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外面价值千金的香露,以后每隔两日姑娘都得在这池子浸泡三刻钟。” 听说价值千金,郁枝差点从水中站起来,好不容易按下受惊的心神,她道:“敢问嬷嬷,这是做什么用的?” “润肤香骨,上乘的保养物。” 只是日常保养便要花掉千金,郁枝小声道:“那这花销?” “自是从四小姐账里出。” “……” 郁枝“啊”了一声,想知道四小姐究竟多有钱才敢肆无忌惮地往她身上砸钱。 她一边为某人白花花的银子感到心疼,一边告诫自己千万要稳住,她来到这,某种程度代表的是四小姐的脸面。 总不能教外人笑话四小姐看中一个土包子罢! 她努力平复呼吸。 吴嬷嬷跪在地上为郁枝介绍浸泡一次所需的花费,十八样的好物配出这一池香汤,郁枝颤声问:“那要泡多少次才能成呢?” “少则半月,多则四十余天。” “少则半月是有何讲究吗?” “泡到骨肉含香,情.动时散发出的气息清新香甜,才算成了一半。” “成了一半?”郁枝从‘腌萝卜’的诡异画面中挣脱出来,讶然:“剩下一半呢?” “剩下一半,姑娘很快就可以知道了。” 香露要与香膏搭配使用才算完美。 耳闻过香露的昂贵,郁枝已经不敢再问这香膏价值几何。 “香露是要涂抹身子每一寸的。” 吴嬷嬷手掌拍三下,一名婢子推门而进,是之前妩媚妖娆的那人。 “这是芍药,郁姑娘,且让她为您展示香膏的正确用法。” 郁枝点点头,意识到隔着床帐吴嬷嬷看不到她,她忍羞掀开帐子,仅探出圆圆的脑袋。 芍药神态大方,自顾自地褪去衣衫,指腹挖了小块莹白香膏,涂抹在脖颈。 不止脖颈,女子越娇嫩的地方越需要香膏的滋润,郁枝脸红地闭了眼。 吴嬷嬷沙哑的声音适时传来:“郁姑娘,您得好好看,脸皮薄是讨不了四小姐欢心的。” 在此时提及魏平奚,郁枝耳朵也跟着热了。 “托郁姑娘的福,婢子有幸使用这香膏,这瓶香膏仍是记在四小姐账上,您不看,用错了手法,四小姐可就亏大了。” 芍药背过身来。 吴嬷嬷始终盯着床帐探出的那个脑袋,郁枝稍有退却的心,都会得到她善意的提点。 不多时,芍药喘.息声传来。 郁枝闭了眼。 这回吴嬷嬷倒没再劝她继续看,左右都是要懂的,早懂晚懂不急于一时,她细心道:“看明白了吗?” 郁枝揉揉耳朵,半晌松开咬着的下唇,声音绵软无力:“我、我也要那样子吗?” “不错。” 内室一片寂静。 芍药腿软脚软地被姐妹搀扶出去。 半刻钟后,房间只剩下郁枝一人。 她瘫坐在床榻,媚眼如丝的柳叶眼闪过微妙的挣扎,捧在掌心的香膏仿佛何等会吞吃人的洪水猛兽。 玉瓶打开。 缠绵的香味萦绕鼻尖。 她吸了吸鼻子,泪珠子连成线地从眼眶坠落,指尖的香膏润泽着某处,她哭得更凶。 为妾不易。 为四小姐的妾甚难。 郁枝从头哭到尾。 守在门外把风的吴嬷嬷听着里面哭哭唧唧的颤音,心生无奈:怎么就这么爱哭啊。 难怪离开前四小姐不放心。 也难怪这位主子铁树开花终于决心沾染红尘美色。 一瓶香膏涂抹尽,郁枝光着身子趴在枕头哭得上气不接下气,俏脸潮.红,竟说不清是羞的,还是累的。 她松软了骨头,想着魏平奚,心狠狠颤动两下。
第19章 为妾者鲜 “四小姐,茶来了。” 沏泡好的大红袍氤氲好闻的茶香,魏平奚从厚厚的一摞账本里抬起头:“她怎样了?” 这里的“她”指的是身在小院接受教诲的美人。 “吴嬷嬷说姑娘虚心好学,性子柔弱,是个能忍的。” 这话有趣。 “性子柔弱”和“能忍”简直一南一北轻易不会用来形容同一人。 魏平奚忙碌多日,几乎每天都会过问那边的进展,得知郁枝去了那颇有收获,她一指叩在【富贵钱庄】的账本:“没白让本小姐花钱就行。” 钱庄、绸缎庄、赌坊每日进账之多,白花花的银子培养一个知情识趣的妾,谁听了不得说句脑子不好使。 可魏四小姐觉得值。 “让她好好跟吴嬷嬷学罢。” “小姐不去看看?” “先不看。” 魏平奚执笔在账册划了几道,表情微冷:“让账房先生重新汇算这部分。” 既然被单独划出来,当然是存在问题。 翡翠领命捧着账本退出去,玛瑙剥了鲜果喂到小姐唇边:“纳妾的一应流程夫人都安排好了,只等姑娘回来。” “母亲在做什么?” “在小佛堂礼佛呢。” 入夏,树上的蝉无休止地叫嚣。 书房的两扇花窗敞开,轻易能望见外面栽种的各样花木。 魏平奚腿骨还没彻底长好,愈合的过程总是带着痒,她忍着不吭声,倒真有点想念郁枝在身边陪她解闷了。 起码秀色可餐,看着她,再逗逗她,能让人忘记骨缝里的难耐。 “母亲是很虔诚的信徒。” 大多数时间都用来礼佛,仿佛没有世俗的欲.望,温温柔柔,又冷冷清清。 温柔是给她的,冷清是给父兄的。 接受母亲的偏爱就得承受被偏爱的代价,无可厚非。 表兄登门一趟碎了二哥衣冠,逼得三哥作势同归于尽,断了大哥手中剑,迫得祖父焰火落回去,有外祖一家撑腰,她耳根子清静不少。 至少三两月内都没人敢在她耳边叫嚣。 玛瑙笑道:“夫人礼佛,定是在为小姐祈福呢。”
