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等，”安格尔举手，打断了何往宾的话，“你来这里之前是不是在大学城星系待过啊？怎么说起话来和那些教授们一模一样？”
一样絮叨，一样不知所云。
“这样吗？”何往宾不好意思地挠挠头，如果此时他鼻梁上架着一副圆框眼镜身上文质彬彬的气质便愈发凸显了。
“我邻居家里是那个星系的退休教授，小时候经常去他家里。”
“怪不得。”安格尔嘟囔道，做出一个继续的手势，又趴下去任由路伊的手指在她的脊背上上下游移。
“联邦173年，建立在普测性精神阈值开发度1的基础上，星网得以开发。”何往宾的宇宙联邦史部分学得相当好，“可以说是互联网的升级版，但其输入与输出都是基于在信号塔的链接下精神联系。随着功能的进一步研发，星网不仅彻底取代了互联网，而且还成为了宇宙文明的判断标准——换言之，只要能够理解宇宙语的智力，就意味着精神阈值开发度达到了1，便可以在信号塔的帮助下自动连入星网，进入整体星际文明的交流。”
“精神阈值达到1是基本的上网配置，信号塔是网线和信号接收与发射器，精神是电脑。”黎明总结，“我没记错吧？”
何往宾满意地点点头。
黎明突然兴奋，随即又耷拉下耳朵，“……可我还是不明白我记下这些东西有什么用。”
她是在13号出生的孩子，根本就没有接触到这种东西的可能性。
如果不是何往宾一直以糖果诱惑，她甚至连外面的世界都看不见。
路伊陷入了沉默。
安格尔笑嘻嘻地安慰道：“这有什么关系嘛！反正闲着也是闲着，就当故事听听呗。”
“星网的出现不是没有阻力。其涉及到的隐私权，成瘾性，还有对文明强制性的评判标准，在当时都引起了热议……其中经久不衰的就是成瘾性了。”
何往宾指了指脑袋，“你要知道，早期精神海没有被探测到的时候人类使用互联网尚且还需要接触物理性的设备，可是现在可以直接精神对接，无论是便携性、现实性、私密性都呈指数上升，当时无数人终日沉迷星网遭到了相当程度的恐慌——于是，有人声称可以治愈这种星网的成瘾性，于是便有了这种地方。”
人类在控制的欲望上有着亘古的传统。
可是总有人觉得这不是个错误。
“起初是沉迷星网的人们，后来是拒绝强制参军的人们，再后来……缺乏沟通的、自闭的、不爱说话的、太爱说话的、喜欢打架的……只要满足‘不安定’这三个字的，都往这里送来。”
“你可以把这里理解为垃圾处理厂，也可以理解为，嗯，他们对外宣称的‘青少年行为不端矫正学校’。”
“监狱。”
路伊的回答冷静而锐利。
何往宾耸耸肩，轻松地说道，“别呀，给自己留点尊严。联邦监狱还允许家属探监呢！这里可是什么都没有……进来的很多，出去的没几个。硬要说的话，终身**比较合适。”
作者有话要说： 人生导师何教授
解刨狂魔洛医生
懵懂无知黎小鬼
冷静自持路上校
作天作地安疯子
——13号精神病院的杰出代表人物
第19章 迦南
对于终身**这个形容路伊倒是毫不意外。
只是不知道为什么，从脊背骨上泛起了一丝凉意。
她再度回想起了造成自己来到此地的原因。
路伊无法判断自己究竟是因为违抗了大统领的命令还是因为执行了那个S级的保密任务而导致了自己现在的处境。
她不知道。
不敢深想。
也不能深想。
“那那个……13号房间又是什么？”安格尔保持微笑，嘴角因为洛克变态的药剂渗入皮肉造成的疼痛而变得发白。
洛克对此倒是十分意外。
出于个人的恶趣味，他故意拿出这种刺激感强烈的伤药，其他人哪个不是大呼小叫的，这破地方死也不肯吭一声的人用手指头都数的过来：
黎明，何往宾，鹰犬潘恩——就连乔诺那个大块头偶尔还会哼哼两声。
看来这个名单又得增加一个了。
何往宾对于安格尔的问题只是模糊地回答道：“精神压制，这是他们给出的官方的名词。但真要解释的话所有人都不知道原理，是一种……很微妙的体验，没人会想去尝试一下的，相信我。”
“最后一个问题，你想从我这里得到什么？”
安格尔挑了挑眉，语气危险。
何往宾笑了笑，转身重新去搬下一批器材，说道：“交个朋友而已。我喜欢交朋友，就是这样。”
话题终结。
黎明倒是表现出出乎意料的熟络。她仗着自己的年龄小，肆无忌惮地拉扯着路伊的衣角，“姐姐，以后我能找你玩儿吗？”
路伊一愣，她从进门以来就一直刻意隐藏住自己的存在感，根本没有想到黎明在骚扰完安格尔之后还会冲自己说话。
看着对方那张人畜无害的脸，不知道为什么想到了之前在赤砂星上看到的那个小孩。
纯粹。
然而一方是纯粹的善，另一方是纯粹的……
混乱。
黎明无辜的眼神中闪烁着让路伊不安的东西，像是小小跳跃的火苗，微弱，但却始终在狂风中维持着自己的存在。
那双蔚蓝色大海一般的眼睛，跳动着灼灼不安的火光。
仿佛随时随地都能燃烧掉她自己。
某种程度上让她想到了安格尔。
“不可以。”
