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于澄哥重视的东西，没有任何对错可讲，她就是要用最强硬的方式去保护，哪怕执拗或无理。
每年都有那么几天，苏澄会特别想妈妈，情绪很低落，常常坐在窗边发呆，比如苏澄自己的生日，妈妈的生日，妈妈的忌日，还有八月十五这种家庭团聚的节日。
在还是被妈妈宠在掌心里的年纪，毫无预兆的，短短两三个月内，苏澄失去了妈妈，之后的一段时间里，她虽表面看起来与普通人无异，却对未来没有憧憬、没有期待、没有计划，一切都很麻木。
那种瞬间失去挚爱的伤痛，一夜长大的压力，还有手足无措的慌乱，她不是不在意，只是懂得掩藏，但无论藏得多好，都有压抑不住的时候。
每到这时候，黎里都会很担心苏澄，但又不知该如何安慰，只能默默地看着她低头压抑又悲伤地责备自己、回忆过去的样子。
直到有一天，黎里突然提议：“橙子，我们一起去墓园看看妈妈吧？”
苏澄的心微微一震。其实，自从把妈妈安放在墓园以后，她就没有再去过。她又何尝不想去看妈妈呢？但每当想到妈妈的骨灰躺在那里，她就很害怕自己去了会越发控制不住自己对妈妈的想念。
就像有时候，你很着迷一款游戏，为了让自己从那种沉迷中走出来，你只能强迫自己卸载它、忽视它、永远不看它。
可是，苏澄尝试了许久，狠心了许久，仍是走不出对妈妈的怀念。
“我们一起去，跟妈妈说说话，好吗？”黎里见苏澄眼神有点隐忍，猜到她的内心正在做抗争，于是再在旁边鼓一把劲儿。
看着黎里温柔而坚定的笑，苏澄突然也对自己多了一些信心。
如果逃避无法让你从思绪的缠绕中走出来，那我们不妨试试去直面它，不是吗？
“好。”她轻轻地摸摸黎里的脑袋，说到。
苏澄在妈妈的墓前，跟她说了很多很多话，向她介绍最近发生的各种鸡毛蒜皮的小事情，比如自己的物理考得很好，比如陈姨最近竟然在院子里种了小辣椒……
果然，每次在墓园跟妈妈说了一些话以后，心情都会变很好，过去对妈妈的低落的想念情绪，现如今变成了浑厚的力量，仿佛妈妈真的就在身边一样。
于是，每到那些特殊的日子，她们都会去墓园看望妈妈，甚至有时候不是什么节日，就是想念了，苏澄也会牵着黎里一起去看看。
过两天就要离开K市了，苏澄觉得还是要跟妈妈去道个别。
她们买了苏妈妈最喜欢的小雏菊，又带了点妈妈爱吃的点心，开车到了郊外的墓园。
“哟，小苏小黎又来啦！”
热情跟她们打招呼的是看守墓园的陆爷爷。陆爷爷虽头发已略显花白，但眼力、记忆力可是相当好。不得说不说，来墓园祭祀的年轻人往往很少，像苏澄和黎里这样隔一两个月就来一次的，就更少了，所以他很快就记住这两个孩子了。
陆爷爷的妻子20年前因病去世了，骨灰就葬在这里。他是舍不得呀，天天往这山头跑，刚好遇到这个墓园招“守灵人”，他想反正儿女们都各有各的生活，还不如自己在这陪老伴儿吧。没想到，这一陪，都快二十年了。
大概是做着最“丧”的工作，看透了人生无非就那些事儿，因此陆爷爷总有着一般人难有的平静和洒脱。苏澄和黎里每次来都会跟陆爷爷聊上几句，还会给他带一些好吃的东西来，陆爷爷也很喜欢这两个懂事的孩子。
“陆爷爷！”黎里微笑着打招呼。
“陆爷爷，我们还想一会儿出来找您呢，这刚好就碰上了。我们给您带了梁记的板鸭，当然还有您最爱的小酒啦！”
“哎哟你们俩孩子，都说过多少次了不要给我买东西，爷爷呀不差钱，这也就是有钱没地儿花而已嘛。你们长身体的时候，你们得多吃，吃好的，知道吗？”
“陆爷爷，您快拿着吧。我们明天就要离开K市去上大学了，以后可能要隔比较长的时间才能再来这里了。”
“哦上大学好啊，俩孩子上大学了，有出息啦！你们放心吧，你们妈妈的墓啊，我都给你们照顾着，好好学习，不用担心这里哈！”
“嗯，谢谢您了陆爷爷。”
“得嘞，赶紧上去看妈妈吧。”
苏澄和黎里互相看看，微笑着牵着手就往妈妈墓前走了。黎里想，这个世界真的很奇妙，有时候一些陌生人都会给你很多很多的温暖，真正最亲密的家人，却为何总是施展伤害。
黎里轻轻地抚摸着苏澄妈妈的照片，替她擦掉上面的灰尘。尽管在这个时空中她没能真正地见到她，但是她培养出了一个那么温暖，那么懂爱的苏澄，她必定是一个非常有爱、优秀的女人。
所以，黎里很喜欢苏澄的妈妈。
“妈妈，明天我和黎里就要去上大学咯，可能要到暑假才有空来看你了。我们用你留给我的钱买了一个小房子，以后那就是我和黎里的家，也是你送给我们的家。你曾经说，以后我有家了，一定要邀请你来做客，你一定要来哦，我跟黎里都很期待你来。”
苏澄轻轻地、慢慢地说着，眼尾有点泛红。
她突然想起来第一次跟妈妈出柜的时候，那时候她十三岁。
……
从小都很男孩子性格的苏澄偶尔会收到女孩子表白，虽然她都没有碰到自己喜欢的人，但这也让情爱之事萌芽之初的她逐渐看清，自己在考虑另一半的时候，永远都是默认对方是女孩，而不是男生。
