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短一句话解释了魏老爷子在信中急召孙女回来的缘由。 “联姻?” 魏平奚笑容极冷。 她性子古怪,笑不好好笑,愣是笑得人瘆得慌。 魏钟是老爷子的人,本看在老爷子不喜这位的份上待她多有怠慢,可眼瞅四小姐很快有翻脸的架势,他打起精神来,脊梁不自觉爬上一层凉。 不多的几个字搅得郁枝心底翻起惊涛骇浪:联姻?与宋家联姻?选谁联姻? 会是四小姐吗? 她眼眶漫上一层浅浅的水雾。 她好不容易找到的靠山啊,不多的几日四小姐摸过她亲过她,四小姐走了去给旁人做妻子,她可如何是好? 手忽然被捏疼,魏平奚侧头见着美人眸子里的慌乱胆怯,只道自己一路上的宽慰都成了空,火气上来不客气地睨了李乐一眼,音色沁凉:“看把我的人吓得。” 她似怒非怒,笑意不减,李乐知她秉性,忙不迭朝郁枝告罪。 郁枝可不敢要她冲自己点头哈腰地赔罪。 离得近了她总算看清楚,这妇人腰间一块玉佩都赶得上她与阿娘辛苦二十年。 见到这一幕的下人禁不住捏了把汗,纷纷揣测郁枝与四小姐的关系。 李乐是夫人身边最得力的手下,正所谓打狗还得看主人,四小姐一向给李乐三分颜面,如今却为一陌生女人嗔责了她。 这事怎么想怎么怪。 魏平奚斥了李乐,郁枝心里诚惶诚恐,想着不能给四小姐丢人,知书达理地将人扶起。 李乐直起身,瞧见的是美貌姑娘温和的眉眼。 有人唱白脸就得有人唱黑脸,魏平奚瞪她:“再吓她,你就去【西宁院】看院门罢!” 她在魏家仗着魏夫人的势肆无忌惮,退回半年前还不是这样,只能说四小姐的心比针尖比海深,想破脑袋也猜不透。 事情告一段落,魏钟终于寻到说话的机会:“老爷子吩咐了,四小姐回来先去【戏伶阁】。” 戏伶阁是老爷子听戏品曲的地方,养着一水的伶人。 在这地方见人,可见根本没把她当回事! 魏钟懂的,魏平奚怎会不懂? 李乐张了张口,话到嘴边咽了回去。 魏钟搬出了老爷子,她没法将四小姐带回夫人身边,只能走一步算一步了,扭头遣人去夫人所住的【流岚院】报信。 四小姐人回来,这家里又得乱起来了。 郁枝不安地迈过那道门,脚踩在平整的大青石,穿过一道道长廊,好似走在锦绣辉煌的仙宫。 世家满满的勋贵豪奢是她没见过的迷人眼,看得人眼花缭乱,不知今夕何夕。 “看傻眼了?” 魏平奚低声和她耳语。 忽如其来的温热呼吸惹得郁枝耳朵泛红,她张张嘴,声还没发出来被四小姐一句话堵回去。 “小土包子。” “……” 郁枝被她挤兑地无话可说,眉梢浮现一抹无可奈何的嗔色——小土包子你不也还是馋得慌吗? 当着里里外外的人她没敢挤兑回去。 退一万步说,她只敢在床榻两人调.情暧.昧时挤兑这位阴晴不定的主儿。 通过一道道垂花门,穿花拂柳来到【戏伶阁】。 魏老爷子倚靠檀木宽椅,脚尖落在婢女怀里,伶人跪在他腿边为他捏脚捶腿。 白发苍苍,是耀眼的苍苍。 仅仅见了一道背影,其中蕴含的气势比郁枝想象的还厉害,她腿发颤,魏四小姐喉咙发出一声轻笑,握着她的手上前。 “听说祖父为我寻了一门顶好的亲事?” 掌握一家话语权的魏老爷子,悠闲自在地欣赏台上戏曲,头也不回。 这般刺人的漠然无视魏平奚前世早就受够了,噙在眉眼的暖色倏尔沉下来,嗓音失了柔和,透着干干脆脆的清冽。 “我看就不必了。” 她面上重新扬起笑:“嫁什么人啊,嫁人哪有纳妾有意思?祖父,给您介绍一下,郁枝,孙女的宠妾。”