面对小孩子的请求，路伊拒绝得毫不犹豫。
安格尔翻了个白眼，趁机揉了揉黎明那鸽子窝一般杂乱的银白短发，热情回应着：“随时欢迎，你放心，我们两个之间——我做主。”
黎明听了这个措辞立即产生了兴趣，她兴奋地问道：“你们两个？什么关系？传说中的情侣吗？”
说着她又像是一只偷腥地猫，兴奋的声音立即压低了八度，小声在安格尔身边咬耳朵，悄声说道：“安姐姐，如果你和路姐姐是情侣的话，一定——不能让教官发现哦！要不然会死得很惨的！”
安格尔兴然接受黎明小鬼头的提醒，而路伊则是上药的力道骤然变大。
安格尔吃痛地惊呼了一声，委屈地对上路伊平淡无波的面瘫脸，冲她嚷嚷：“你就不能轻点吗？！”
“别瞎说。”路伊警告，她收紧了手中的绷带，冷言冷语，“也不要想着拉我下水。”
安格尔充满笑意的眼睛深不见底。
明晃晃的白色灯光刺得视线有些模糊，她盯了路伊好一会儿，才嘻嘻哈哈道：“我这不是，拉进感情嘛！”
路伊把安格尔的衣服扔在了她背上，往后退了三步，彻底无视了她的话语，“镇定剂的药效应该已经差不多了，衣服你自己穿。”
说完，不等安格尔再次作妖，路伊转向在一旁抱臂看好戏的洛克，语气略略温和了些：
“医生。”
黎明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何往宾也竭力忍住自己的笑意，不让自己显得太失礼，但微微扬起的嘴角仍然暴露了他此时的心情。
在这个地方，上级与下级之间的称呼是冷冰冰的数字编号，敌人与敌人之间的称呼是带有侮辱性质的外号，而朋友之间也顶多以名字的简写相称。
譬如何往宾的外号是何教授，黎明的称呼是小鬼头，而洛克则更加简洁明了，庸医。
如果连称呼都要守规矩的话，那么在这种地方简直就是剥夺了自己最后一丝乐趣，无异于作茧自缚。
而新来的路伊一板一眼都嵌入其他人避而不及的“条条框框”里，简直是无趣到了极点。
洛克对于这个新鲜的称呼非常受用。
他轻轻勾起嘴角，原本的幸灾乐祸变成了惊诧与讶异，低沉的声音从喉咙里蹦出来，带着一股游走于死亡之上的从容，挑了挑眉，示意路伊继续说。
“进来时做的检测都是基本的生理性健康测试，不知道你这里能不能做精神性检测？”
“精神检测？”洛克更加诧异了。
路伊严肃地点点头，指了指自己的太阳穴，语气带着斩钉截铁的肯定。
“来这里之前我一直觉得自己似乎出了点问题——会做出许多之前从来没有想过的事情，甚至在做那些事情之前都无法控制自己的行动，也根本无法在大脑里进行预演性质的思考……可是之前接触的医生都说没有任何问题，我想听听你的意见。”
路伊对自己结束任务后的无数次“脱口而出”耿耿于怀。
曾经以第一名毕业的优秀学员，对这种低级的“无法服从”和“不安定”因素有着本能的排斥。
路伊不想暴露自己出身于阿尔米星的身份，只能尽可能说得含糊，但这点信息也足够让洛克了解了来龙去脉。
庸医端着咖啡的手终于出现了一丝微不可见的颤抖，临近杯底的黑褐色咖啡液面随着晃动逐渐演变成起伏的波涛。
越来越抖，直到滚烫的咖啡从被子边缘飞溅而出烫到了手背，洛克才忍住自己的笑意。
“我不明白这有什么好笑的。”
路伊的声音依旧清冷，说：“如果你对于病人的自述采取这种态度，那么我要必要怀疑你作为医生这一职业的专业性。”
“噗——哈哈哈哈。”
黎明乐不可支。
小鬼头毫无负担地笑出了声，眼角甚至有淌出了眼泪，“路姐姐你怎么这么好玩儿呢！不行我要笑死了！”
洛克也摇头放下了咖啡，眼里带着一丝诡异的笑容，“你知道我是怎么来的吗？”
“从小学开始就热衷于解刨活体生命，初中在生物课的解刨台上展现出惊人的天赋，高中时候甚至杀死了一个没有被星网记录的流民进行活体解剖，在高中毕业前被发现，家里认为他已经无药可救了才送到这里来。然而没想到的是，这里成了怪物迅速成长的土壤，很快就凭借着自己的优势和高层达成协议进入了治疗队，在这里主动留下待了将近二十年——”
何往宾一言不合就开始揭穿洛克的老底，像极了一个十足的情报贩子。
“你觉得这样我会是一个‘有职业操守’的医生？”
洛克略带讽刺地反问道。
“这里面的所有人都是垃圾，你凭什么就觉得我们不是？”
路伊哑口无言。
这样的人如果被联邦政府抓到也是执行死刑的节奏——因为他毫无身为人类共同生命的同理心。
同理心的缺乏可是大战之后所有人认为的最重要的罪魁祸首。
路伊求助的视线再度封闭成冰冷。
“不过——”洛克仔细从旁边的手纸里抽出几张慢斯条理地擦干净黑咖啡留下的印记，漫不经心地说道，“你这样的病例我倒是见得多了，但是……嗯，病因虽然不太一样，但症状都是差不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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