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兰溪不得不感叹这个时代匠人的创造力,在她无法提供尺寸的前提下,他们仅仅凭着图纸就做了出来,不过为了保密,这些匠人暂时都被燕清黎给看住了,燕清黎也仅仅是拿筒车灌溉过公主府里小园,从使用效果来看,成果还是很喜人的。 但哪怕有此物在,燕清黎也仍然担忧,皇帝想治一个人的罪时,只需一句你创造出来后为何不第一时间献出来就足够了。 庆和帝也没想到秋兰溪能给他带来这样一个惊喜,摆摆手示意内侍随人去取,有筒车吊着,他对其他人的策论都有些丧失兴趣了,也不管剩下没写完的学子的心态,直接将这份策论丢给大臣传阅。 先在庆和帝手里走了一遭再被传递给官员,跟官员看了之后呈递给庆和帝,那完全是两回事,他们彼此看了看,这才沉默地看了起来。 之所以没有在秋兰溪入场时第一时间跳出来,自然是为了给庆和帝留面子,不然他脸上挂不住,真反对,也得在考完之后再说,也站得住脚。 所以一时之间殿中无人说话,都在传阅秋兰溪的策论,然后,都沉默了下去。 庆和帝心情很好:“诸位爱卿觉得如何?” 他觉得,自己没有直接问这篇策论可为状元否已经够给面子的了。 然而众人面面相觑,没有敢开口。 论耍赖,庆和帝可是行家,当初一袭红装逼得所有支持和亲的大臣不得不闭嘴,如今他们也相信,只要他们敢开口夸一句,庆和帝立马就能顺势给秋兰溪封个官,可她拿出的筒车又确实让人没法睁着眼睛说瞎话。
谁都清楚,对方既然敢写,那肯定就是东西已经做出来了。 所以,哪怕他们反对,也没人去当出头鸟。 身为执掌棋局之人,庆和帝并不急,总会有人按捺不住跳出来的,果不其然,没过多久,便有人迫不及待道: “敢问……师承何处,”似乎不知该怎么称呼,对方干脆略过,直接道,“观其神韵,似乎有半圣的痕迹在?” 此言一出,顿时让注意力被筒车和附加题吸引过去的朝臣不由低头看去,越看,越觉得好像确实有点像…… 唯有庆和帝有点牙酸,不由瞪了燕清黎一眼,这可真敢吹,当他不知道这是谁手里的人吗? 半圣琴棋书画皆是一绝,更是神医,曾经大宁风雨飘摇之际,他几次献策,成功指导了多次成功战役,只是后来对大宁失望,辞官纵情于山水间,再不见踪影,之所以称其为半圣而非圣人,并不是他不配,而是他自己拒绝了,认为自己德不配位,这才被称作半圣。 不夸张的说,如今书院对立的几个学派,甚至都是从半圣的思想中分流出来的,如果这个名头坐实了…… 秋兰溪眨了眨眼,摇头否认道:“大人可能认错了,教我用笔的老师只是个不出名的教书先生,叫赵佶。” 有人幽幽道:“我记得,半圣母族就姓赵?” 半圣说他德不配位,便是因为他曾经拒绝接受其父的衣钵,更言平生最大憾事便是不能随母姓,出名后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写了一篇赋痛骂对方。 在这个孝道大于天的时代,半圣年轻时因为这事仕途颇为艰难,但也正因如此,反而添了几分可信度。 尤其是半圣的心学,他的思想主张跟大部分人都不同,也是个坚定的一夫一妻制支持者,更对包办婚姻深恶痛绝,妻子乃自己求娶的。 嗯……他的老师之所以有他这个学生,就是因为他看上了对方的女儿…… 后来更是因为深感妻子生产之坚,一口给自己灌下了不孕药,一生仅有一女。 越想,他们看秋兰溪的眼神就越不对了。 半圣博学多才,如果说一切都是秋兰溪自己想的,他们可能还会拒绝相信,但如果说她的老师是半圣,那一切似乎都合理了起来。 半圣最后一次现身,小道消息似乎也说了对方去了滕国。
第51章 朝中不少人都自诩半圣门生,这个名头一出,顿时便不由让一些人哑火了。 总不可能,这种字迹是秋兰溪创造出来的吧? 如此个性极为强烈,至瘦而又不失其肉的字体,怎么看都该是出自书画大家之手。 秋兰溪也并不怕自己被揭穿,为了抬高自己扯虎皮这种事自古以来都不少,就算没有半圣这个人物,她也能往其他人身上扯,譬如被称为瘦金体之祖的薛曜,只要想攀亲戚,还能找不到该怎么编吗? 反正人都不在了,想怎么说还不是全凭她一张嘴? 不过她跟燕清黎讨论后,最终还是选择了半圣,一是他名声够大,二是对方如今肯定已经去世了,其后代就是听到了这件事,心里没准也得打鼓,怀疑是不是对方真在外面收过徒弟。 以燕清黎的本心来说,她是不想这么做的,毕竟创造出这个字体的确实另有其人,但秋兰溪又没有隐瞒真相,只是别人误解了,那也怪不得她。 这种有争议的做法,如果瘦金体日后传承下去了的话,秋兰溪相信这大概会成为一个未解之谜。不过也不一定,因为半圣自己或许有其傲气不会去占据别人的名声,但他的后代却可能被忽悠瘸了。 但对秋兰溪来说,那都是无所谓的,借半圣名头传出的争议足够让瘦金体迅速流传开来,到时是不是半圣创造出来的也都不重要了。 反正,质疑声肯定是不会少的。 