哪怕是对她毫无敌意的何往宾，黎明都是为了出逃迫不得已告知的。
不到必要的情况，不会有第四个人知道。
无论那个人是谁。
哪怕冬阳，哪怕卢卡斯，哪怕路伊。
成为“观察对象”的当然不只是冬阳一个。
安格尔没有说谎，她的确和路伊取得了联系。
三个月以来，每次她想和路伊建立精神联系，效果都不大理想。
安格尔的精神保守玛塔的折磨，时不时的会失去意识，而路伊那边似乎也不太好过。
总之两人经常错过，同时清醒的时间少之又少。
就算有幸同时清醒，往往没说两个字，一方又会陷入长久的沉寂。
这是路伊三个月来清醒时间最长的一次。
她睁开眼睛，视网膜被溶液挤压得微疼。
路伊早就习惯了这种情况。
她放缓了自己呼吸，整个人泡在营养液里，任何微弱的举止都会带来水纹的小幅度波动。
和莱利的谈判失败了。
路伊每次清醒都会迅速在大脑内重新整理一次自己的思路。
莱利拒绝了她提出的交换情报申请，选择了自行摸索。
拒绝带来的代价是巨大的。
对于莱利而言，她得花费大量的时间一遍遍的在路伊身上实验有关西洛伊斯的种种传说，还得保证她的生理和精神状态保持一个相对健康的临界值。
这对她而言无疑是一个巨大的挑战。
而这个代价对于路伊而言则更加明显。
宇宙中有个西洛伊斯有种种传说：
永恒之神把生命之种埋入精神之海。精神之物非凡人可以窥见，哪怕中途海洋枯竭，可生命之果不会消失，在星光灿烂的日子终会回归。
传说他们纵情声色，只沉溺于自己的欲望；传说他们掌握着操控宇宙的古老知识和永恒力量；传说他们的秘密凡人不可窥视，庸人不可见。
传说在某种情况下，他们涅槃，永生，不死。
为了验证这个传说，莱利尝试过用各种手段让路伊的精神或者生理陷入间歇性死亡，但又会在最后一刻把她从死神手里抢夺回来。
昏迷又清醒。
死亡又重生。
一次又一次。
路伊觉得自己的恢复能力似乎正在加强。
突然从空间之外传来一阵闷响。
从水里听到的声音带着一股难以言喻的沉闷和肉眼可见的延迟。
她扭动脖子，把视线投向进来的人。
“对于黑死病毒的扩散我很抱歉。”
莱利正在和某人说话，那人被莱利挡住，路伊看不清具体的人脸，眼角余光只能隐隐捕捉到一抹白。
白色在三星堆简直是烂大街的颜色。
这个信息毫无用处。
路伊把注意力放在莱利的对话上。
“星际海盗潜伏进了三星堆……对……但这个人已经被我清除了，我敢确保，如今的三星堆不会出现任何异样。”
“但我有一点没想明白，布莱恩按理来说没有进入最高仓库的权限，理论上他无法接触到任何黑死病毒的培养皿……什么？您说那个叛逃的实验体？不不不，她进来的时间比变异虫族要晚，所以即便她真的还活在世上，也不可能是她泄露的。”
莱利走近，路伊勉强看清了另一个人。
白色西装，衣服的每一寸都裁剪得纹丝合缝。
因为溶液是淡蓝色的缘故，路伊觉得他整个人都笼罩在了一层淡淡的蓝雾中。
换做任何一个人而言，这样的情况都应当是羞赧的。
路伊此时正漂浮在生存舱内，浑身赤|裸，蓝色的溶液有助于她的身体修复。无数导管从生存舱的这头连接到那头，在强烈白光的照射下，任何东西都无所遁形。
包括权利，隐私，和尊严。
“我见到了罗德。”
她冲安格尔这么说道。
“哇喔，那你岂不是被他全部看光了？”
“……是的。”
“我会在杀掉他前把他挖眼、分尸的。”
“你还是先从玛塔的手里逃出来再说吧。”
“哼！所以，他过来干什么？”
路伊盯着罗德，发现这个宇宙近乎登顶权力最高峰的人慢慢走进，然后，蹲了下来。
他手里拿着一张类似于羊皮卷的古物，上面有着繁复的密语，花纹繁复，结构复杂，像是某种古老神秘，尽显高雅的工艺品。
“这是关于西洛伊斯的密语。”
罗德缓缓开口，声音有种海洋般的沉稳和空荡。
“符号学家已经对其进行了翻译，你认识吗？”
路伊当然认识。
那是西洛伊斯最喜欢挂在嘴边的一句话，也是通用语“西洛伊斯”的发音在母语中的真正含义：
“赐我永生之力，予我不亡之魂。”
第157章 交易
“我不知道。”
面对罗德的逼问， 路伊的回答则显得有些冷淡。
在溶液里自然是说不了话的， 反正溶液也只是为了修复她近乎破损到极致的身体，现在没有了生命安全的压力，自然也不需要路伊再在里面待上过多的时间。
毕竟让她全面恢复身体素质也是一件令人头疼的事情。
路伊此时裹着一张白色拖地的毛毯， 头发已经长长了， 湿哒哒的搭在肩膀上， 看上去颇有种淋雨幼兽的弱小和无助。
但在场的人都知道，这不过只是假象。
只要给路伊一丝机会，她就能亮出爪牙，狠狠地在他们手上挠出几道深痕。
“说真的， 要不要考虑语音调情？”安格尔在脑海里喋喋不休， 幸灾乐祸地笑道，“我们之间还没试过这样呢～”
