毕竟，再坏的人，都希望有一个美好的形象。
而安橙这种食物链底端的人，为了那点勉强糊口的工作，只能被动接受。
安橙自然是只能接受的。
但接受起来心情真的很不好。
“我真的没才华。”
“我研究生学历就是一路水过来的。其实没学到什么东西。”
“课题我真的做不好。上几个课题我就做得不好，现在更是一点灵感都没有。”
“我现在身体也不好。隔三差五就要去医院，精力根本不行啊。”
……
安橙同样列举出了无数拒绝的理由。
为了证明自己真的做不来，她几乎把自己说成了一个废物，同时还是个身体不好的废物。
没办法。
她也是学着单位的其他人说的。
因为其他人面对教学本质工作之外的其他任务，都是找这些借口的。
什么“年纪大了”、“身体不好”、“能力不行，真的做不来”、“家里老人孩子要照顾，实在抽不出时间精力”……
总之，对于本质工作之外、又没有任何报酬的白嫖工作，所有人都是拒绝的。
而社会是人情社会。大家都会把自己的拒绝理由说得更客观、更无可奈何、更能让人代入共情。
当然，大家都是老社会人了。
没人会真的去跟别人的“无奈”共情。
但是，可以假装共情呀。
社会很现实。
只要你有话语权，你就可以被共情“理解”。
所以，这就是为什么都是年轻人、性格随和或者没背景的人“多劳”，而年纪大的、性格泼辣难缠的、有背景的“多得”。
并不是因为真的“应该”。
而是因为话语权在年纪大的资深职工手里。
性格泼辣难缠的，惹起来比较麻烦。如果有别的选择，领导们一般都不想惹她们。
至于有背景的人……大家舔都来不及，又怎么会去惹？
所以，像安橙这种年轻又不泼辣难缠的异地穷女孩，自然是单位食物链最底端。
所以，其实她说再多理由都是没用的。
不管她有再多理由，领导都有更多的正能量鸡汤理由给拍回来。让她干事的态度坚定不移。
所以，从来不是理由的问题，而是话语权的问题。
没有话语权，人家压根就不在乎你的想法。
哪怕你的理由真实、你痛苦得当场痛哭，对方也依然会视若无睹，仍满口道理劝你接受。
反正，你痛不痛苦，跟他没有半毛钱关系。
楚兮就这样看着安橙拒绝了无数遍、在线轮了无数个理由，但最终还是拒绝不了这个所谓的光荣任务。
等安橙心累地挂完电话，楚兮走了过去：“怎么，又有教学工作之外的任务？”
安橙叹了口气。
两人之间早就聊过这些问题。
不管是跟原主，还是跟现在的楚兮，都聊过。
因为这本就是一直压在安橙心口的大石头。
这么多年，一直压得她喘不过气来。
可以说，她是从鲜嫩元气小仙女，活生生被这压抑性很强的工作环境，磨成了一个身心俱疲的病不娇。
咩，她是真有病。一身是病，随随便便去体个检，都能检出好几样大型基础性疾病。
但是，不“娇”。因为她早已没有了雨后娇花的鲜嫩。
这样被榨干精气神的安橙，让楚兮万分心疼。
甚至，还很担心。
因为，原主就是身心透支后猝死的。
其实，透支这种事，除了身体上，还有心理上。
作为一个曾经的资深丧宅，楚兮很清楚心理对人的影响。
现在的安橙，本就有一身毛病了。
再这么折磨下去，会变成什么样？谁也说不清。
楚兮也不敢试。
所以，她直接对安橙说：“辞职吧。”
“哎？”
安橙愕然。
抬头望向楚兮。
以为自己听错了。
楚兮却坚定重复：“我说真的，辞职吧。”
安橙依然震惊：“可、可是我这工作……”
她这工作，可一直是父母长辈们推崇的对象啊。
体制内工作，在全国长辈们眼里，都是香得不能再香的工作了。
甚至，在有些极端长辈眼里，只有体制内的公务员、教师和医生，才是“正经职业”。
其他的，算“混”。
安橙自然不认可这种极端思维，但在这样的社会环境里，她还是有些舍不得这份工作的。
不然，她早就辞职了。
为什么没辞职？
自然是因为这是体制内工作啊。
体制内还辞职，这是被全国认定为傻X的行为吧。
但，楚兮就这么直接告诉她，可以辞职。
这让安橙震惊。
曾经的她，也是隔三差五就想辞职的。
那么低的工资就算了，毕竟有“稳定”这个大前提在弥补。
但工作环境是真的压抑。各种被欺负被当傻子，拿着最少的钱，却每天忙得像陀螺一样转。甚至连应得的周末和寒暑假，都充斥着这种压抑的阴霾。
从工作开始，她就没安安稳稳过过一次寒暑假！
综合起来，真的是分分钟想辞职！
可以说，这些年，她的脚总在辞职边缘疯狂试探。
但，只是试探。
每次探探水，就退了回来。
她想辞职吗？
非常想！
非常非常想！
但现在，楚兮直接把这事给明摆明提了出来。
“我知道你的工作是体制内，有一定的价值。而且你喜欢小孩子，并不排斥教师这个行业本身。”
楚兮认真。