第14章 反骨 宠妾这词在煊赫之家的魏家并不陌生。 外界人称‘玉面郎君’的魏大公子,即魏四小姐的嫡亲长兄,一妻三妾,儿女成群。 魏二公子比之魏大稍差些,一妻一妾。 不说这两位,饶是没娶妻的魏三公子,文采风流,人也风流,多少青楼巷馆的常客,享尽左拥右抱之福。 便是如此,魏家三位郎君依旧是世人眼中的博学君子。 男人纳妾乃常有之事,养在后院莫要乱了分寸便可。 何为分寸? 正妻操持家业,执掌中馈,维护世家与世家后院之间往来。 妾室以色侍人,不过一上不得台面的玩意,有谁见过把一玩意当宝的? 妻与妾的距离,不是在“妾”字前面加一“宠”字就能抵消。 若说这话的不是四小姐而是老爷子素来宠爱的三位嫡孙,这根本算不得事。 大不了祖孙相视一笑,事便掀过去。 可偏偏,说这话的是老爷子最不喜欢的孙女。 魏平奚弯下的腰身缓缓直起来,唇瓣笑意未散。 阴沉的气氛无声蔓延,戏伶阁台上的伶人滑稽地不敢乱动,台上台下,所有人的头低下去,郁枝垂着眸子,指缝渗出冷汗。 抱着老爷子腿的婢女脊背森凉,怀抱里的热气渐渐散开。 管家魏钟大气不敢喘,李乐锁着眉战战兢兢。 空气似被冻结,老神在在的魏老爷子盘在掌心的玉核桃一顿,白眉微挑:“你说什么?” “说什么,祖父不是早就听明白了吗?” 一声无所顾忌的讥笑,简直是在太岁头上动土。 郁枝吓都要吓死了,想不到四小姐怎就敢在老爷子面前桀骜不驯? 魏平奚是真的想笑。 前世她顾忌老爷子年事已高,幻想魏家人对她还有一丝的血脉情分,给了所有人颜面,唯独自己丢了脸面,打碎牙和血吞。
宋家公子是怎样的人?若说宋大公子那还是个人物,至于宋二公子,正是彻彻底底扶不上墙的烂泥。 祖父为她寻了一滩烂泥,还指望她感恩戴德继续发光发热为魏家鞠躬尽瘁,至死无怨? 哪有这么恶心人的事? 魏平奚漠不关心地站在那,眼尾存了一抹讥诮:“我要纳妾,不嫁人。祖父不喜的话,就打死我好了。” 她昂起头,骄傲地像个漂亮的孔雀,语气淡淡的,一副看破生死的大彻大悟模样,倒是铁了心地要把心拴在女人身上,对嫁人生子再没了一分兴趣。 是坦言,更是挑衅。 台上台下一时跪满人,所有人匍匐下去,郁枝没见过世面,苍白了脸,魏平奚看她一眼,大大方方地把人半搂在怀。 嗅着她怀里清淡的沉水香,郁枝一颗心跳得飞快。 魏四小姐不知因何笑了笑,格外明目张胆。 她忍了一辈子,到死都没换来一分怜惜。 她本就不是忍气吞声之人,如今血脉亲情再也无法压制她,看清魏家人的嘴脸,她何不做自己想做之事? 这世间,都不要有人来辖制她了。 哪怕撞得头破血流,她也只想任性地活,放肆地吐一吐前世没吐出来的恶气。 所有人低下了头,唯独四小姐昂然地搂着她的妾。 魏老爷子终于扭过头来,保养的分外年轻的脸此刻冷凝如冰,深邃的眼睛毫不掩饰心底的厌恶。 像在看脏东西。 郁枝匆匆瞥了眼,内心大受震撼! 