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子，给我女儿。”他说。
“给我女儿。”他又用力地重复了一句。
然后，他似乎将全身的力气都集中在了那只手上，使劲地往黎里的方向靠，要再靠近一厘米，再一厘米，他用祈求的眼神看着他人世间唯一的女儿，他最后的念想，他唯一一丝善与爱汇聚的地方，他多想在生命的最后一刻牵住她的手！
“女儿……”
“女儿……”
病房陷入了死一般的安静，安静到严骏那夹杂着死亡气息的喘息和呼叫，被无限放大到黎里耳边！
她以为她不会哭，但是滚烫的眼泪就那么一颗接一颗地从她的眼眶里砸出来；她以为她不会触动，可是右手却不听使唤的颤动着微微抬起！
几乎所有人都在看着严骏那只骨瘦嶙峋的手，那只手试图击碎二十多年的错误和隔阂，试图穿越死神的屏障，握上他纯真而美好的生命的延续。
黎里不仅手在颤抖，她的心，她的全身都战栗不止。莫名的难过和心痛让她的手轻轻地抬了抬手，但二十多年的恨意又让她用力地克制。
就在离严骏的手十厘米远的地方，黎里纠结着，迟疑着，痛苦着，游离着。
但她始终没有将手握过去。
然而，就那么一瞬间，眼前那只枯老的手，伴随着他整个用力抬起的身子，还有那迸射着渴望且浑浊不堪的眼神，像泄气一般，沉了下去。
黎里似乎听到了什么破碎、掉落一地的声音。
他走了，猝不及防的。
“操！”黎全志在旁边怒骂了一句，将手里的文件用力地砸向了地面，砰的一声，摔门而出。
林茹用手捂住了自己流泪的眼睛，转了身过去。
而黎里，就这样看着严骏那鼓大着没有闭合的双眼，那双被死亡夺去了光彩的眼睛依旧这样盯着黎里，一如他之前渴望、期盼、期待的眼神一样。
可就在刚刚，她拒绝了一个濒死之人最后的请求。
黎里觉得很难过，莫名的，很难过。
……
从医院出来的黎里，没有坐车回家，而是走路，一直走。
她没有哭喊，也没有发泄，就这么安静的，一直往前走。
她也不明白，为什么眼泪还是像被砸碎了阀门一样，不断地涌出。
那个缺失在黎里生命里二十二年的生父，突然出现了五天，让她知道了他的存在，然后再用五分钟的时间，彻底离开了她的世界。
如同被别人强制要求去看了一场灾难电影，到了影院，才发现，自己竟是电影的主角。
从始至终，没有人给过她选择的权利。
像爆炸，轰然倒塌；像黑洞，闷声淹没。
如果说生父是罪恶的始作俑者，但最后的那一刻，他的眼里却只剩最原始的善意和期待；如果说林茹和黎全志是这件事的受害者，却在最后的时间，表现出了人性的贪婪与丑陋。
而自己呢？黎里轻轻抬起了自己的右手，看着这只始终没有握住严骏的手，她亲手捻灭了一个人临死前最后的一丝希冀，她又有什么资格鄙视黎全志和林茹？
或许，她本质上，跟他们都是一样的人吧。
黎里陷在善与恶的泥潭中，混沌至极，难以分辨对错。
作者有话要说：
二更马上接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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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4章 接受和拒绝
黎里的脚步越来越麻木，意识也逐渐混沌，身体似乎坠进了小时候梦境里常常出现的那片恶臭沼泽的井底，周围环绕着黎全志的辱骂，奶奶的讥讽，林茹的哭泣，胡渣大叔的yin笑，严骏的祈求……
此刻，她好想苏澄啊！
她记得苏澄会趴在井口，紧紧地拽住她的手，她带着世界上最阳光的笑，对黎里说：“黎里，上来。”
可是，黎里觉得自己没有力气了，她快爬不动了，她的身体越来越重，脚下的沼泽就像充斥着千万斤的吸力死死地把她往下拽。
那些乱七八糟的面孔阴暗丑陋，幽灵般地缠绕在她周围，吵闹声也此起彼伏，越来越大，搅得她只能用力地捂着耳朵，想甩掉这一切。
“黎里！”
突然，一个大声的呼叫将黎里从那片混沌中拉了一把，在黎里还未完全分清现实和虚幻的时候，被人用力一扯，推到了旁边墙上！
“嘶……”黎里摸着被撞得生疼的肩膀，抬起了头，看到靳雯一脸愤恨地，再次伸手将黎里刚刚被撞到的肩膀压到身后的墙上。
疼痛，让黎里彻底回到了现实中。
她才意识到，自己已经走到了小区门口。而靳雯，应该是一直在这里等她。
“黎里你他妈有什么了不起的？我告诉你，你要是真敢弄得我没毕业证，小心我把你家的丑事全都抖出来！”
靳雯说着，双手抓住黎里的肩膀，又用力地向墙壁上锤击了一下。
呵，家里的丑事？
溃烂如斯，黎里已疼痛得麻木，她很累，不想跟着抓着她不放的女人做任何交涉。
于是，黎里冷冷地推开了靳雯，往小区走去。
怎知她的冷淡被愤怒的靳雯当作了蔑视，惹得靳雯暴怒地冲上前去又将她往回拉扯，再次摔到了墙上！
“操！黎里你他妈的装什么清高？！在别人面前装装就好了，在我面前收起你那虚假的模样吧！”
“靳雯！苏澄不喜欢你，你就这样整我，有意思吗？”已经躲不过去了，黎里敲了一下自己疼痛的脑袋，尽量让自己恢复一些正常的理智来跟靳雯对话。
