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来曜熠是上古时便存在的神明。 他同羡鱼说起此事时,身子已越发地不好。手却抓着那偶人不放。那偶人被他大力桎梏着,纤瘦的身体微微变形。华丽的裙衫从竹制的地板上擦过,精美的刺绣反射出粼粼的光。 御景光是看着便觉得痛。 她不禁道:“你轻一些。” 曜熠却罕见地勾唇,笑问道:“死物而已,何必心疼?” 御景心说你如此宝贝这木胎泥塑,可全然不像是将其当做死物的样子啊。 曜熠金色的眸澹荡着波光。 他的容貌十分惊人,神情却泛泛。他将手扣在偶人少女的手掌之上,漫不经心地把玩着那纤细美好的关节。 “你从前远没有这般好说话。”他懒懒道,“自然,你是不认得我的。” “我母神生我时便是难产,此后种种,更是表明我并非象征吉兆的神明。”曜熠说到此处,声音依旧平淡,“你从前常在天河处练剑。剑气将霞光斩碎,将月华拦断。那样的悒郁不平。可这原本是我忍受了许久的东西。” 他甚至向御景露出一个清淡的笑容来:“那时我非常高兴。” 御景手里拿着一根树枝,闻言也只是默默将那树枝折断。 “你就不好奇你的过去?” 御景道:“我只是一个碰巧会剑的剑修,我就是我。和过去如何是没关系的。” 她十分笃定。 “我并不这样想。”曜熠猛地站起身来。 他单手搂着偶人,笑容渐冷。 “我是天生就该堕魔,你呢?你是天地至清之气所化,当真那么喜爱与你本源相对的魔界?” 御景垂下眼。 “你怎地不说话?心虚了?” “不,只是你时日无多,”御景也站起身来,“实在没有必要将时间花在我这样的路人身上。” “那你又如何?司命的命笺上写得无比清楚——你该世世早夭,至多活不过三十岁,御景,你真的不想改变这一切?” “早夭?”御景笑道,“我只是觉得我身体好得很?” “天神写就你宿世命运,你如何以凡人之躯抗争?便是龙血也不算高贵。你若不快些升仙,若不杀回天庭,眼前只有死路一条!”
“你那样恨天界?莫非堕魔之时遭了什么迫害?”御景问。 曜熠不再多言,只道:“不送。” 他抓着偶人的手,一言不发地走进室内。 话不投机半句多。 御景抬头看了看天,未完成的法阵已能看到淡色的轮廓。这是兀黎耗去一半积累才在大本营建成的里程碑一般的建筑。想来若是魔族有史书这样的东西,一定会将此时放在最重要的篇目来讲。 这样有利于民的建设带来的好处几乎是立竿见影一般的。 有越来越多的平民魔族加入了这座城池,兀黎的形象也渐渐与从前那些凶恶蛮横的“暴君式”魔尊区分开来。 这是个很有主见,很冷静的君主。 兀黎已经很少召见御景与羡鱼,这座城池也有了“玄墟”这个名字,街市上渐渐亮起温柔灯火,交谈声与脚步声交织成这片土地最牢不可破的城墙。 这只是魔族从蒙昧中走出的第一步。 羡鱼站在灯下。她的眉眼本就温柔,只是素日里并不肯低头,清艳的面庞就显得有些冷傲而孤僻。 灯火为她添了三分温柔。 流火划过天际的光芒不能照亮她的眼,御景却能。 羡鱼听见御景的脚步声,便抬头来看。 她似乎原本在梦中。 见了御景,怔怔道:“兀黎将这座城治理得很好。” 御景亦垂眸笑:“这正是我同曜熠布阵时所期待的结果。” “然而没有人知道你。他们只知道曜熠从九天而下,为兀黎出谋划策,却不知道其中还有一个你。”羡鱼道,“你为何……你不想永远呆在魔界。” “永远呆在同一个地方,与同样的人朝夕相见……我过去曾向往这样的事。”御景道,“只有在你的树下,我才会这样想。” 羡鱼反问道:“如今便不这样想了?” “会倦怠,除你之外。” “我便不同?” “本就不同。” 很久之后,羡鱼才说道:“兀黎虽然冷情,却并非不会厚待功臣。” “还记得你我是为何来到魔界吗?”御景轻声问,她不待羡鱼回答,自己就接着道,“是因着敌强我弱。当时你我无法战胜兀黎罢了。且又要求白业一副神兵利器,这才跟着他来了。” “兀黎确实不赖,因为他一心一意想要振兴魔族,做魔族最显耀、最圣明的君主。他就是为这个来的。” “你不是想要成仙吗?”御景猛地凑近了,纤长的睫毛几乎要扑到羡鱼脸上。 “我与你都并非魔族,兀黎所要做的很简单。统一之后便是对外扩张。他不会那样识时务,他恐怕是想将三界都纳入他的手下。” “——若是你被顶头的天界压了千年万年,难道就真的生不出反叛的心思?莫说是兀黎,怕是海皇等人也都是这样想的。” 羡鱼问:“这都是那堕魔的曜熠教给你的?” 她抬眼看着眼前的少女,御景的面容还不算成熟,却已是独当一面的模样了。 羡鱼觉得心焦。 这样的人,是不会永远只停泊在一个地方…… 她开始唾弃从前执意要带御景出来寻仙问道的自己。 这飞离她的羽翼,是由她羡鱼亲手插上的。 御景对上这样惆怅而晦涩的视线,在短暂的怔愣后却勾起了唇。 “不是,是为了羡鱼姐姐特地去了解的。”
