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海愣愣地看着镜中的自己,毫无意识地捋着胸前垂发。平日引以为傲的逻辑思维此刻在脑内纠结成一团乱麻,反复地搅动着对立的两极;究其根本,小糸侑与她在冥想盆内看见的那段记忆是最大的变数和偏差——她没有被分进拉文克劳、而是进了斯莱特林——于她而言,这简直是一种恶毒至极的侮辱,不仅是对她个人的,更是对七海这个姓氏的羞辱。 这是一件她不可能去接受、也无法去想象的事。 可是那个女孩却以那样不顾一切的姿态捉住她的手,恳求她看向自己的眼睛——看向那双无论如何也不像是在撒谎的眼睛。 既然如此,就只有一个验证方法。 七海灯子将魔杖插进袖口,毅然推开了门。 ——她要同分院帽本尊谈谈。 放在普通情况来说,这个请求几乎是不可能被达成的。除了一年一度的新生入学之际,分院帽都被妥善保管在校长办公室里,想要与它交谈,不但需要一个掷地有声的理由,要走的繁文缛节也一定不少。 她不可能将一己妄想写成书面理由,也没有那么多的时间等待程序走完,所以她选择最为冒险的做法:夜闯校长室。 这个天方夜谭般的做法对她而言并不是难事。作为拉文克劳的级长,她有权利在熄灯时间之后的两个小时内进行夜间巡逻;而校长办公室的口令往往是一周一换,所以前天她去接被变形术教授兼校长米勒娃·麦格关禁闭的多丽丝时听到的口令应该还有用。 现下是熄灯时间后的第一个小时,走廊上静悄悄的,整段路程她只遇到了一个藏在盔甲里试图吓唬学生的幽灵。看到七海无动于衷的脸后,那只幽灵灰溜溜地飘走了。 “虚无。” 七海灯子对着八楼走廊尽头的那只石头怪兽说道。怪兽的目光从茫然地指向前方变成聚焦在她的身上,女人与它对视着,神色自若得仿佛自己就是这间办公室的主人。 石兽向旁边挪开了身子,它身后的墙壁应声洞开。七海灯子攀着扶手走上螺旋阶梯,最后停在一扇带着庞大门环的黄铜门前。 黄铜门的体型与重量极不相符,七海只在交缝上轻轻一推,两扇门就争先恐后地向内敞开。室内传来一声火光爆起的轻响,矗立在墙边的火炬盆自动点燃,将昏黄的光芒撒遍视野。 七海向前走了两步,黄铜门在她的身后自然合上。几个转头之间,她就捕捉到了那顶破破烂烂的黑色尖顶帽。分院帽被放置在一个一米多高的T形架上,四周没有任何防护,但七海还是谨慎地拔出了魔杖,小声地念道:“咒立显。” 确认分院帽之上没有明显的防护咒语加身后,七海慢慢伸出手,在即将碰到那顶软塌塌的帽子时晃了晃指尖。 她不知道自己这是怎么了。在害怕吗?假如她从分院帽口中得到一个可能的回答,就代表她如今身处的世界是虚假的吗?如果梦境和现实根本就无法被区分,那么它们又有什么区别呢? 她凭什么要失去眼前的一切呢? 在那一瞬间,七海的心中闪电般飞过无数的念头,但她的手指最后还是颤抖着落在了分院帽柔软的布料上。 她回忆起了小糸侑的容颜。 一想到那个女孩,她就觉得胸口发涨。她说不清是为什么,也不明白是好是坏,但她隐隐约约地察觉到了一件事——倘若她什么也不做,她一定会失去她。 七海灯子将分院帽扣到了头上。世界变得漆黑一片;不用照镜子她也知道,帽子此刻一定以一种非常可笑的姿势耸拉在她的眼前。 无言的寂静只持续了两三秒,就被一道细细的声音打破:“噢,你来了。” 那声音不大不小、非男非女,弥漫在耳侧脑后,仿佛直接侵入了她的精神一般。 ——你知道我会来? 于是她也以在心中默念的方式反问道。 “我吗?”帽子咯咯地笑了起来,“我当然知道。从你进入到这里起,你的一举一动就全在我的眼里——也许你会说我没有眼睛,但我构成了这个世界的每一个角落,孩子。” ——你在说什么?我不明白。 “你有什么不明白的呢,我亲爱的孩子?”帽子慢悠悠地吸了一口气,“你不是已经抓住了这个‘试炼’最精髓的部分——‘我’吗?” 七海如遭雷劈。 “我必须得表扬你,”那道细细的声音还在继续,“你是自从‘拉文克劳的试炼’做成以来,最快找到我的人——虽然这大概与你的幻境本身有关:原本是斯莱特林的你被分到了拉文克劳,这导致你很容易想到症结出在我的身上。” 七海的眼前依旧一片漆黑,但她能感觉到自己的嘴唇狠狠地哆嗦了起来。 “这不是真的。”最后,她用真正的声音喊了出来:“这不是真的!如果这个世界是假的——那么我也好、你也好,全都可能是假的!你用什么来证明这个世界之外还有另一个世界?你要怎么证明我在这里——十七年的记忆——”
“仔细想想吧,”那顶帽子打断了她的话,“你真的有十七年的记忆吗?它们具体吗?清晰吗?鲜活吗?衔接得来吗?你的记忆比单薄的纸又好上几分呢?” 七海忽然不说话了。这一连串的质问狠狠地戳中了她的痛处——脱节的记忆正是她在叶历的启发之下察觉到的第一个异样。 那帽子缓了口气,接着说:“我不需要证明,亲爱的。事实上,我比任何人都希望你留下来——来陪陪我这顶可怜的、孤独的、有思想的老帽子。这是个虚假的世界,可我却是个真实的看守者——我接受了拉文克劳的智慧,是这个幻境的制造者;我与霍格沃茨的那顶魔帽一体同胞,唯一的不同就是我由拉文克劳的思想主导而已。” 七海的身子摇晃了一下:“每一个人……每一个进入‘试炼’的人,都要面临这样的抉择吗?” “是的,”帽子回答道,“这是困扰了伟大的拉文克劳一生的谜题——梦境与现实究竟有何区别?在罗伊纳·拉文克劳的女儿逝世后,她制造了我,也创造了这个千变万化的‘幻境’。 “最开始,她只是在思念女儿时来到这里,与她牵牵手、说说话;可渐渐地,她开始不再满足了。她来到这里,一待就是一星期或一个月,直到最后,干脆任由幻境修补自己的记忆——她的躯体沉睡在外界的病房中,思想却生活在这里,生活在一个女儿还存在的世界里。 “我的孩子呀,请你告诉我——当一个人在幻境中远比在现实里快乐时,她为什么还要回到现实之中呢?她的女儿活生生地站在这儿,言笑晏晏、语笑嫣然,而不是躺在冰冷的棺材里,与母亲隔开那一方墓碑——那一方跨不过的永远。” 七海灯子静静地听着。她的嘴唇不再颤抖了。 “罗伊纳·拉文克劳死了。她的肉体腐朽了,她在病痛中衰竭而死,可她的灵魂却是欢愉的,只因她到死也与女儿同在。 “你很幸运,我的孩子,你能来到这里,并非是你选择了‘试炼’,而是‘试炼’选择了你。你终于可以抛开所有痛苦的、非人的、不愿承认的过去,在这座理想乡里度过心想事成的一生。 “所以来吧,七海灯子—— “你眼前所见的,就是唯一的真实。” ※ ※ ※ 端着“指南针”找东西不是件难事,却也不是件易事。小糸侑花了大半个小时,把城堡上下八层楼全都转悠了一遍,才在四楼与旋转楼梯区的接口发现了目标——一幅与手上雄鹰如出一辙的肖像画挂在成千上万的肖像群中,位于最顶端接近天花板的地方。 