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局者迷，在跳开那些已经习以为常的“巧合”之后，林凤歌再意识到这一点，惊出了一身的冷汗。
或许并非出于楚云岚主观的意愿，但结果未必跟她毫无关系。
林凤歌脸上的表情慢慢敛去。
“我会跟她好好谈谈的。”
-
风城大学，实验室。
梁予珂进门的时候，楚云岚刚刚把最后一组数据填上放到一边，坐到电脑前。
“剩下的就麻烦你了，我下午有点事，可能不回来了。”楚云岚盯着电脑屏幕对梁予珂说道。
“好的，楚教授。”梁予珂将手里东西放下来，又问道，“不过据说佟老师下午会来，你不要先见一面吗？”
“以后见面的机会还有很多。”言下之意就是拒绝。
“好吧。”梁予珂撇了撇嘴，瞄了眼专注于电脑的楚云岚，忍不住问道，“楚教授不喜欢佟老师吗？”
“倒也不算。”楚云岚答道，“只是理念不合罢了。”
“楚教授以前跟她有过合作吗？”
“我父母有过，虽然他们对佟思晴很赞赏，不过就我个人来说，合不来。”
“咦，为什么？”
“那个人……”楚云岚动作顿了顿，似乎是想到了什么不太好的事，“比较极端。”
“啊？有吗？佟老师看起来很温柔啊。”
“人的性格不能看表面。”楚云岚拔|出储存卡，关了电脑起身，带着一摞文件轻轻敲了敲梁予珂的脑袋，“除非你会读心术时时刻刻知道她在想什么，否则最好不要对每个人都毫无防备地信任。”
梁予珂下意识闭上眼睛，伸手捂住脑袋的时候，文件被塞进她的手里。
楚云岚力道很轻，敲下去也没有分量，更像是轻轻放到她的手里。
看着梁予珂满脸茫然，楚云岚短暂地迟疑了片刻。
她跟佟思晴不合由来已久，内情似乎也不该说给梁予珂这个局外人听。
说是“不合”也不恰当，毕竟她们见过的次数屈指可数，在短暂的同事生涯里她们也是从属于两个完全不同的部门。
最大的交集也不过是每次的大型交流会上提交的报告。
也是由于那些报告里呈现出来的观念，让楚云岚对她并无好感。
但也只能说是理念上的不合。
就像她和林凤歌也始终无法认同彼此的观念一样。
提醒梁予珂也是因为前世一些风言风语，她似乎因为这一位“偶像”被坑得不轻，当时楚云岚不问世事，只记得这位总喜欢追着自己跑的实习生在某一天喝得烂醉，之后不久就消失在了学校。
有传言说是这位胆大包天的实习生得罪了人，犯了错后引咎辞职。
楚云岚没兴趣去探究不熟悉的人的私事，如今想起来也无处可以追溯真相。
这时候看来，梁予珂还算是个很能干的助手，楚云岚并不希望她因为不可抗力而离职。
不过她也只能言尽于此。
“如果没有什么意外的话，我明天早上会赶回来。”楚云岚拉开了门，最后交代了几句，“有事的话给我打电话，打不通就发信息。”
“楚教授有什么急事要忙吗？”
“去找个人问点事。”
楚云岚朝梁予珂挥挥手，反手带上门，将她剩下的疑问都挡了回去。
走廊尽头的电梯停在一楼许久，楚云岚看了眼时间，转身走向楼梯。
就在她离开不久，电梯就在这一层停了下来，佟思晴从电梯里匆匆走出来。
走到实验室门口敲开门，里面只有梁予珂一个人在。
“楚教授不在吗？”佟思晴问道。
“她刚刚有事出去了。”梁予珂答道，“您有什么急事吗？”
“本来想找她谈谈的，刚刚还特地推了一个约，没想到还是没赶上。。”佟思晴有些遗憾，“听说她跟凤歌闹矛盾了，我还想劝她一下，凤歌那孩子有时候容易冲动不太懂事，希望楚教授能多包涵一些的——不过既然她不在，那就算了。”
“佟老师跟林小姐关系真好啊。”梁予珂不由自主地冒出了这么一句话。
“凤歌毕竟是我看着长大的孩子，我一直都能希望她获得幸福。”佟思晴这么答道。
她的神态温和，语气轻柔如春风拂面，像是念叨着什么亲近的小辈。
怎么看都是个很温柔的人。
至少跟“极端”二字搭不上边。
或许天才与天才之间总是相斥的吧。
梁予珂这么想着，心底未成形的戒备便慢慢放下去，将佟思晴迎进门。
-
医院。
“云小姐就是住在这里。”
护士小姐将林凤歌送到某层楼尽头的单人病房前。
后者怀里抱着一束鲜花，抛开脸上散漫的表情不提，倒是很有一副探望病人的模样。
然而前段时间某人的精神体咬伤病人的壮举还历历在目，虽然最终被压下来，但那则传闻还是在医院内部小范围的传播开来。
护士自从看到林凤歌登记的姓名之后，就开始用警惕的目光注视着她，并坚持亲自送她上楼。
“病房门口都有监控，而且医生每天至少查房三次。”护士看了眼墙上的钟表，提醒道，“还有半个小时就到查房的时间了，希望你不要逗留太长的时间。”
再三明里暗里地警告过后，另有工作的护士小姐才一步三回头地离去。
被当贼一样防着，林凤歌也没有放在心上。
她低头看了眼自己脚上忘记换的拖鞋，终于觉得这样子看望病人不太合适，伸手理了理衣襟，摸了摸头发，试图在一定范围内表现得正式一些。