第56章 转变 沉惜觉得这样的御景说话真真是十分动听。 她的神情柔软而依赖, 像是从未脱离她的双手,喜怒哀乐都交在她的一念之间。这大约是爱情中一方对一方绝对的劣势。 羡鱼和沉惜的想法一样,于欣喜中感到丝丝缕缕的安慰。 ——她深知, 有些事并不以人的主观想法而转移。 两人的见解与眼界渐渐地被无形的力量拉开了差距。一日尚且不能使两情变易, 那经年累月之后呢?便是御景不觉得, 那旁人呢? 羡鱼觉得十分无力。 盖因她只是山野里不巧得了灵智的一株春桃。本该在芳菲谢尽时颓然落败,她没有御景那般的天赋与理解力。她看不透兀黎言谈举止之中的深意,亦不觉得自己能轻巧地就同九天上的仙人共事。 她的小姑娘几乎是一夜之间,就被附上了什么沉重的事物。 也因此闪闪发光。 羡鱼并不因此而自惭形秽, 只是追赶得有些疲惫。 御景握着她的手, 忽笑道:“择日不如撞日,姐姐不若就此同我离开此界?” 羡鱼眨了眨眼。 * 直到离开魔界,羡鱼才对御景道:“若是魔尊追上来了……该怎么办?” 她低垂着眉目, 以袖掩唇,担忧之色纤毫毕露。 御景轻轻拂开她的袖摆,当即笑道:“姐姐装什么?” 她的唇角分明是翘着的。 御景躺在骨鸢上, 展眉笑道:“咱俩没那么重要,当初便是他抓白业捎带的, 哪里有那么惹眼?且那曜熠再怎么不济, 也能顶到大阵建成,届时咱们的未来魔尊忙着攻城略地, 哪里还能记得我们这样的小人物?” 羡鱼道:“你未免太过妄自菲薄。” 御景笑眯眯地打量她, 四目相对。 “姐姐亦然。”她轻声道。 羡鱼别过脸去, 不再搭理她。 却又用余光偷觑。 御景的身后背着一把雨过天青色的长剑, 上面嵌着颗宝石,正是当时从曜熠的偶人身上撸下来的那颗。 * 这次轮到御景来安排羡鱼了。 她催促这人去准备飞升。 羡鱼不肯。 她心里御景这样不凡是因为御景是海皇的血脉,龙族的尊贵血统说不得在她那里便浓厚几分。 她还记得琴极宗掌门说的话。 她仍记着早夭之事。 风露之间, 羡鱼将琴极宗掌门说给她的话又原封不动地说了一遍。 一字一句都印在她心上,此时回忆倒像是自虐一般,将羡鱼心里割得生疼。 “飞升之事何时都来得及,我想看着你平平安安地度过这些年。” 御景只以吻回她。 剑修的气息凛冽而清新,久而回甘。 办法总是人想出来的。 走过人间的茶楼时,御景受了说书先生启发,一拍桌子,笑道:“有了。” 这身姿挺拔的少女以一种骄傲的姿态说道:“我们先下个黄泉,将那所谓的‘生死簿’一笔勾了便是。” 羡鱼怔然:“这、这是不成的。” “那你带我躲到没有人能找到的地方去。”御景道。 虽然是抱怨,可这样的假想却如此甜蜜。 羡鱼疑心自己犯了什么病,所思所想都走在极陡峭的崖上,一不当心便会堕入极恶的深渊。 御景眉眼中染上些许甜蜜,她拉着羡鱼的手,忽道:“不如你带我一道闭关,咱们一道飞升就是了。” 羡鱼一眼便识破了她的主意。 “又想搞些不正经的?” “怎会!怎会……” * 羡鱼太想要站到和她的小姑娘同样的高度上去了。 ——为此必须成仙不可。 她想要成为与天地同寿、与日月齐光的仙人。她想要从九天之上俯视尘寰,从此不再为所谓的“不可知”而惶惶不安。 羡鱼仍是她,她并不甘心情绪都被眼前的少女牵动。 那样不可知的恍然,怎能只由她品尝? 为此一切的蛰伏都有其深意。 她并非等不起。 * 变故发生在某日的清晨。 日光浅淡,御景皱着眉从被窝里爬出来,提起手脚走出内室,这才展开衣裳逐一穿戴。 她没弄出来什么声音。 可草木之灵本就敏感。 羡鱼推开了门。 “到哪里去?” 御景动作一顿。 “我听说凤首山上有个剑修本事十分了得,打算前去试一试他的底。” 羡鱼冷冷地勾起唇角:“那剑修都未修成散仙,如何值得你去切磋?倒是一张面皮惯来为女妖推崇……” “唉?这都醋啊。”御景有些好笑地说道。 羡鱼低眉不再说话。 御景拍了拍她的头发。 “半个时辰就能回来啦,到时给姐姐带些山下特有的泉酿,正可以晚间饮用。” 羡鱼没能抓住她的手。 以沉惜的视角来看,此时的她也未免太过矫情。 只是切磋练剑,无非比的就是谁的剑更快、谁下手更狠的事情罢了。沉惜向来对这些不感兴趣——她只是觉得御景拿剑的样子好看。 女孩子嘛,总要出去打打杀杀发泄一番的。 显然羡鱼不这么想,她陷入痛苦之中。 沉惜:“……啊,我以前好脆弱啊……” 她默然地感受着心里腾上来的负面情绪,一方面感同身受,另一面又忍俊不禁。她想起自己做剑神时手下的那一串剑仙。哪个不是比试起来六亲不认……火热朝天的,也没见他们发展出什么特别情谊来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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