茹悲痛的哭泣声。黎里听着很难受，尽管她现在意识有点混乱，身体也疼痛万分，她虽不能完全听懂黎全志和林茹的对话，但每次吵来吵去，无非就是那些内容。她突然很想进去抱抱妈妈，她很疼，她觉得妈妈现在也很疼，两个互相拥抱的人，会不会就不那么痛了？
黎里取下肩上的书包，却听到黎全志突然提到自己的名字，吓得没敢走进房间。
“林茹，我还是那句话，把黎里送走，我们就重新开始。”
“送走？孩子都那么大了，送走，送哪里啊？！”
“送福利院，送给别的没孩子的家庭，送哪儿都行，总之越远越好，永远都不要出现在我们的生活里，她本来就不该来到这个世界上。”
黎全志说这句话时，极尽寒冷，仿佛一把冰刀直直插入黎里的心脏！黎里紧紧地抱住书包，双手捏着书包的肩带瑟瑟发抖，牙齿又忍不住颤抖了起来，就算是用力地咬住自己的唇，也无法克制。
但是，她沉默着，像以往一样。不仅是因为她知道哭闹改变不了结果，更是在等待妈妈的回应，因为那一刻，她是如此渴望妈妈的拒绝和反对。
可是，房间里一直都很安静，安静到连哭声和呼吸声都听不到了，安静到黎里的恐惧越来越大。
在经历了好像一个世纪那么长的时间，林茹终于出声了。
“好。”
短短一个字，林茹似乎用尽了毕生的力气，她突然瘫软在地上。
“砰！”黎里的书包从手里掉了下来。那一刻，她感受到了被抛弃，被那个世界上唯一会关心她的人抛弃了。如果说前夜黎里在李德那里体验到了耻辱和疼痛，今日在父母面前她知道了什么叫失望和心寒。
“谁？”听到了客厅的响声，黎全志警惕地立刻把房间门打开，两个人同时转头看到黎里就这样站在他们面前。
“黎里！”在见到女儿的那一刻，林茹那用一个世纪之久做出的决定似乎立刻崩塌了，她疯狂地冲出来紧紧地抱住黎里，眼泪鼻涕决堤似的喷涌出来，“黎里对不起，妈妈对不起你，妈妈对不起你，妈妈不送你走，不送你走……”
半分钟前，黎里还是如此渴望妈妈的拥抱，她想向妈妈倾诉自己受到的伤害，想在她怀里放肆地哭泣，想安抚同样受伤的妈妈，可是此刻的她，没有任何力气抬起双手回抱这个说“好”的妈妈，她甚至无法大哭出来，只能默默地流着眼泪，一如昨晚。
有些怀抱，晚了一秒，都不一样了。
“黎里……是妈妈不好……妈妈对不起你……”林茹还在使劲儿地边哭边喊，毕竟是身上掉下来的一块肉，她真的没有办法做到这么狠心。
“林茹。”黎全志走了过来，居高临下地看着抱在一团的母女，眼里尽是失望和愤恨。他明白，就算真的把黎里送走，林茹也不可能真的放下这个女儿，一定会想办法打探她的情况和消息。
“全志……”林茹伸出了一只手，拉住了黎全志的裤腿，她仰头看着黎全志，又转头看看怀里的黎里。一边是老公，一边是女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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