毕果避过了有关王泽的一切，现在说的也都是实话，她不想骗简学周，至多就是对她暂时隐瞒一些东西。
“嗯。”简学周应了声，没有怀疑她话的真假，顺着她的话问，“既然知道是黑子，为什么还觉得他们说的有道理？”
“就……我那篇文……”毕果低下了头，说得支支吾吾，“没什么……内涵，我自己也觉得不应该有那样的成绩。”
“成绩是谁给你的？”简学周问。
“读者。”毕果道。
晋江金榜的排名是按照作品的七天收益实时排行的，有多少订阅，都是一个个读者攒起来的。所以毕果说成绩是读者给的，完全没犹豫。
简学周又问毕果：“你们晋江老总是业界有名的夫妻档，你说他们办这个网站，是为了什么？”
毕果有些愣：“嗯？”
简学周道：“是为了我国文学艺术的繁荣昌盛吗？”
毕果笑起来：“为了赚钱啊。”
“这不就结了。”简学周的手抬起来，这一次毕果没有躲，细长的指尖落在了毕果的肩膀上。
简学周声音不大，语调也不高，但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晰，说一句，指尖戳毕果一下，像是要一个字一个字全都戳到毕果心眼里去。
“晋江的存在是为了赚钱，而你的产出获得了受众的认可。市场反馈的成绩，不是你觉得自己应不应该有的，而是真金白银摆在那里，你已经握在手心里的。”
“是你的东西，你就好好拿着。”简学周看着她，“谁要是拼实力跟你抢，你抢不过也就算了，但要是别人动点歪心思就让你自暴自弃妄自菲薄了，你是不是傻？”
毕果实在没想到，简学周对待这种事情，竟然是这样的看法。
在毕果的印象里，简学周的作品，以及那为数不多的周星桥的采访，都透着一股摒弃世俗欲望的高洁之气。
周星桥不出席颁奖礼，曾经有人开出天价买她的影视版权，周星桥也没有卖。
毕果和无数科幻迷们，都觉得这个人不为名不为利，一心为的只是纯粹的艺术追求，高尚的人文关怀以及中国科幻文学的蓬勃发展。
如今，周星桥本人戳着她的肩膀，告诉她，你赚的钱多你就是老大，文学的价值就是可以用市场来衡量。毕果竟然不觉得星辰陨落，心底反倒生发出一种难以言喻的喜悦。
到了这一刻，她突然明白，没有人真想要和自己喜欢的人云泥之别。只要有靠近的可能，只要有一线连接的天梯，她也想要攀爬而上，与她比肩而立。
如若云端上的那个人，朝她迈下来一步，那岂不是抵了她千千万万步，瞬间让一切虚妄都变得有希望了起来。
毕果心血翻腾，比以往任何一次都翻腾得更加厉害。那些束缚着她的，让她小心翼翼地压抑着自己情感的东西，破了道口子，呼呼进风，把盛夏的闷热吹得七零八落。
毕果的掌心隐隐骚动，最终还是没忍住，放任自己抬手，一把握住了简学周戳在她肩膀上的手指。
简学周偏了偏头，有些微惊讶，道：“真傻了？”
毕果问她：“姐姐，你说话算数吗？”
“我哪句话没算数了？”简学周反问道。
毕果就这样握着她一只手，另一条胳膊张开，搭在了简学周肩上，然后将自己的身子靠近再靠近，最终，成为一个肩头相抵的拥抱。
毕果声音嘟嘟囔囔，有点委屈，又像是撒娇：“我现在验证一下，你说让我随便抱的那句话。”
第17章
这一抱，就是将近一分钟的静默时光。
简学周没动也没说话，毕果听着自己的心跳声，一下又一下。
她贪恋简学周身上的香味，又不敢放开了气息去呼吸，她心里清楚简学周不会因此讨厌她，却还是计算着时间，不算太长也不算短，笑着放开了手。
简学周挺直了身子，表情很淡地看着她，毕果往后缩了缩，把自己和一堆纸袋子挤在一起，发出摩擦的声响。
简学周问她：“完了？”
毕果愣了下，点头。
简学周又问：“这就完了？”
毕果顺着她的话问：“姐姐你想……怎么着？”
“不是我想怎么着。”简学周笑起来，抬手拉开了门，“我还以为你要怎么着呢。”
毕果“唰”地热气上脸，赶紧道：“我没想怎么着，就是，抱一下。”
简学周拉开驾驶位的门坐上车：“为什么突然想抱一下？”
毕果瞄一眼人，手抬起来胡乱划了个圈：“就，我觉得简姐姐你说得很有道理，让我茅塞顿开，茅塞顿开……”
简学周发动了车子，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那你准备怎么做？”
毕果道：“把我的位子占稳了！气死他们！”
简学周笑了下，没说话。
车子很快驶出停车场上了路，毕果观察着简学周的神情，见她没有交流的意思，便掏出了手机，开始认真看微博上的情况。
这一看，吓了她一跳。
之前她只扫了两眼，还纳闷呢，红眼病为什么可以搞来这么多的号来微博轮她，现在她清楚了，她占着金榜第一的位置，得罪的不是一个人，而是一群人。
有人将《和爱豆同居的日子》中一段描写投到了雷文吐槽中心，这是个有近百万粉丝的微博大v，虽然置顶的投稿要求里写明了仅供娱乐、不许解码，但别有用心的人自然不会让这个码太厚。