若非晓得两人是祖孙关系,见了这样的眼神,谁不说这二人是宿世的死敌呢? 也难怪,难怪一入府周围的人对待四小姐的态度处处透着古怪。 她用力地回握那只泛凉的手,一股温和的力道推着她从怀里离开。 郁枝倒退三五步,人将将站稳,只听得老爷子冷沉的声音:“打。” 打,打到她知错为止,打到她认错为止。 棍棒之下出孝子,更出乖顺的孙女。 打得她不得不从,不得不嫁,再不敢挑衅祖辈威严。打得她傲骨折断,只配做屈从男人的附属。 总归一个字:打! 打人的是戏伶阁的护院,昔年跟随老爷子南征北战,手拿惯了能杀人的刀兵,如今拎起棍棒,威风不改,杀气腾腾。 一棍子敲在四小姐腿弯,魏平奚不做抵抗地跪下去,她面上含笑,仿佛觉不出疼,细长的瑞凤眼死死盯着继续盘核桃的祖父。 “你知错吗?” 魏老爷子问她。 魏平奚从小到大吃惯了疼,挨了不知多少顿打长成今时的身量和古怪的性子,她不觉疼,一棍子落下去,郁枝指甲险些劈了。 “敢问祖父,孙女错从何来?” 她云淡风轻,满心的不服,满眼的不驯。 魏老爷子闭了眼,再开口声音更狠厉:“给我狠狠地打!” 李乐眼前发晕,掌心的帕子快要被绞烂——夫人怎么还不来? 郁枝下唇咬出血,眼眶噙泪却忍着没掉泪。 四小姐疼成这般都没流一滴泪,她若是掉了泪,岂不是丢了她的人? 魏平奚上身挺直地跪在那,棍子打断了腿,又打折了脊骨落在脆弱的腰身,怀着两世的不平她直直看着狠心无情的祖父。 老爷子大半辈子风里来雨里去,活到这岁数见过太多的人,还是被孙女眸心燃烧的疯意骇得一惊。 身子前倾,扣在扶手的指节崩白。 棍棒打在血肉之躯,没听到孙女喊一字疼,他既气,又有隐隐地说不出来的叹服。 一会想着不愧是他魏家的种,一会又想,如此不服管教,可不像是他魏家人! 矛盾来矛盾去,戏伶阁寂静如死,唯有一道道破空又落下的闷响。 魏四小姐喉咙满了血腥气,前世她尽心竭力想要融入这家,做真正的魏家人,到头来换来的是什么? 仍是那一句性情喜怒不定,怪得离谱。 所以为何不做真正的自己呢?还有何好忍耐的?今日祖父打不死她,那么来日谁也不要妄想挡在她面前。 她是赌命,也是在赌祖父的心。 她是真的想看看这位说一不二的老爷子,是否真存了要打死她的心? 上辈子死得凄惨,她想试试,对她动了杀心的,是谁。 又或者除了母亲,这家里还会有谁来救她? 可会是父亲?或是在她三岁时背着她满院子跑的兄长? 随便哪一个,她想再看看,有谁在意她的死活。 祖孙俩僵持着谁也不肯退让,血水浸透魏平奚的衣衫,使得那艳色更艳。 老爷子在戏伶阁对四小姐动家法的事一传十十传百,如春风迅速传遍整个魏家。 “祖父为何要动家法?” 魏大公子人在书房,沉吟半晌问出这句话。 底下的下人颤颤巍巍回道:“四、四小姐不肯嫁人,她要,要纳妾!” 纳妾二字平地起惊雷。 魏大公子眼皮一跳,忍了又忍,一巴掌拍在几百年的老木劈成的书桌:“胡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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