算是两辈子,全部加起来,互相知道的更多,理解的更多,钟携也愧疚的更多。 所以黎荀落本来是不打算让钟携就这么撒撒娇就过去的。 ——可惜钟老师段位太高,吃准了黎荀落受不了她那一套。 钟携一向强势惯了,很少能有这么弱势撒娇的时候,黎荀落也自觉自己年纪一大把了,受不住这个。 想了想,她说道,“精神还行,就是不太想见人。等到胸腔不再出血的话,封闭后如果排气顺利,过些天就能从ICU出去了,转普通病房。” 现在钟携浑身上下插着管子,各种各样的都有,后期还要进行一大堆的自主功能恢复训练,这是一个很漫长的过程。 听见这么一句话,在场所有人都点了点头,闻言也都松了口气。 “老钟,放心吧,钟携不会有事儿,这么多大夫盯着,但凡兄弟们能联系上的重量级胸外科大夫全都托人了,都是抢救过一线战士的。”一个身着警服的人拍了拍钟名弘的肩膀,宽慰道。 钟名弘沉沉的一叹气,又站起身,巴巴的看了一眼里屋的钟携,看着她已经睡去了,便不再多说什么,只能点点头。 黎荀落见着这一圈她不认识的人,也不知道说什么。 她一贯是这样的,不算是怕生,但是也不太适应这种场合,和钟携不一样。 往常有这场合,永远都是钟携带着她,一路给她找吃的,喂她一圈儿,差不多时间过半,基本也就能告辞了。 索性她就干脆装出了虚弱的模样,范小简见状,也机灵的很,赶紧趁机把黎荀落给推了出去,让这些唯有大事出现才能彼此见上一面的朋友们继续叙旧,互相宽慰。 * 没多久,钟携就从ICU出来了。 和黎荀落一起找了个双人病房,吃喝拉撒全都在一起。 然而不太凑巧,她刚进去,黎荀落也算是彻底康复能出院了。 黎荀落特不喜欢医院,一听说能出院,就干脆完全无视了钟携欲言又止,双眼湿润的仿佛下一秒要落泪的眼神,扭头就收拾起了东西。 不过说是出院了,但她一天里头一大半的时间还是在医院度过的,可起码心境不一样,毕竟这一次她是陪同来伺候人的。 钟携已经能在床上半躺起来了,也能下地走动,术后观察情况也良好,胸腔封闭的也挺好,排气的过程也可以,就连大夫都说,很少能见过像是钟携伤的这么重,恢复的却这么快的人。 钟携当时笑了笑,说,“可能是平时经常锻炼的功劳,机体恢复能力强。” 这要换成黎荀落这种四体不勤的,恐怕得养个一年半载的。 黎荀落对这话不置可否,轻哼一声,托腮说,“那有本事你现在给我抬抬左胳膊,看你能抬起来不能?” 钟携挑眉,冲着她笑笑,作势还真要抬胳膊。 黎荀落见她玩真的,也急眼了,冲上去赶紧给她按住,气急败坏的说,“你干什么啊,说什么都当真?伤口撕裂了你想疼晕过去?” “没呢,不打算抬起来,就是逗逗你。”钟携右手把人抱个满怀,乐滋滋的说,“看你着急我心里开心。” 黎荀落一顿,被钟携圈在怀里,满脸无语的仰天翻了个白眼儿——钟携自打苏醒之后,这张嘴,就跟抹了蜜糖似的,一天不说情话就浑身躁动不安的慌。 查房大夫在旁边摸摸鼻子,见钟携也没有把人放开的意思,轻咳了一声,说道,“恢复情况也还行,只要后期没什么感染,再过几天就能出院了。接下来还是注意呼吸和排气,如果有阻塞感和疼痛感的话,要跟大夫说。” 黎荀落仔仔细细的应了,签字的时候,手在家属签字栏那又是停顿了一瞬。 过了会儿,她垂下眼皮,说,“伯父待会就回来了,让他签字吧。” 每天早晚家属都要签字确认一遍重症患者身体特征,证明了解足够到位。前些天都是钟名弘定时定点过来签的,风雨无阻。 今天听说是局里有个新案子,人都已经到了,又给他叫回去了,一时半会回不来。 大夫一顿,点头应了。 黎荀落送着人出门的时候,大夫带上口罩,双手插兜,八卦兮兮的问了一句,说,“您二位还没复婚呢?” 黎荀落抬起头,笑了笑,说,“还没。” “哦。”大夫点点头,“也难怪。不过看您二位感情良好,在这先祝二位百年好合了。” 黎荀落受了,目送着大夫进了下一间病房。 回去之后,钟携眼巴巴的躺在床上,说,“我想吃橘子——你刚刚怎么出去这么久?” 黎荀落不鸟她后半句,给她剥橘子。 自打钟携能自主上厕所之后,流食和终于可以停了,更是对一些水分高的水果有了执念,其中黎荀落最爱吃的橘子更是首当其冲,每天不吃个三五个绝对不罢休。 可她左手自打受伤之后就不太能使得上力气,会牵着胸口疼,这些精细的动作怎么也得康复之后再慢慢训练。 黎荀落剥好橘子,抬头看她。 钟携刚才没得到回复,见黎荀落看她,躺在床上,一动不动。 黎荀落挑眉。 钟携张开嘴巴,“啊——” 黎荀落:“……” 扯下一个橘子瓣,黎荀落低头慢悠悠的揪上面的白丝。 钟携一边吃,嘴还不消停,“这个挺甜的,所以你刚才到底为什么出去了这么久?” 黎荀落:“……” 她抬起头,无语的说,“看到了个事儿。” 钟携摆出一副好奇宝宝的脸洗耳恭听,然后又,“啊——” 黎荀落又塞给她了一个。 