“你怎么知道她不喜欢我！她现在不喜欢，不代表以后不会喜欢。你到底有什么好的，你哪里配得上她？我告诉你，苏澄需要的是我这样，无论从家庭还是能力都能帮助她，跟她共同成长的人！”
“你够了！”黎里非常用力地推开了靳雯，此时黎里的脑袋就跟针扎似的疼，她大步往前走想快点离开，实在不想再听这个女人的胡言乱语。
估计是没料到黎里突然这么用力，靳雯一下没站稳，半摔在了地上，气急败坏地对着黎里的背影大喊：“你不就是仗着苏澄喜欢你么！你就仗着她总是保护你，你有什么了不起的，你他妈就是一个缩头乌龟，一个臭表子，一个有爹生没爹要的杂种，你拿镜子好好照照你自己，也不看看自己配不配……”
黎里正努力地翻着包里的门禁卡，可是越着急越找不到，靳雯的辱骂却一句一句地刺入她的脑袋，搅动她的心火，她感觉到自己胸口里有什么东西正在膨胀得越来越大，蠢蠢欲动，她的脑袋里有些疯狂的念头猛烈地叫嚣着。
某一瞬间，所有的思绪在黎里体内汇聚纠缠爆炸开来，她将手里的包和刚刚摸到的门禁卡砸向了地面，冲回去直接一手扯住了靳雯的头发，一手抓住了她的手臂，然后用力地将她摔到地面！
“你胡说！谁说我配不上苏澄！谁说我不能保护她？！”黎里就跟发狂了似的，边嘶吼着边使劲地摔打靳雯。
“啊！”靳雯完全没有料到黎里会突然转身回来跟她打架，惊吓中都没缓过神来。而此刻的黎里双眼猩红，迸着泪水，就跟一个发狂的魔鬼一样。靳雯被摔得扯得生疼，除了尖叫，本能地拼尽全力地还手，“你这个臭biao子你敢打我！”
“你滚开！你们都是坏人！都是坏人！你远离我和苏澄！远离我们！”黎里疯狂地喊着，她用力扯起靳雯的衣领，将她往地上摔去，她抓起她的手，又往她脑袋上打去。只是她喊出的这些话，到底是说给靳雯听，还是要说给这个世界上所有的烂人听，她自己都分不清楚了。
就连黎里都不敢相信，平日里柔弱慎微的她，在这场打斗中，竟完全占据了优势，靳雯被她推倒在地上双手抱着脑袋捂着脸，生怕被她疯狂的手弄毁容。
黎里感觉自己溢满了力气要发泄，她甚至觉得自己被一股从未有过的力量侵占了身体，整个人处在爆炸边缘！
倏忽间，黎里突然清醒了过来，捡起了扔在一旁的包，冲进了小区。
她被自己突如其来的爆发和凶狠吓到，就像曾经在梦里她会把所有伤害她的人杀掉一样，黎里始终觉得自己心底藏了一个恶与恨的魔鬼，此刻它似乎正在蠢蠢欲动，伺机爆发。
这是一种什么样的感觉？
她突然想到了犯病发狂的严骏，想到了她在网上查阅的精神分裂症的症状，一切似乎都被关联了起来，黎里被吓得全身颤抖。
她不敢坐电梯，而是快速地从楼梯，跑上十六楼，来消耗自己叫嚣的思绪和能量。
然而，就在黎里回到家将门反锁的那一刻，她又突然像一个泄气的皮囊，倒在了地上，空洞，且无力。
她不敢回忆，这一天到底发生了什么；她甚至害怕想起，过去二十多年，发生了什么。
混沌，失望，不堪。
不知过了多久，语音电话的提示声响起，黎里木然地伸手摸出手机，却在看到屏幕上苏澄的头像和名字的时候，一股酸涩涌上心痛，眼泪瞬间迸出。
是爱，是想念，是依赖，是害怕，是不安，是一堆复杂的情绪交替充斥的矛盾。
“里宝！你应该还没睡吧？”苏澄的声音听起来格外兴奋，“我刚刚看到邮箱提醒，G大给我们发录取的Offer了！”
虽然申请G大一切都在计划和掌握之中，但看到最终的录取Offer，苏澄还是很开心，毕竟这意味着她和黎里的生活又向前迈了一步。
“宝宝我今天事情很多很忙，等你有空，就登入申请系统接受我们的Offer哦！”苏澄没有听到黎里的回应，但是她这是在出门前抽空给黎里打的电话，时间很短，只能抓紧说完。
“Su,hurryup!Wearewaitingforyounow!”
果然，她才刚说了两句，就被G大的同伴兼同事催了。
“宝宝你记得点接受哦！我得走啦，爱你！mua~”
苏澄每说一句话，都让黎里泪流不止，她用力地咬着自己的手背，才能制止自己哭出声。
“嗯。”她从喉咙里，艰难地挤出一个听起来还算正常的音节。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眼泪流得太多，黎里觉得嘴里、空气里，都是苦涩的味道。
她坐到茶几旁，把苏澄买回来屯在抽屉里的所有的瑞士糖，都拿了出来。
她拆了一颗，车厘子味儿的，想起了初次见面，苏澄莫名其妙从她嘴里抢糖的画面，她慌张得赶紧吐出来。
又拆了一颗橙子味儿的，与刚刚车厘子味儿的交融，就像她与苏澄亲吻时的感觉。
她又吐掉了。
拆了一颗又一颗，她贪婪地想要舔舐糖果的味道，却都在刚刚感受到甜蜜和幸福的时候又把它吐掉。
吃了吐，吐了吃，直到家里所有的糖都被她拆光，洒落了满厅的糖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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