因为很多人都不会愿意相信,创造出这种字体的大家,其传人会是一个名不经传的女人。 因为半圣的名头,一些人的注意力难免被转移,开始更详细的询问起来。 庆和帝静静地看着,大宁的朝堂上养着一群不怎么看实事的官员,他们最大的能力就是文采飞扬,嗯……作用也简单,毕竟皇帝身边哪缺得了拍马屁的,很多政令也需要他们去润色,所以他们一开口,有些人就开始不说话了。 毕竟这些文采斐然的文官,若是专门写了首诗词歌赋去骂人,那可就真的千古流传了。 庆和帝养着他们就是因为烦某些在他面前叽叽歪歪的官员,吃过几次亏之后,官员们基本都有了默契。 他观察秋兰溪,对方的口才确实似妖,跟文官们一番争论后,反而让许多质疑的人都开始动摇起自己的判断了,就凭她这张嘴,庆和帝相信,她要是想改革什么,绝对能拉拢不少人进去。 他略略移开视线,观察起其他人来,两拨人吵起来时,反而是沉默的第三方更容易露出破绽,因为他们潜意识里会觉得没有人会在这种时候观察自己,所以会放松警惕。 庆和帝的目光扫过高台下各异的神情,最后落在燕清黎身上,又心烦地移开视线。 她望向秋兰溪时,眸子里盛满了骄傲与自豪,似乎看着对方大放异彩,自己所做的一切都是值得的。 也就这点出息了! …… ………… 等到筒车在群臣面前露脸之后,秋兰溪入朝之事便再无悬念,只是对该给对方排何种名次起了争议,最后还是庆和帝一槌定音,让她成了状元。 这届科举中确实没有特别出彩的人才,更别提秋兰溪还拿出了筒车这个大杀器,所以庆和帝不介意把她捧高一点,就算她不是师承半圣,但曾经教她的老师也必不简单,在这个情况下,他不介意先出点血。 尤其是,民间如今的言论对女官的排斥并不是特别大。 不过虽然亲点了状元,庆和帝却没有让她去翰林院,一般来说,殿试前三通常都是要先去翰林院走一遭再出来的,但庆和帝却让她成了御史。 所谓御史,说白了就是言官,劝诫帝王,也负责勘察官员的言行,这是彻底让她跟所有人站在了对立面。 她想升官,就必须得去挑刺,而如果把她放到别的职位上,庆和帝毫不怀疑她能跟其他人打成一片,那她的存在也就失去价值了。 可对庆和帝来说,这才是她应该起到的作用,对燕清黎的宠爱和对秋兰溪脑中知识的欣赏,都不足以让他动摇。 殿试至此结束,秋兰溪从殿中出来时,不一会儿便看见燕清黎走了出来。 她凝视着秋兰溪,最终只道:“恭喜。” 恭喜之下,隐藏的却是愁绪,通过了殿试只是一个开始,庆和帝的目的实在有些昭然若揭,别说是燕清黎了,许多人老成精的大臣都未必没看出来,但历来在朝堂上跳得高的,又有几个好下场。 秋兰溪却说:“同喜。” 她自然不可能察觉不到庆和帝的心思,可她又不是燕清黎,会遭到针对才是正常的,至少她有利用价值,而在这个价值还存在的前提下,她毫不怀疑庆和帝甚至反而会想方设法保住她的性命。 有天下间权利最大的人保护着,又有什么值得惶恐不安的? 燕清黎抿唇,忍不住皱眉道:“你如今如履薄冰,不必在意我。” 送秋兰溪入朝,她根本没有让对方助自己的打算,又何来同喜之说? 秋兰溪诧异地看她,不明白她怎么突然变得不太聪明起来,顿了顿才道:“我先天便打上了你的标记,就算我想投靠别人,他们还得怀疑我是不是你派去的卧底哩,就是因为如履薄冰,我才更需要抱紧殿下这条大腿啊,这叫互利互惠。” 燕清黎哑口无言,不管愿不愿意,她们都是天然的同盟,所以她只能沉默点头,心里却不免有些不舒服。 她的态度太过坦然与平静,燕清黎很难分的清她究竟抱有何种心思,以往的自作聪明让她很难再客观的去分析,所以燕清黎无法判断,对方是视她为各种身份。 为友?为君臣?还是为情-人? 燕清黎很难做下判断。 她沉默了一下,才道:“我来替你簪花吧。” 殿试之后有簪花披彩的流程,一路从宫门游街至会馆参加早已设好的宴饮,不过如今秋兰溪去会馆无疑与耀武扬威没什么区别,但游街却是肯定需要的。 因为有燕清黎这个先例在,秋兰溪倒不用面临没有专属礼服的尴尬情况,她与燕清黎分别,很快便骑上了温顺的大马。 这些马有人牵着,又经过专业训练,哪怕在闹市中也不会受惊,不会晾成惨剧。 众多进士面对秋兰溪时还颇为别扭,不过她的社交技能很快就在此时发挥了作用,这倒不是因为众人思想有多开放,纯粹是一心备考就为了科举出头的读书人多多少少都还是有些单纯的,简单来说就是好忽悠。 再一个,秋兰溪长得好,只要她不给别人摆脸色,别人就很难对她恶语相向,毕竟在古代的观念下,没有哪个男人会没有风度的对一个女人破口大骂,哪怕心中颇为不满。 不过秋兰溪也不在意就是了,她也没指望能跟这些人搞成多好的关系,面上过得去就行了,古代相貌不端的人连当官的机会都没有,如果真能凭一张脸就减少恶感,那利用起来也没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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