她惯会说好听的哄人,魏平奚果真被她哄开心,眉眼扬起三分笑:“母亲待我的确宠溺。” 也无怪三位兄长眼红她。 “我去看看母亲。” 魏平奚站起身。 天色明朗,光线不吝惜地倾洒流岚院,院子里的下人随了主人的性情,安安静静,日常听不到有人高声语,便是说话都是压着嗓子。 人声小了,就显得养在笼子里的鹦鹉胆大而聒噪。 魏平奚刚踏足流岚院,左右风景还没看上一遍,鹦鹉飞虹扯着喉咙叫:“阿四,阿四!” 四小姐排行四,上头有三个陆续嫁人的庶姐。 很多时候旁人们喊她“四小姐”都能激起她久远陌生的回忆。 父亲痴迷母亲,为迎娶母亲进门不惜跪在祖父院里三天三夜,跪得一双腿差点半废,才换回祖父的妥协。 当时魏家与颜家关系闹得僵,为求外祖答应嫁女,父亲与祖父废了颇多心思,甚至一度被笑话魏汗青是没有女人活不了的男人。 母亲不爱父亲,之所以嫁过来或许有诸般考量,但其中一个原因必定是因为父亲好拿捏。 魏平奚打开笼子一手捏着飞虹浑身上下最漂亮的那根羽毛,吓得小鹦鹉偃旗息鼓不敢放肆。 她实在没见过像魏汗青这样的男人。 别管外面人怎么奉承仪阳侯,在她心里,父亲可谓贱得慌。 狗一样巴望母亲手心落下一些残渣供他苟活,转过身对着其他女人又能凶狠如恶狼。 她命苦早夭的两个庶妹就是这样来的。 是魏汗青喊着母亲的名,蒙上两位姨娘的眼睛,按在窗台播下的种儿。 魏平奚眼神幽暗,那一幕,她是亲眼见的。 甚至父亲知道她躲在花圃附近,依旧凶性不改。 两位姨娘到最后遍体鳞伤晕了过去,或许正是那个时候她对世间男子生出不屑与厌恶的糟糕情绪。 对父亲怎么也亲近不起来。 父亲也不喜欢她。 除了母亲以外,全天下的女子父亲只喜欢柔顺的,喜欢跪着舔他脚的。 魏平奚眼波荡起一缕危险的暗色,赶来的李乐见夫人拿心肝疼着的鹦鹉快被四小姐掐死,连忙呼道:“四小姐手下留情!” 一语,惊得魏平奚猝然抬眸。 李乐吓得倒退三步:“四、四小姐?” 魏平奚淡淡地“嗯”了一声,松开手,鸟儿逃得升天,老老实实钻进笼子,再不敢大咧咧地喊“阿四。” “我来给母亲请安。” 李乐惊魂未定地白着脸,魏平奚笑不达眼底:“你在怕什么?” “四小姐威势愈浓,天生是当主子的料,奴怎能不怕?” 不愧是母亲身边的人。 看在母亲的面子,魏平奚没难为她。 她心绪稳定下来,李乐这才敢回禀:“得劳四小姐等一等了,夫人礼佛不准任何人打扰。” “你去罢,我在这等母亲。” “是……” 魏平奚坐在长廊边,夏日炎炎,她看起来恹恹的,无精打采。 前世她很好奇母亲与父亲私底下如何相处,母亲对那个男人分明半分情分都无,为何甘心为他生儿育女? 她更好奇,她是怎么来的。 莫非也是父亲用了粗暴强迫的法子? 这是她的心结。 这心结影响她甚深。 以至于重生回来的第二天,仗着功夫好,她避开护院趴在流岚院主屋的屋顶,轻手轻脚掀开挡在眼前的瓦,见识了想都不敢想的荒唐。 想想还觉得是场梦。 母亲不是她以为的样子,父亲,倒是比她想象的更卑贱。 人心隔肚皮。 魏平奚低垂着眉眼,直到魏夫人从走廊的另一头来到她身边,手落在她额头,她眼皮轻掀:“母亲。” “怎么在这坐着?” “想您了。” 魏夫人眉目顷刻柔和下来,掏出帕子为她擦拭鬓间细汗:“想要的都给你了,何故闷闷不乐?” “苦夏。”她扬起一抹笑。 “听李乐说,你看不惯我养的小虹?” “哪能呢。”四小姐瑞凤眼轻挑,漫天的风流映入那对晶亮的眸子,魏夫人情不自禁抚摸她的眉,没听清女儿说了什么。 “母亲?” 魏夫人醒过神来,摩挲她眉梢的手却不急着收回来:“飞虹招你惹你了?” “招我了。”她佯作恼火:“它竟然敢喊我‘阿四’!” 阿四…… 魏夫人眼神闪过一抹异样。 魏四小姐细心瞧着,终究不忍多做试探。 无论怎样,母亲都是疼她爱她的母亲。 管她是怎样的人呢。 又管她爱慕的是何人呢。 对她好就行。 两辈子加起来,对她好的人实在屈指可数了。 她感到一阵疲惫:“母亲,咱们何时去京城外祖家?” “想回去了?” “嗯。” 她眉眼怅然,魏夫人见不得她怅然,尤其见不得不悦的情绪在那张脸上蔓延。 她心一痛:“等你正式纳妾,带着你的妾,咱们一同回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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