霍格沃茨城堡里的旋转楼梯区域并不是通常意义上的旋转梯,事实上,它们大多都是直线的梯子。这块区域被称作旋转楼梯区的原因是,这些梯子本身会不停地移动——这也是霍格沃茨新生最容易迷路的地方。小糸侑在原地观察了一会儿,觉得无论那些梯子怎样旋转挪动都不会接到那处离地面约有十二三米的死角。 确定这件事后,她只好咬咬牙,返回宿舍取来了飞天扫帚——谢天谢地她很擅长幻身咒,否则被人发现在熄灯时间过后还拿着扫帚闲逛,搞不好会连着扫帚一起被关整个学期的禁闭。 有些别扭地骑上看不见的扫帚,侑一蹬地面,在呼呼风声中靠近了那幅不起眼的画。悬浮在画的面前,她再度从怀中取出那块小了一大圈的复制品,对照了一下;把画重又放回衣兜里后,她小心翼翼地触碰了一下画上的鹰。 就在侑的手指触碰到画面的瞬间,她的眼前爆发出了耀眼无比的光芒。侑下意识地抬手去挡,来处不明的巨大吸力却如磁石般将她牢牢捉住,带着她不由自主地往前倾倒—— 她没有撞到画上,她撞进了画里。 伴着惊天动地的声响,小糸侑连带着扫帚在地上翻滚了好几圈才停下来。她吃痛地哼了一声,撑着粗糙的水泥地面爬起,而后——一阵清晰得令人心惊的鹰啸刺入耳膜。 女孩的身体僵住了。半晌,她以极慢的速度抬起头,看清了眼前的巨物。 ——那是一头仿佛从画中走出的巨鹰。尖喙利爪,白翎黑羽,比铜铃更大的黄眼睛居高临下地锁在她的身上。 “‘找到它(Find it)’,‘杀死它(Kill it)’……” 小糸侑终于明白了那两行银色小字的含义。 Across the Mirage(5) “等、等一下……”侑拎着扫帚,呆滞地看着面前的巨兽,“这……不是真的吧……” 那头两层楼高的巨鹰嘲讽似地歪了歪头,而后提起翅膀,朝女孩所在的方向稳步走来。它起初几步还是慢悠悠的碎步,可没出两秒钟就加速到近似奔跑——站在十几米开外的小糸侑寒毛直竖,当即疯狂地抡起双腿——她可不会觉得这头巨鹰是来对她示好的! “叽叽——叽——” 巨鹰的清啸声不绝于耳,黄铜色鹰爪踩踏在大地上的声音仿佛催命符般紧追不舍。想必在它的眼里,这头仓皇奔走的四足小兽毫无疑问是一道美味的晚餐——小糸侑迫使自己别再分神思考那头巨鹰的心理活动,情绪却因为这不着边际的臆想骤然冷静了不少。她边跑边观察着四周,发现这个房间——如果这还能称其为房间——占地约有一个足球场那么大,地面坑坑洼洼,四面是高耸的石壁,天花板上满是钟乳石一样的挂坠,几乎毫无藏身之处可言。 眼看着自己就要被追上,小糸侑一咬牙骑上了扫帚。此时正逢巨鹰的脚爪落下,她对准趾爪之间的空隙夺路而逃,险险地擦过那老鹰腿部的羽毛。那鹰似乎被她突如其来的升空弄糊涂了,缀满白色翎羽的头顺着女孩灵巧的飞行轨迹绕了几个圈,滑稽得令人发笑。 在巨兽的头部绕行了三两圈后,侑策动扫帚,升到了更高的地方。空中飞行本是赫奇帕奇找球手的拿手好戏,可惜她如今的对手生于天空也长于天空,压根没有她喘息的余地——那头巨鹰展开双翅,离地而起,尖啸着朝她扑来——若不是飞天扫帚全力加速后奇快无比,侑觉得自己简直分分钟就会被那掠食者吞下肚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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