下一步才是敲门。
林凤歌刚将手放到门上，指节与门面接触的瞬间，病房门便从内被打开。
楚云岚的脸出现在门后。
仍与上次重逢时一样，她身上白大褂还没来得及脱，只是看起来要整洁许多，眉宇间的疲态也淡去。
她一手插着兜，抬头看向林凤歌，本是漫不经心的神态，见了门口的人便换了模样。
对视的刹那，两人的脸色几乎同时沉了下去。
“你怎么在这儿？”
“你怎么来了？”
林凤歌往后退了一步，歪了歪脑袋，越过楚云岚看向她的身后。
病房的主人云无心正坐在床上，满脸惊惶地看着门口。
年轻的女孩子脸色苍白如纸，抱着被子瑟瑟发抖。
若不了解楚云岚的为人，谁见了都得怀疑她是不是对那个可怜的女孩子做了什么惨无人道的事。
这是林凤歌第一次正儿八经面对面看云无心。
没有她想象的那么漂亮——至少与楚云岚并不相配——年轻的女孩子只能算是清秀，但胜在天真单纯，自有一股惹人怜爱的气质。
林凤歌原本对她怀有愧疚，然而见了面，却也说不上什么好感。
此刻或许是离得远，对方身上感染者的气息已经淡薄到闻不出来，反倒叫林凤歌感到些许不安。
但这些事她是不会在楚云岚面前讲出来的。
“啧啧，没想到楚教授也是个念旧情的人啊。”林凤歌靠在门边，很难让自己的语气不带有任何讽刺意味，“难得你也有不务正业的一天，特地来看小情人吗。”
“只是来问一点事情而已。”
楚云岚语气平静得像是真的只是路过，丢下一句话连头也没回，就要往外走。
“别忘了之前说的话，别随便出现在我面前。没事我就先走了。”
林凤歌注意到病房里的云无心已经快要哭出来了。
——是已经哭出来了。
年轻的女孩儿眼眶通红眼泪汪汪，捏得手下被角皱巴巴的仿佛下一秒就要英勇就义。
她死死盯着楚云岚的背影，似乎也不全是憎恨，还有几分不敢置信和委屈。
现在林凤歌开始怀疑楚云岚是不是真的对她做过什么了。
楚云岚对身后之人毫不在意，错开脚步就要越过挡在门边的林凤歌出门。
林凤歌往中间跨了一步，挡在楚云岚的面前，在后者再次绕道之前，她一伸手，握住了对方的手腕。
“你干什么？”楚云岚一时挣脱不开，眉头皱起来。
“啊放心，不是管你的私事。”林凤歌朝后面的云无心摆了摆手，随手将手里的花束扔了过去，精准地落在床尾处，她看也没看一眼，注意力就回到了楚云岚身上，“我是找你有事。”
这么说着，林凤歌把楚云岚拖出了病房，一路走到最偏僻的安全通道里。
要不是考虑到这是在医院，楚云岚早就已经把她的脑袋按到地上去了。
毫无疑问，那绝对又是一场两败俱伤的打斗——医院绝不会因为增加了两个病人而感激她们的那种。
“到底什么事？”
通道门在背后关闭，楚云岚一把甩开林凤歌的手，用另一只手揉了揉被捏红的手腕。
林凤歌举起双手往后退了一步，脊背抵上通道门，以免被楚云岚一拳打在脸上。
“你那是什么语气啊，应该是我问你才对吧。”林凤歌同样不满，“为什么骗我链接会断？明明又再次链接了，我怎么不知道你竟然还偷偷暗恋我？”
“哈？”楚云岚忍不住摆出了恶心的神情，“谁要跟你链接啊，别自作多情了！”
“精神链接！”林凤歌像是被踩中了尾巴的兔子，一下子就蹦到了楚云岚面前，伸手按住她的肩膀，“你别给我装傻！晴姐都差点受伤了，除了链接怎么可能出现这种情况，我最近可没有接受过第二个人的疏导，也没有跟第二个人连接过——”
“你不肯说那就我自己来确认好了。”
林凤歌贴近了楚云岚的脸，阴恻恻地丢下一句，不等对方开口，便用力撞向她的脑袋。
“砰”得一声闷响，两人的脑门撞在一处。
楚云岚猝不及防，来不及闪避，更来不及阻止，脸色一变，在反应过来的第一时间就一脚踹向林凤歌的腿，将她按倒在地。
可惜已经晚了。
林凤歌没有防备被按倒在地，没松开手的情况下，楚云岚也被牵连。
两人双双倒地，被砸得眼前直冒金星，林凤歌更惨，作为垫背的那个，她被楚云岚砸到了鼻子，眼睛一酸，顿时红了大半。
模糊的视野里闪过一道刺目白光，像是一道无形的利刃刺入她们的身体。
随之而来的便是铺天盖地的浪潮。
那个瞬间，她们站在世界的某处，动弹不得，眼睁睁看着浪头落下，翻滚着涌入裂谷。
很快、又很久，断裂的深渊暗谷被浪潮填平，她们站在水面之上，看到一望无际的海洋。
波涛汹涌，却在慢慢归于平静。
久违的宁静，如同干涸的土壤逢遇甘霖，难以言喻的舒畅感中夹杂着隐隐的刺痛。
大猫与灰狼出现在角落的位置，团成团一齐从楼梯上滚落下去，喉咙里的呜咽声很难让人不去在意——
总之不是会觉得难受的那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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