沐阳子点点头:“自己小心。可莫要让人跟你一起瞎胡闹。” 游儿自知理亏,依然撅嘴道:“我怎地胡闹了?” “嗯——你沉稳持重,惹出事别把师父抖出来就好……”沐阳子笑道,“酒没了,游儿再去取些酒来。” 游儿起身出门拿酒,走到门口不忘回头横了韩门高一眼,韩门高朝她一努嘴,浑不在意。 待游儿出了门,沐阳子收起笑意,问韩门高:“你师妹这个朋友是什么人?” 韩门高也正色道:“看着柔柔弱弱的,感觉也不像个方士,多半是个普通人。来历倒确实还没去细查。” “嗯,你得了空就查一查,不过这也不紧要。你师妹古灵精怪,又下山多年,防人之心是有的,不必太担心。还是先管顾我嘱咐你的事……”沐阳子微微压了些声音,“今年可有收获?” 韩门高摇摇头:“没有……”似乎是要再开口,却又停住。 沐阳子将他神情看在眼里,只说:“不急,随缘罢。” 韩门高心不在焉应了,片刻后又抬头道:“师父,自我七岁跟您学道,多年来您一直隐居山林,只问丹炼药,却也未见进展,术法只让我看书自习,偶或指点一二。 弟子下山后,时常遇见些术法一般的方士,就连弟子都在他们之上。 可他们都或是高官厚禄,或是富甲一方,为何师父定要在这几间木屋里,弄花侍草,清贫寡欲,不问前程?” 沐阳子虽不觉诧异,也是稍有沉默,才道:“我与你的父母虽是萍水相逢,只是你爹临终前,托付我将你养大成人。 而你现在已不愁衣食住用,所学也完全足以自保,即便是没有了我,你也可以安平过日。 倦时眠,渴时饮,这是我以为的最无苦闷负担的成人之法。你父母所受之苦,而今成你向往之源……” 沐阳子说到此处,不免唏嘘,仍劝阻道,“高儿学术多年,见惯妖鬼众生,如何不知不论处在江湖庙堂,你我皆是百代过客。” 韩门高不忿:“若是百代过客,世人又为何追逐延年升仙。若是得以延年升仙,又怎会是百代过客?” 沐阳子叹道:“你如何与天地同寿?天地无量,人心有度。即便真得了长生不老,依然终日算计营生,贪嗔痴欲,年复一年,也不过是万物之一,何尝不是客。” 韩门高冷道:“师父既然如此厌世,又为何一直托我奔波寻人,这又是何痴欲?” 沐阳子神色一顿。半晌,沉声道:“你若不愿,自可离去,追逐心中所想。为师必不拦你。” 韩门高将杯中余酒饮尽,起身朝门口走去,未出得门又停下来:“师父又何必说出这样绝情的话来,我不过是为你考虑。我韩门高又岂是忘恩负义之人。” 说完便大步迈了出去,正撞上抱着酒坛立在门外的游儿。韩门高看了她一眼,就径直回了自己的屋子。
游儿愣愣站在原地,不知这二人因何吵了起来。看着韩门高将自己房门重重一关,只好轻轻走回饭桌前。 桌上饭菜已凉透,游儿把酒坛放下,见沐阳子凄然着一张脸,小心问过:“师父,师兄怎么了?” 沐阳子收回神,强笑说:“孩子气,跟我争论些术理的事。让他自己静一静吧。” 游儿半信半疑,也不想坏了日子。便依然面上喜气着:“菜凉了,我去把菜热一热?” “不必了……”沐阳子抬手止住她,“把酒斟上吧。” 游儿斟了酒,端起酒杯,笑道:“适才光顾着吃,还未给师父祝贺呢。愿师父松柏齐肩,福寿绵长!” 沐阳子看着游儿烂漫神情,又不禁想到她儿时顽皮娇痴的样子,一时感慨。拿起酒来,连道:“好、好。”一饮而尽。 “游儿……”沐阳子放下酒盏,温言问道,“近些日子,可有认真看书练习术法?” 游儿心里一虚,支支吾吾:“近来……杂事颇多,不大有时间……” “你这杂事可是从小到大都多得很……”沐阳子无奈之余,忧心忡忡,“若是将来,我再无法顾着你,你师兄又……奔忙他的事,你成日里贪玩,万一遇到难处,自己技不如人,可让为师如何放心得下。” “师父,你这是何意?”