很快有个叫“凌凌最可爱”的普通读者号转发了这条微博，不仅抱怨这篇文丢百合小说的脸，还夸夸其谈地数落了整个晋江百合频道的没落，最后点题，竟然能让这样的文上了金榜第一。
有了这条微博，不但投稿文章彻底解了码，表达公愤的人也名正言顺多了。
骂这篇文一颗老鼠屎毁了一锅汤的，骂这个“凌凌最可爱”以偏概全看不到好文的，迅速将事态从一篇文升级到了一个圈的地步。
其中转发传播量最大的几条微博，都是百合文圈里有名的作者，转发时也不多说，只是简单表达一下，不是所有的百合小说都是这样的。
但这已经够了，他们的粉丝量大，纯度又高，足以热热闹闹把人轮起来，言辞激烈一些的，直接便喊着“碧根果滚出百合圈”了。
毕果看之前，不断地告诫自己“莫生气莫生气”，但把事情的来龙去脉搞清楚以后，翻页的手指已经在发抖了。
那段被无数人骂粗俗恶心猥琐语法错误的描写，其实不过短短一百来字，只是毕果小说中对混乱梦境的阐述。
但路人不会去了解前因后果，评论和转发大量集中的地方，又仿佛信徒一般替自家作者被殃及打抱不平。
提出异议的人很少，毕果在大量的私信中看到过几条支持她的，同她一样，人微言轻，没办法抵挡抹黑的浪潮。
这些所谓的圈内粉丝们，吵吵闹闹了大半天时间，见毕果没有回应，生怕事情平息下去，如今在使劲地挖黑料。
这一片截图，那一片截图，《同居》不够截了，就去截旧文，断章取义，甚至把一个配角的三观安在了作者身上，说碧根果是比直男还直男的直男癌。
他们嘲毕果写了三年如今都没有粉丝或者亲友出来替她说话，他们嘲毕果言情扑街了就继续回来写百合赚钱，他们还信誓旦旦地说，过了踩狗屎运的这一本，碧根果以后必定本本扑穿地心。
毕果把手机扔了出去，落在座椅的角落里，好一会儿，毕果才重新扒拉了出来，握在了手里。
但她已经害怕打开手机了，她有些无措，无法做到彻底忽视，也不知道什么样的反抗才是最有效的。她隐隐抓住了背后的缘由，甚至确定了幕后主谋，却不知道到底应该怎么做，或者说，以她现有的能力和资源，她跟本想不到可以解决问题的办法。
毕果弯腰，手肘撑住了膝盖，愣愣地盯着脚下。
车子驶进小区，很快稳稳地停下来，毕果抬手抹了把脸，侧身把后座的东西全都收拾好，开门下了车。
简学周来到她身边，接走了她一只手里的袋子，这个点天气很热，两人都没有说话，一直到回家开了空调。
简学周依然是先准备去冲澡，毕果等在浴室门口，叫住了她。
“姐姐……”她喃喃开口，后面的话一时又不知该从何说起。
简学周很有耐心地等着她，等了足有两分钟，毕果低头拧了两分钟的衣摆。
“毕果。”简学周叫她名字，待她抬头看向她了，道，“要一起洗吗？”
毕果眼睛瞬间瞪大，慌张道：“不，不用。”
简学周一脸纳闷：“那我实在是想不通有什么事能让你把我拦在浴室门口支支吾吾半天蹦不出一个字了。”
毕果为了证明自己的清白，随便从脑袋里拎出一句来，问：“简姐姐，如果工作中，有人设计你污蔑你陷害你，你怎么办？”
简学周笑了笑，道：“具体情况具体对待，但仇肯定是记着了，以后该报的都要报。”
“真有人这样干过啊？”毕果觉得自己问的都是废话，却还是忍不住地问。
简学周弯了腰，盯着毕果的眼睛，长睫一眨：“我从上学的时候就开始做兼职和寒暑假工，到现在，算起来有十年工龄了吧。”
“这个世界上，好人多，但坏人也不少，还有一些人，因为要和你抢同一块蛋糕，会从好人变成坏人。”
“坑我的人多了去了，你看看我现在……”简学周直起身子，十分得意的表情，“我过得不好吗？”
“好。”毕果不用过脑子，开口便回道。
如果说像简学周这样事业有成，爱好也获得了极高成就，又美又自信的人还不算过得好，毕果便也想不出什么样的人生才算是好了。
简学周对她的反应挺满意，指尖点在毕果鼻尖上：“就这样，生活总有风浪，但没什么过不去的。”
说完她转身进了浴室，毕果也没再拦着，只是门一关，浴室里水雾蒸腾，毕果仍然站在门口没有走。
水哗啦啦一阵又一阵，最后停了，简学周的身影影影绰绰，随着灯光轻轻晃动。
她正在用毛巾擦头发，偏头看向浴室的门，毕果没有躲。
简学周扬声道：“妹妹啊，我今天把攒了一年的鸡汤都说完了，你还有什么疑问吗？”
毕果笑起来，一旦唇角开始上扬，便有些控制不住弧度。
“没有了，我在等你出来。”
“等我干嘛？”简学周随即打开了门，雾气冲出来扑了毕果一脸，连视线都模糊起来。
只瞥见这人是穿着衣服的，毕果便大胆地迈进一步，抬手紧紧地揽住了简学周的腰。
很用力，但很短暂，很快放开退后。
“等着谢谢你。”毕果道，说完转头便跑了。
好一会儿，简学周才动了动撑得有些发麻的脚，回了浴室，继续没有完成的护肤工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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