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方的雪厚沉,声势也和咱们陵南府不一样。”魏平奚伸出手,雪花融化在她掌心。 “谁说不是呢。小姐,慢点走。” 从明漱院出来,路过‘点绛池’,穿过梅林,行过一道道垂花拱门,往前走百步有余魏平奚回到外祖家为她安排的清晖院。 清晖院,郁枝捧脸欣赏梅花的冷与俏,白与洁。 “回姨娘,小姐回来了!”金石跑来报信。 得知四小姐回来,郁枝眉梢微喜,起身提着裙角往门外迎。 风吹动她乌黑柔软的发丝,锦缎衣裳贴合妙曼的身段。 庭院通明,虽是夜晚却有白日见不到灯火重重。 脚步声欢快叠来,魏平奚抬眸,在温暖的灯光中见到朝她欢喜走来的美人。 美人起初是走,而后小跑,金石银锭在她身后小心嘱咐“路滑”。 郁枝小跑着跑进四小姐怀抱,魏平奚下意识张开双臂拥她入怀,软香陷落,令人有一霎的失神。 风雪又起。 吹灭那分‘灯火阑珊处’的惊艳。 “也不怕跌倒,天冷,怎么不在屋里等?”魏平奚半搂着她进门。 瞧见这般景象,金石银锭不免为姨娘感到欢喜——从没见过四小姐待哪个女子这般好呢! “还好,路不是很滑,又不是一直在庭院站着,我不冷。” 她身上衣衫被风雪吹冷,心竟然比往常要热乎。 进门,暖融融的热浪扑来,金石银锭为主子奉茶。 茶香四溢,四小姐哼笑:“今晚这么热情?往常见了我可没提裙小跑来迎。” 她拐着弯说郁枝素日疲懒不拿她当主子,有点像调.情,还有点小责怪的意味。 郁枝一阵心虚,实话实说:“这不是今日输了好多银子嘛……” 事后回想起来她越想越觉得自己败家,得亏了她跟的是不差钱的主,换个不够富裕的,把她卖了来偿的心都有了。 那么多银子,她也是倒霉,脑子发热不管不顾都输进去了。 也不能说“都”,余了一两。 她为四小姐感到心疼肉疼。 伤了四小姐的银钱,她迎一迎她,多冲她笑笑,理所应当。 魏平奚先前想到了这出,听她果真如此的回应,倒生出一丝半点的不舒服——不白败她的银子,作为她的妾竟不能起身多迎迎她? 她怪性发作:“外祖母想要你陪着说说话,收拾收拾,去明漱院。” “啊?”郁枝愣在那。 金石银锭一愣,赶紧打点姨娘出门要穿的裘衣,要抱的手炉。 她才回来,郁枝和她说两句话就被‘赶’出门,走在去往明漱院的路上她心情低落。 银锭看她捧着小暖炉一言不发,以为她是为即将拜见老夫人感到紧张,宽解道:“姨娘人见人爱,老夫人见了肯定也喜欢。” 郁枝不愿让人为她担心,勉强打起精神来。 “郁姨娘,里面请。” 老夫人身边的嬷嬷亲自来迎,郁枝受宠若惊。 “妾身见过老夫人,老夫人安康。” 她盈盈行礼,一身雪白裘衣,脖颈围着圈绯红毛领,巴掌大的小脸模样是顶好的。 “喊什么老夫人,先前进门时喊的什么,无需改口。” 郁枝睫毛微动,嗓音清甜:“谢过外祖母。” “坐。” “是,外祖母。” “既喊我外祖母,便是一家人,莫要拘谨。白日奚奚带你玩去了?玩得好吗?” “很好。”郁枝脸红:“就是输了好多银钱。” 这事老夫人在外孙女那知道的一清二楚,她外孙都不觉得这妾败家,她没必要上赶着给人添不痛快。 她细细看着郁枝那张脸,那双眼。 “你知道荆河柳家吗?” 同样的问题短短几日被祖孙二人提及,郁枝摇头。 她不知荆河柳家,老夫人说不清是喜是忧:“荆河柳家,退回几十年是我大炎朝名门望族,可惜得罪了太后,满门倾覆。 “皇权是把锋利的剑,这剑要斩向柳家,柳家真就如命数将至的柳树倒下去。 “所以说不要得罪皇家人,这世上谁能得罪,谁不能得罪,心里要有数。有数的人活得长。” 这话满含深意,郁枝心里一沉:“妾会伺候好四小姐。” 敲打是一层意思,不让她以柳家血脉的身份为外孙带来风险是另一重意思。 如今她只懂了前一层,迟早会懂得第二层。 故人之后与最疼爱的外孙相比,自然外孙女是老夫人手中宝。 “这册子你拿去罢。” 装订精美的画册置于几案,当着老夫人的面郁枝不敢乱翻,珍重地捧在怀里,识趣告退。 回清晖院的途中风雪渐大,郁枝满脑子都是“荆河柳家”。 先前奚奚和她提荆河柳家她并未多想,确切的说,是不敢多想,听起来就很厉害的家族她不敢想能与其有何干系。 可老夫人今晚提了。 祖孙二人不会闲来聊天都会聊到同一家一姓。 荆河柳家,自是姓柳。 阿娘也姓柳。 郁枝思及老夫人所言的“满门倾覆”,忽觉一阵冷意从脊背袭来,她打了个寒颤。 “姨娘?” “无碍。”郁枝稳住心神,疾步穿过风雪。 “回小姐,姨娘回来了。” 魏平奚躺在软榻假寐:“她看起来如何?” “神情与往常无异。” “下去罢。” 玛瑙退出去。 四小姐暗暗松口气。 外祖母召见枝枝,会说什么做什么,她虽有大概的猜测,也难免担心郁枝受到伤害。 