握起安橙的手：“但你很清楚，这个工作你做得非常不快乐。不只不快乐，甚至是折磨！就算你不在乎工资低，就算你喜欢小孩子喜欢教书，也改变不了这么压抑痛苦的环境。人生很短的，不要再这么折磨自己了。对自己好一点，好好享受一下生活吧。钱的事你放心，我去赚。一定可以养好你！”
第18章 吹头发
安橙震惊。
楚兮对她好，她是知道的。
但好成这样，还是让她一时之间说不出话的。
钱，从来都是最大的衡量指标。
看一个人爱不爱你，其实就是看他愿不愿为你付出钱。
不管是爱情之爱、还是亲情之爱、乃至友情之爱，都是如此。
曾经，安橙也对这个世界充满热情的幻想。
但，一次次的现实，让她明白：没谁会真正爱自己。
包括她的父母，都不过如此。
养女儿，是为了要回报的。
不只为“防老”，还为贴补儿子。
——
这一点，安橙也是渐渐才发现的。
因为家人对她已经越来越没耐心了。甚至，母亲都明摆明说过，让她早点找个条件好的男人嫁了。爱不爱的不重要，最重要是有钱。有钱有势是最好。这样也可以帮一下弟弟。弟弟现在正处于最辛苦的时期，最需要帮助。别人家的姐姐都是为弟弟护航铺路，而她作为姐姐，却什么都做不了。真是白瞎了家里这么多年的培养。
这些话，是母亲以前不曾说过的。
以前，父母只是一个劲让她用功读书。
一路从本科读到硕士，父母都没有任何怨言。
虽然她从大三开始就带家教做兼职，基本没再花过家里的钱。但父母确实也没从她这里要过一分钱。
对比楚兮的父母，她一直觉得自己的父母是很爱自己的。
直到后来父母等不及透露心声，她才知道：原来父母一样是重男轻女的。一样希望女儿贴补儿子。唯一不同的是，他们的眼界高一些，知道要先提高自身的条件，才能找到条件更好的老公，也才能更有效地扶持弟弟。
亲情，从此成了她心里的一道殇。
而远方的朋友，就更不用说了。
出校门之前，大家只停留在心灵交流阶段，还都算真情实感。
等到入了社会，大家在物欲大染缸里一染，就都很现实了。友情什么的，早已不值一提。
这也是安橙这些年格外孤独的原因之一。
工作的压抑、情感上的孤独，让她早已对这个世界丧失了期待。
可今天，楚兮居然直接让她辞职，并表示让自己完全不用担心钱的事，她会努力赚钱养好自己。
这简直是把自己从所有的烦恼里摘了出来！
而且，摘得很彻底！
且给她营造了一个美好的生存花园。
“好。我辞职。”
安橙原本还想再追问确认一下对方话里的真假和份量。
但接触到楚兮真诚的眼神，她就把那些追问的话都咽了回去。
唔，已经不需要半点怀疑了。
那还要再问什么？
不知为何，早已经不信任人间真情的安橙，就这么毫无犹豫相信了楚兮的一切。
乃至，将自己的终身托付，都不用多问半句。
两人确认了眼神，安橙就直接给杨主任打了电话：“喂，杨主任，那个课题的事，你找被人吧。我准备辞职不做了。”
“什么？！”
电话里的杨主任显然十分震惊。
她甚至以为自己听错了：“你说什么呀？我没听清。”
“我说我要辞职。课题的事你找别人吧。”
安橙鼓起勇气，把刚才的话再说了一遍。
说完之后，整个人有种神奇的爽感。
杨主任终于相信自己不是幻听。
但是她依然不相信这是安橙的真实意图。
只以为这是对方对课题任务的反抗：“喂，你不是吧？就算不想做课题，也不用威胁我辞职吧。你要知道，学校让你做这些，是看重你。校长都说了，要重点培养你。你不要听有些同事胡说，天天混日子没前途的。你是我们学校学历最高的，本来就应该能者多劳。你现在这样，是什么意思？”
能者多劳尼玛！
楚兮在一边都听不下去了，直接冲上来夺过手机：“你是听不懂是吗？安橙说得很清楚了，她要辞职！辞职啊！以后你的这些狗屁事都可以找别人了！”
说完，直接挂了电话。
然后，对着愕在一旁的安橙叹气：“这种小人，你完全不用理他。直接跟你们校长辞职就好啦。”
安橙眨巴眨巴眼：“我只是想跟他交代一下，省得误了事。”
这倒是安橙的一贯作风：善始善终。
楚兮叹气：“对这种人，压根就没什么好交代的。他们不值得。”
不过，她也知道安橙是对的。横竖，善始善终负责任，是一个人的优良品质。
所以，说完后，她又伸手摸了摸安橙的脑袋，作为补偿：“好吧，我也知道你是对的。不过，有些人是不值得你善始善终去负责的。你越交代，他反而越胡搅蛮缠。反正你已经通知他了，后面的事他自然知道安排，跟你没关系。你已经是要辞职的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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