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啊——真的好可爱啊。”拂罗感叹道。 她的笑容纯粹而真挚, 唇也是十分动人的色彩。任谁见了也要对这仙子产生三分怜意。美人、可爱的小动物, 这两者在一起发挥的作用可并非是两两相加那般简单。 御景只看到了那生灵玉色的背上猩红的凸点。 啊…… 她的嘴抽搐了一下。 还未等她勉力说出几句话来, 那玉蟾已先开了口。 腮帮子一鼓, 张口便是:“呱呱呱呱呱呱呱。” 倒也算亲人。 ……不过御景不是很想要这样的亲人就是了。 她抽了抽嘴角,刹那间思绪飞得极快。 只听她的声音冷淡而平静, 似乎有些不耐:“这蟾蜍的叫声听来倒像是个‘寡’字。” 拂罗:嗯? 御景再接再励, 已转到了下一个结论:“咱们官署里放那么多玉蟾, 成日里就听个寡字属实不妥。拂罗你若是喜欢,不若收了回去自己在家养,这也算不辜负你好友的一番心意了。” 这是拂罗万万没想到的。 她本以为自己带了可爱的小动物来,怎地也该能讨到上司的欢心……抑或是拉进彼此距离。 怎么就不妥了? 她干涩地说道:“是小仙未能考虑周全, 小仙这就去换。” 拂罗走得颇为失意。 御景瞧着她失魂落魄的样子,心中难免涌上愧疚之意。 可她的唇角却诚实地翘起来。再瞧那地面便觉得光洁如镜,再看那纱幔也更觉得当中透出的光是那般温柔怡人。 * 拂罗一眼瞧见了沉惜。 沉惜比前些日子黑了些,站得也直些,行动间利落干脆。 “沉惜神君。”拂罗笑盈盈地行了一礼。 沉惜一眼就瞧见了她手中捧着的玉蟾。 原来拂罗实在喜欢这玉蟾,虽将其余几个都收了,却还是留了一个在手上把玩。 沉惜问:“拂罗仙子这手中的是……” 拂罗昂首骄傲道:“这是月宫送给我们神君的玉蟾,承蒙神君不弃,将它们赏赐于小仙,小仙现在正要去把这些送回居所。” “……原来如此。”沉惜露出微笑来,“那你去吧,我自个儿去找她。” 沉惜走得不慢,片刻后便看见御景站在中庭下舞剑。 她的剑势浑然天成,手中招式衔接行云流水般,步步精妙。那剑随着时间推移越来越快,渐渐地只剩下一片残影。这是个很奇怪的现象。舞剑之人的影子仍旧十分清晰,可那剑却像是融进了一呼一吸之中,寻不到踪迹。 “御景。”沉惜喊了一声,“你听一听。” 御景正好侧身与她四目相对。 这神君本就不是个安分性子,手中执剑,脚下腾挪几步便靠近了沉惜。如虹的剑光在两人之中穿梭反复。被剑光包围的沉惜只能感觉到那剑锋轻轻转过的寒凉之意,却看不见剑刃真正的实体。她微笑着垂眸,不进也不退。 御景赞道:“是了,这该叫做‘美人如玉剑如虹’。” 沉惜的笑容越发深了。 御景像是得了趣一般,身法愈加变幻莫测,像一阵风一般无影无形。 中庭的落花纷然,却未曾被这剑招干扰到分毫。 沉惜忽道:“神君这招式,倒是俊得很。只是耗费颇多,还是用灵药多补补为好。” 像是刻意安排好的一般,沉惜唇角一翘:“我特地从月宫讨来几只玉蟾,拿来给神君补一补身子。” 御景:我不会再快乐了。 她皱着眉,绞尽脑汁、冥思苦想,从口中憋出一句:“这……我记得月宫极阴极寒,这与我的属性不相合……想来收益应是不大的。” “倒是沉惜你,大可用此物滋补身子,从前魔尊留下的那些暗伤也好早日消除。” 沉惜收了笑容,一言不发地看着她。 御景心里咯噔一下。 不好,莫不是沉惜恼了她? 可这玉蟾,她必不会碰一下。 御景想了想,凛然道:“你自个儿用吧 ,不必刻意想着我。” 沉惜张了张唇:“我自然是要用的,可我想着好东西总该同你分享才是,这才巴巴地送来了。怎地……” 御景的头有点大。 ……难道说,她要承认自己害怕这玩意? 其实可以迂回一些。 她道:“实不相瞒……我幼时曾被蟾蜍咬过,此后便对这小东西亲近不起来。” “那神君同我啖其肉,饮其血,岂不是正好?”沉惜笑着问。 御景这才察觉出不对来。 她不由得摇摇头,失笑道:“你近来愈发促狭了。就空手套白狼……硬诓我呗。” 可笑完了,不免又问:“你如何知道我怕这玩意儿的?” “神君慧眼,何不自己猜猜看?”沉惜并未正面回答,只是叫御景自己去猜。 御景懒得猜这玩意,摊开手索性破罐子破摔道:“左右你不会告诉旁人,咱俩何等亲厚,知道这些事也无妨的。那我又何必废那个力气?” 沉惜笑:“谁要与你亲厚?” 两人正笑着,却听见一阵脚步声,拂罗捧着她的玉蟾去而复返。 沉惜率先上前,皱眉道:“拂罗仙子这是怎么了?竟如此慌张?” 拂罗已失了同她辩白的心情,咬了咬发白的唇,道:“不好了……陛下命人传来消息,说是……湛都神君于前线陨落了!” 湛都是天界战神,算是公认的天界最强者。御景虽强,却不常现于人前。可湛都却不同。魔尊继任以来,多少次进攻人世与天界。却都是湛都率兵将人拦下来的。