天知道她是怎么在不控制声带的情况下发出颤音的！
路伊绷着脸， 她实在没想到安格尔在这种时候还那么不着调：“我拒绝。”
态度坚定， 不容置喙。
“要不……我先来？”
路伊对此彻底装死：“我建议我们还是商量一下等会的回答。”
告诉与否？告诉多少？在不知道对方的目的之前，任何泄露出来的情报都有可能成为杀死彼此的凶器。
显然， 无论是莱利还是罗德， 对于路伊毫不知情的回答并不满意。
“呵， 也就这群脑子神神叨叨的人才会相信这种鬼东西！”
路伊听见安格尔在脑子里嗤笑：“说白了， 就是和巴别塔教所谓的大事年记编出来的寓言故事没太大区别。小时候菲尼经常拿它来哄我睡觉，我严重怀疑这那些所谓的永生啊不死的那些童话传说就是西洛伊斯历代为了哄小孩编出来刻在基因里的——这样他们以后就可以省事不用想法子来糊弄小鬼了。”
路伊：“……”
她不可能像安格尔这样说话， 只能选择一个委婉的方式表达：“那只是传说。”
传说，并不一定就是真的。
即便是真的，她为什么要告诉罗德呢？
她敏锐地注意到罗德的瞳孔微缩， 似乎很惊诧于这个答案。
但他隐藏得很好，路伊差点就没注意到这个细节。
只是看他这个反应……
与其说联邦与巴别塔教有什么勾结，倒不如说罗德与宗教势力暗地里有一些交易。
毕竟罗德身为联邦目前的领袖，没有任何理由会对“对政权几乎无害”的西洛伊斯有任何兴趣。
除非他本人想要永生。
“你现在来……是战况比较胶着？”
路伊决定先发制人，问道：“看来乔舒亚的死亡对你们的影响还是相当严重的。”
莱利诧异地看着她：“你怎么知道？！”
路伊应该没有任何渠道可以接触外界的信息才对！
除非——
这就是西洛伊斯的密码。
路伊回以冷淡的眼神任由莱利进行无端的猜测。
这个消息是安格尔刚刚告诉她的，虽然针对那场谋杀有无数猜测，安格尔也表示玛塔不认为是卢卡斯的手笔，但如果顺着这个逻辑想下去，联邦一定会发起总进攻。
阿尔米一定正在前往前线。
而据路伊对政府和阿尔米的了解，他们既然敢谋划这场暗杀，就肯定有后手。
更何况罗德向来擅长打感情牌。
她出身于阿尔米星球，这么长时间了，于情于理，在无论如何都撬不动她嘴巴的情况下，一定会把阿尔米搬出来试图让她就范。
即便不是，也会试探一下。
而不是像这样连试都不试，直接让阿尔米的上级联邦政府负责人出面。
那么唯一的可能就是，阿尔米不方便出面。
“是啊。”罗德心里也有了结论，嘴上却没有否认路伊的话，“我们损失了无数航道，正在发愁呢。还好阿尔米终于愿意亲赴战场解决这场危机，倒让我放心了不少。”
不对。
这样的场面不值得阿尔米亲赴战场。
路伊顿了一下：“你就不怕我把这个消息泄露出去？”
这个消息也有可能是假的。
或者罗德就是打着让她传播假消息的算盘。
罗德饶有兴致的看着路伊：“我同意了。”
路伊镇定地望着他，没有说话。
罗德继续说：“你不是想要做交易吗？我同意了。”
“我来告诉你我要阿尔米前往战场做什么。而你——”罗德语气微顿，声音带着诱惑，“——则告诉我你们是怎么传达信息的。”
“如果你愿意的话，我们或许还能交换其他的情报。”
“怎么样？这个买卖划算吗？”
路伊还是没有说话。
罗德一副无奈的样子：“好好好，既然你不相信的话，那就让我先来展示我的诚意。”
他给莱利递了个眼神，示意路伊跟着他走。
他们来到一个封闭的实验室。
立在路伊面前的，是一个巨大的复杂的椭圆装置。几乎霸占了这个空间的二分之一，两端和边缘泛着冷峻的金属光泽，中间则是用特殊材料构成的透明可视窗口，里面悬浮着一个绿豆般大小的球体。
“这样真的好吗？”莱利不安地看了路伊一眼。
罗德径直按下了按钮。
这是路伊第一次切实体会到什么叫做“毁天灭地”的黑暗。
无数强光在器皿内迸射，中间的球体瞬间扭曲。
过快的速度在路伊的视网膜里残留了大量的图像，她能感觉到一股难以名状的恐怖牢牢霸占了她的神经。
从球体的中央展开一场无名的扭曲，似乎能够把她的整个五脏六腑放进比海底深旋更快更深的地方螺旋撕扯！
紧接着——
光消失了。
不是光谱里可以用颜色来界定的黑色，而是所有的光线和色彩都在一瞬间内被吞噬殆尽。
在光无法逃逸的视野之外，留给人类的只剩下面对深渊的凝视。
路伊不知道他们是怎么做到的，但她知道这个东西是什么。
她的呼吸微滞：“你们竟然创造了黑洞。”
罗德笑了笑：“你说，如果这个东西放在战场上——会发生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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