那么娇弱的人,连她给的风雨都承受不起,遑论外面的腥风血雨,皇权威慑? 郁枝迈进清晖院的门,重新恢复面上的明朗笑容。 “回来了?” “回来了。”郁枝放下红布裹着的画册。 “去洗洗。” “嗯……” 四小姐喜洁,身上带着外面的寒风冷雪断不能上她的床。 郁枝转身拐入浴房,魏平奚慵懒的身子倏尔挺直,长腿迈开几步走到桌旁拿起那本画册。 画册掀开,她轻啧一声。 这就是外祖母送给枝枝的礼? 礼重了点,保不齐会羞死脸嫩皮薄的某人? 四小姐一页页掀开看得津津有味,边看边感叹外祖母疼她,这东西都能给她找来? 视线停在某一页,她唇角扬起:这个看起来很不错。 一时看得忘记时间,直到浴房传来动静,魏平奚警觉地将画册归回原样,人继续躺在软榻休憩。 郁枝赤脚踩在羊毛毯,细白的小腿烛光下好似会发光,纯白里衣裹着娇躯,娉婷婀娜。 眼见四小姐在软榻睡得香,好奇心起,她解开红绸,翻开里面的册子。 装帧精美的画册甫一掀开,她脸倏地涨红。 按理说为妾几月她早不是当初未经人事的卖花女,入目的露骨画面仍旧惹得她像抓着烫手山芋似地扔出去。 别管是不是老夫人送的,画册在半空扬起美妙的弧,她心一阵猛跳。 这可不能让四小姐看见。 郁枝揉揉滚.烫发红的脸,弯腰捡羊毛毯上的册子,想‘毁尸灭迹’。 腰身弯下去,指尖方够着画册的边,魏平奚睁开眼,明知故问:“捡什么呢?” 冷不防有人出声,郁枝吓了一跳,腿一软差点跪在上面。 四小姐意态慵懒地打了哈欠:“来,拿来给我瞧瞧。” 郁枝惊魂未定:“不不不,不能给你瞧!” “……” 不瞧就不瞧,换个说法没准就能忽悠过去,偏偏选了最激起人叛逆的法子。 魏平奚长身而起:“若我一定要看呢?” 郁枝不知这册子早被她翻过,连忙抱紧怀里的画册:“这是老夫人给我的,想看你再去找老夫人要。” 她声势弱下来,小声道:“真不能给你看……” 她还想沾了枕头好好睡一觉。 且白日做过一场,入夜再来,恐有……她偷偷瞥了四小姐一眼:恐有纵.欲之嫌。 魏平奚做足了“偏要看,一定能看”的样子,逼得美人步步倒退,退无可退,郁枝跌在地毯不起来,含泪欲泣:“你怎么这样呀……” “我哪样?” “霸道、蛮不讲理、恃强凌弱!” 四小姐半点没有被骂的自觉,伸手扶她起来,好声好语:“不想让我看那你就捂好了,莫要辜负外祖母送礼的心意。” 郁枝红着脸暗啐她。 “累了罢,早点睡。”魏平奚牵着她的手来到床榻前。 床帐挑开,她解衣先躺上去。 郁枝思来想去原想将画册垫了桌脚,碍于到底是老夫人所赠,她胆子没那么大,退一步画册塞进梳妆台暗格,打算让它不见天日。 忙好这些她小心翼翼爬上床——四小姐已经睡了。 睡时的四小姐温良无害,是降落人间真正的仙女,郁枝着了里衣里裤躺在她身侧,盖好被衾,跌入奇异梦境。 梦中回到她五岁那年,梨花如雨。 阿娘躲在屋里哭声悲切,她以为阿娘在哭爹爹,跑过去安慰几句阿娘搂着她不撒手,一会说她生得好,一会又说她不该生得这么好。 说话颠三倒四,她被阿娘吓着了。 梦里好似有一只无形的大手向她逼近,像神话传说里怪兽的爪子。 她呼唤阿娘,阿娘远在天边,郁枝急得挣扎,猛地看去,却见怪兽慢慢现出丑陋的身形,脑门顶着闪闪发光的“太后”二字。 她吓得失声,汗湿脊背。 魏平奚郁闷捂着被踹疼的小腿,疼得想骂人。 谁家的妾睡觉还打把式? 她的妾不仅打把式,回回精准打击,这次长进了,对她又踢又踹,活像上辈子欠她似的。 气死了。 她气得睡不着。 “醒醒!”她推搡郁枝。 郁枝哭着醒来,泪眼朦胧我见犹怜。 好不容易从噩梦里惊醒,见到朝她皱眉头的四小姐,郁枝有种逃出生天被人嫌弃的委屈,呜咽了一嗓子扑到她怀里。 温香抱满怀,魏平奚火气稍缓,手抚她脊背惊觉她内衫布满冷汗,堵在喉咙的郁气散去,她柔声道:“魇着了?” 郁枝不说话,一个劲哭。 哭声细细弱弱,不知情的没准还以为四小姐四更天都在忙碌。 “不怕。我在这呢。” 四小姐温柔起来一般人难以招架,郁枝不是一般人,她这会是小泪人,压根没注意到枕边人罕见的柔情。 “不怕。”魏平奚亲她眉心。 内室,桌上放着一盏灯,灯罩护着灯烛不晃,照出一隅之光。 美人垂泪总是惹人怜惜,魏平奚到底没到铁石心肠的地步,她自个也有过梦魇的经历,大抵是亲身体验过梦中的惶然无助,她待郁枝极好。 “不怕了……” 眼泪被她吻去。 郁枝只记得抱着她,要她护着自己,连魏平奚脱她衣服都忘记反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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