他无疑是天帝手中最锋利的一把剑。 可在场的三人中,却只有拂罗一人是慌张着的。 沉惜有些怔然。她想起先前湛都来找她说话时的场景。湛都平日里便性情霸道、自视甚高。那日却破天荒地说了许多煽情的话,竟也不找御景比试了,一门心思同沉惜说了不少似是而非的话。 从那时起沉惜便有预感。只是如今成了真,心中难免感到伤怀。 御景也并不意外。 以她的经验来看,那些在奔赴危险前就将大小事务事无巨细地交代出来的人,大半都是要折在危险里的。因为这样的人没有信念没有希望。很多时危险都大同小异,比得便是谁更坚韧谁更渴望生。 总之交代遗言的是不行的。 拂罗刚刚从惊恐之中缓过来,一抬头便看见御景同沉惜两个各有各的放松。一个靠在软椅上慢吞吞地擦剑,同时还哼唱着无名小调。另一个却认认真真地对着桌上的瓶瓶罐罐进行调剂。 好不自在惬意。 拂罗下意识地又重复了一遍:“据说那魔族来势汹汹,手中又拿着一把相当锋利的灵剑,就连湛都神君都没能撑下去。” 御景用剑锋刮了刮指甲,将其修饰得更加明显一些。 她似乎对仙神和魔界的对决浑不在意。
第44章 双亲 云华涌来—— 金色的日光裹挟着滔滔云浪, 须臾间便吞没了云中的御景。 远处站着一个女子的影子。 御景一见她便笑了。 “有事?” 女子的身影动了动,竟缓缓下拜,极郑重地行了一礼。 御景并未相让, 只蹙起眉。 那女子敛袖俯身再拜。 这下御景慌了神,连忙支棱起身子,朝着她奔过去。 “嗳!你干嘛——”她急道, “你这招对我没用的。” 却有一只宽大的手拍了拍御景的肩膀。 御景回望, 却见到一张极为俊逸的面容。这男子容光湛湛,有玉山倾崩之色。他凝眉望着御景, 郑重道:“别过去。” “你只做你自己便好了。” 御景不着痕迹地从他手下挣脱,沉着脸问:“你是以何身份劝我?” 那男人微微一笑, 道:“我只怕你心软。” 倒像是吃准了御景的性格一般。 御景再度转身,果然原先的那女子已如烟般隐去了踪迹。 这一切都落在了男人眼中。御景瞧着他运筹帷幄的模样,忽问:“你也要走了吗?”
不料男人却反问:“去哪?” “你从何处来?”御景问。 “我在这天地间。” “她亦如是?” 男人没再回答。 * 是沉惜叫醒了御景。 云舟上坐满了人, 拂罗作为御景的属官, 自也随侍在侧。舟上却还有众多认不得面孔的仙人。 他们的目光难免隐秘地打量着御景。 湛都陨落之事来得令人猝不及防。可当时三界的目光都凝在那一方战场上, 这消息传到了天界, 自然也传到了别地方。 千万年云游在外的散仙都回到了天界。 天河处撑棹的水族们便开始了无休止的工作。总有些仙人是没法御使法器上九重天的。 御景还没到九重天, 却已在八重天看到了熙熙攘攘一大群仙人。仙家身周总有彩云缭绕神光闪烁。远望时正如纷繁虹彩, 将其下的日轮堪堪比过。 沉惜将御景推醒,瞧着她朦胧神色心中有些说不清的酸涩。御景没再穿华贵的鲛纱裙, 也没再缀什么钗环, 又作初见时简单打扮, 两袖空空。她此时眼中还有零星水光,一双眸子却看向了天穹。 沉惜不禁伸出手摸了摸御景的头发。 “唔……” “神君的发乱了。”沉惜温柔道。 御景垂眸看她。她脸上没什么表情,似乎还沉在梦境中。她定定地看着沉惜许久,眼中映着天河的水光。那光晃了几晃。 她这才慢吞吞地将头伸了过去。 沉惜又帮她理了理鬓发。上下打量片刻, 又抚了抚她的衣襟。 “好了。” 御景露出一个笑容来。 这落在旁人眼中,却是沉惜已将御景剑尊也收为裙下之臣的一个铁证了。 其实若是常在的仙人,那多少也该意识到沉惜已许久没见过她那些“知交”,同别的女仙宴会也不殷勤了。他们只觉得沉惜目光比之别的女仙要长远些,得了神位便预备好好经营——这是要将从前那些破事都深埋了。 可放在不熟悉的人眼里,那便是沉惜又祸害了一个。 男仙尚觉沉惜风流而不自知,女仙却已恨不得扒下她的皮来。 按说物伤其类,女仙之间本该惺惺相惜、互相扶持才是。可仙人相交也同凡人一般,求个“诚”字。沉惜从前只攀交强者,一副出淤泥而不染的姿态又无懈可击,早就在女仙之中传出了名声。 ——战神湛都亦是她的爱慕者。 想来战神英勇神武,此番落败是否有别的隐情还未可知。 仙人们只觉此刻神色懵懂的御景有些可怜。 剑尊转世至今才百年有余吧?竟遇上这么个心机与手段俱在的女人。怕不是被沉惜捏在手心里…… “你们看着我干嘛?”御景冷不丁地问。 她从天河里捞了一把水洗脸,水落在她的唇上、衣襟上。 那双眼也像是被淘洗过一般。像是深秋的天空,冷冽而干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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