“妈妈，我发现自己好像不喜欢男生，而是喜欢女生。”有一天，苏澄怀着忐忑的心情，跟妈妈说出了自己的困惑。
“橙子，你恋爱了？”妈妈立刻停下手里的活，非常认真地回应她。
“没有，只是我觉得，以后我会想找女朋友，而不是男朋友。”
“你都还没有遇到让自己心动的人，怎么就能确定呢？”
“妈妈，我也不知道为什么，每当我想到未来的另一半时，总会默认对方是女孩。你以前跟我说，以后我会成家有自己的孩子，那个时候，我的脑海里站在我身边，跟我一起抱着孩子的那个人，也是女孩。你看我跟Mike他们是好朋友，是兄弟，但我对他们都没有感觉，我好像只对女生感兴趣……”
“橙子，”妈妈停了很大一会儿，好像在思考，好像在做心理建设，苏澄低着头仿佛在等待她的审判，几分钟后，却听到妈妈依旧温柔的声音，“其实我一直都知道，我们橙子跟一般女孩儿不太一样，我甚至有一段时间给你买了一堆裙子想让你穿，还让你留长发，你还记得吗？”
“哈哈，我记得。”苏澄笑了笑。
“有一天我逼着你穿着那条粉红色的公主裙去了学校，你一整天都很不开心，老师告诉我说，那天本来有你最擅长的拼图游戏，可是你一直低着头不参加，也不跟其他小朋友说话。”
“我记得那一天，我躲在学校厕所哭了好久。”
“从那以后我就知道，我的女儿要做自己才会快乐。”苏妈妈摸了摸苏澄的头。
“妈妈……”苏澄突然很动容。
“所以，橙子，只要你是你，只要你快乐，无论你喜欢男生还是女生，妈妈都一样爱你。”
“妈妈……”苏澄完全没有想到妈妈会这样接纳、包容自己。
“你现在还小，不要给自己设限，如果以后遇到了让你心动的男生，也要敢于去尝试；如果是碰到了喜欢的女孩儿，妈妈也特别期待你把她带回来给我看看。我其实也很好奇，得是多么优秀的女孩儿，才能入得了我们橙子的法眼哦！”
没有指责，没有拒绝，没有纠正，妈妈给了苏澄去爱的勇气。
……
苏澄也轻轻地抚摸了一下照片上妈妈的脸，然后指着自己的脸对黎里说：“宝宝，我听到妈妈说想让你亲我一口，快。”
“什么呀！阿姨才不会这么说。”
“快点嘛，你要让妈妈知道你也很爱我啊。”
唉，把妈妈都搬出来了，黎里只能无奈又害羞地在苏澄脸上亲了一下，然后对着墓碑说：“阿姨，我知道一直以来都是苏澄照顾我，以后我也会尽我所能学习去照顾她，关心她，我会让她开开心心的，你不用担心，你想我们了，就来看我们，我们也会回来看你哦。”
有时候黎里也觉得很奇怪，大家平时好像都很怕鬼，但如果那只“鬼”是你至亲至爱的人，又有什么好怕的呢？
她转脸看看苏澄，心想如果自己以后早于苏澄离开人世，而又能化作一缕魂魄陪在她身边，那该是多幸运之事啊！
“橙子，你以后一定要在我之后死，好吗？”黎里认真地看着苏澄。
“傻瓜，说什么傻话？！”苏澄没有仔细去想黎里为什么要这么说，光是听到“死”这个字，就让她的心揪地疼了一下。
“我真的很怕，没有你的日子。”黎里有点紧张地环住了苏澄的腰，将脑袋轻轻靠在她的肩上，她只是稍微想到了生活里没有苏澄的可能性，就觉得自己痛得不能呼吸。这个宠爱自己的人，带给自己全新生活的人，如果没有了她，要维持那个行尸走肉的生命还有何意义？
如果可以选择，她想要自私地让自己生命的每一天，都有苏澄存在。
“好，我答应你，一定不让你一个人。”苏澄紧紧地抱住黎里。
在妈妈去世以后，她更能理解，想念所带来的蚀骨悲痛，有时候远比死亡更痛苦。如果两个人生命的终究注定要有先后，为了黎里，她愿意成为那个承担悲痛的人。
“里宝，”苏澄将自己泛红的眼眶埋在黎里的脖颈，用力地靠了一下，好让视线恢复清晰，“我不知道以后我们会遇到什么阻碍，我也不怕任何困难，我只期待，以后所有的事，包括生死，你信我，我们一起面对，好吗？”
“嗯！”
在妈妈的墓前，苏澄轻轻地吻了一下黎里，她向妈妈发誓，未来一定会照顾好这个女孩。
勇敢去追，坦荡去爱，这大概就是苏澄妈妈给她的爱的能力。就像要保护妈妈在自己心里的位置一样，苏澄对爱情拥有一样的血性，是勇敢也是蛮横，是专一也是执拗，勇往直前，绝不转弯。
……
去F大报名的当天，陈叔带着苏澄来黎里家接她。
黎里就带了一个行李箱，里面全是林茹和黎全志给她的东西，她自己的东西其实啥都没带，因为衣服鞋子平时都是由苏澄负责，生活用品呢她俩也都在S市准备好了。
黎里其实并不太想要林茹他们准备的东西，但又觉得如果真的全部拒绝，会太打击他们当父母的心，所以还是接受了。
毕竟，在这个家，她还是习惯性礼貌。
“妈妈，我走了，你照顾好自己。”
“哎，你也照顾好自己哈，常打电话回来啊。”林茹双眼含泪，很是不舍，满心都是对女儿的亏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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