钟携吃了几口感觉吃上瘾了,也不知道哪儿来的幸福感,一边吃还一边‘吧唧吧唧’,跟个小朋友式的‘嗯嗯嗯嗯’的发出一些很满足的音节。 黎荀落听着听着就笑了,说,“楼里之前住了一对已经离婚的夫妻,男的出轨,俩人离婚。后来男方得了结肠癌,晚期,得住院治疗,出轨对象没两天就跑了,来照顾他的,是他原配妻子和孩子。” 钟携顿了顿,莫名心虚,小声说,“我没出轨。” “我知道你没。”黎荀落扫了她一眼,又投喂了一瓣,说,“但是你总跟我冷暴力和常年两地分居没有妇妇之实也是真的。” 钟携闻言头更低了。 然后她敏感的捕捉到了关键字,抬起眼,小心翼翼的舔舔嘴唇,眼睛仿佛冒着绿光,说,“以后肯定有妇妇之实!” “滚你的。”黎荀落好笑。 钟携这么些天下来没皮没脸惯了,被骂了也高兴,躺在那乐呵,说,“后来呢,刚才那事儿还有后续吗?” “那男的放弃治疗,把所有财产都留给原配了,据说还是个小有资产的富豪。原配……前阵子我遇见过,说其实过来带着孩子照顾他,就是为了遗产。”黎荀落摸摸下巴,道,“她说她总要给自己孩子谋求一点什么东西。”
钟携这一次沉默了,半晌,她看了看黎荀落的脸色,说,“干得好?” 黎荀落看了她一眼,也说,“嗯,我也觉得干得好。” 但是原配心里怎么可能不伤心。 孩子也都那么大了,看见自己父母这个样子,以后又要怎么办? 希望他往后能遇见的全都是心怀善意的好人,能把她一直往正道上引。 说完这些,黎荀落将橘子皮放到一边去,打算去洗洗手。 钟携这些天生怕她跑,但凡黎荀落有离开床边的动作,她都总要问上一句,说,“你去哪啊?” “去洗洗手。”黎荀落指了指自己被橘皮染黄的手心。 钟携‘哦’了一声,刚躺下去,又说,“你快点回来啊。” 黎荀落这么多天也见怪不怪了,轻轻‘嗯’了一声,就要往卫生间走。 还没进门,她突然听见后面钟携低低的喊了声,“落落。” 黎荀落停下脚步,眼眸微垂,心想,还是来了。 她低低的应了一声,没转身,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橘子皮挺脏的,是她从地摊上买的,一个个的挑的肚子比较大,很甜的橘子,手上免不了会脏,这会儿甚至能搓下来绿色的泥条。 钟携抿了抿唇,眼睑一颤,说,“你是不是还怪我?” 是不是还怪她? 黎荀落自打钟携住院之后,除了那次看见视频哭的一塌糊涂,一直到现在都没流过一滴眼泪,平时就跟个没事儿人似的,还开始研究上了厨艺,每天变着花样给钟携做些补身体的餐食,忙的算是不亦乐乎。 这回听了钟携这么一句话,却怎么都忍不住了。 她眼泪一滴一滴往下掉,脑子乱糟糟的半晌,却说,“不怪你。” “那你回头看看我。”钟携说。 她这会儿输着液,不好下床。 黎荀落就回过头,像是个犯了错的小朋友,低着头抠手,可怜兮兮的抬起头看了钟携一眼。 钟携想抱抱她,于是伸出了手。 黎荀落看了看自己还没洗的手,歪头想了想,在衣服上蹭了蹭,走过去靠到了床边。 钟携哑着声音说,“为什么啊?” 黎荀落吸吸鼻涕,用被子吸干了眼泪,洁白的被子上留下了两个深色的圈儿。 她盯着那俩圈儿,说,“我能怪你什么啊,我……我能理解你。” 像是当年她替单诗挡了那一下。 也像是这次钟携给她挡了那一下。 谁能怪得了谁呢,换个方位想想,谁都没资格去怪对方。 恨自己都还不够的。 钟携摸了摸她的头,终于如释重负的笑了,仿佛心里一块堵在上头的大石头烟消云散,说,“那就好,我就怕你怪我。” 黎荀落头埋在她怀里,胡乱的摇了摇头。 半晌,她抬起脸,眼睛、鼻头和嘴巴都有点泛红,睫毛上还沾着点泪珠,说,“那之后就一笔勾销了,这事儿谁都不准再提了。” “嗯,听你的。”钟携点点头,“谁都不提了。” 黎荀落这次终于又要起身去洗手。 站起来的时候,她又停了停,最终还是转过了身,眼泪扑簌簌的往下掉,捏着钟携的手说,“其实也不是完全不怪你。姐姐,我不怪你,但是我还是挺害怕的。” “你说说,重来一次这事儿这么匪夷所思,我好不容易重新找着你了,你再没了,你让我以后怎么办啊?没了你我还有谁啊?”黎荀落说出这句话之后,哭的声音和幅度突然加大,几乎是泣不成声。 这世界上,她除了钟携,还能有谁? 父母?朋友?同事? 可这些人里面,又有哪一个,能跟钟携比?她往后这几十年,将近三十多万个小时的黑夜里,一个人要怎么熬下去? 钟携静静地看着她,嘴巴不停的在黎荀落的眼睛上、脸颊上面亲,低声说,“好了好了,不怕了不怕了,这不是没事儿么,说出来就好了,还有什么害怕的,你一起说出来,说出来心里就不难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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