游儿听了这话,又联想方才韩门高说的种种,忽然有些紧张。 沐阳子抬头看着门外的月色,悠悠说着:“人说,五十而知天命。今日是为师五十岁生辰,确乎……也感到了一些事……恐怕,为师时日无多了……” “师父!”游儿急道,“师父是为了让我好好研习术法故意这般说辞么?我自当努力就是了,何须要在生辰之日说这些……不吉利的话……” 沐阳子摆摆手:“非是我故意刺激你,我近些日子来,确总隐隐有这感觉。生死有命,万物冥合,不必过度伤怀。只望你们师兄妹二人学有所成,为师也就安心了。” “当日我在后山竹林里听到啼哭声,走近一看,地上一个婴孩被裹了锦缎布料,捏着拳头哭得满脸通红……” 沐阳子沉浸在温暖的回忆里,看着游儿,“我一将你抱起来,你就停下了啼哭,睁大双眼看着我笑。我又见你眼珠浅褐,只猜测是异族流亡路上将你遗弃在此。 我担心照顾不好一个婴儿,然而当时又值乱世,山下百姓唯余自保,我又不忍置之不理,只能将你带回,小心抚养。一转眼,你都已长大成人了……” “师父……”游儿想说些宽慰的话,却又半字说不出。 “世间一切,不过是缘分聚散,我自是珍惜你我师徒一场的情分。从前只想着你无忧无虑平安长大就好,如今……”沐阳子说着,起身进了里屋。 游儿心里一阵戚恍,独自在外时,想起师父,意识里还是他壮年模样,举目时笑看群山,神采间指顾从容。 现而今,才忽地在意起了他两鬓苍色,行路沉缓,背影落寞。 再出来时,沐阳子手里多了一卷书。他把书递给游儿:“这是我多年精炼写成的方仙道法,其中内丹、行炁、符箓等皆为上乘功法,书室里的那些医书五行之类,虽只是些入门的书册,多些涉猎,博学达真,有时间都看看,定会有益处。今后不可再玩世不恭,万事要多谨慎才是。” 游儿接过书,书封上无一字,翻看书页应是刚刚写成。深感师父已有决意,无法多言。 抿着嘴,重重点了点头。又问道:“师兄方才提到说您要寻人,为何不让我也去找?” 沐阳子面色稍缓,转而和蔼笑道:“只是旧识,但术法诡谲高深,恐你冲撞了人家又敌不过,反将自己置入险境。 即便你有如仙家器物,遇到真正强者,也难全身而退。先提升自己才是要紧事。” 又思付一番,取了纸笔,写下几个字,递给游儿:“这是为师的生辰八字。你适才提说要往陇西那边去一程,正好途经太和山,就替为师去那山中观星楼里占上一卦,算算所剩时日——切记,此事,只可你知。” 这一夜,游儿在自小长大的山间木屋里辗转反侧,最后干脆坐了起来,眼神失焦盯着床板。 忽又想起什么,下了床打开柜子,里边有她从小到大的衣服,有几件还是她幼年时师父亲手给她缝制的过年新衣,后来渐渐长大了,师父觉得自己作的衣服不够抻敨,搭不上他已娉娉婷婷的小徒弟了,便让韩门高带她下山去买。 游儿轻轻揉了揉粗糙的面料,想起小时候穿着它滚泥淌水,嘴角不由弯了弯,眼眸却低了下来。 又在柜子底下拖出一个竹框,里边是小时候师父给她用竹片做的竹蜻蜓竹鞠之类的小玩意。 游儿一一细看了遍,最后从里边拿出一根短竹笛。 拂去面上一层薄灰,将竹笛吹孔放在唇边。犹豫之下,又放了下来。 游儿生平第一次有了孤单的感觉。转念竟想到了江无月,想起她曾说在别人家住多有不便……也不知她住不住得惯…… 蓂荚:出自《竹书纪年帝尧陶唐氏》
第15章 罗浮山八 隔天晌午前,游儿推开进宝居大门的时候,正看见江无月倚坐在桂树下的石头上弯腰数着落地的蓂荚。 见门开了,江无月停了手,直起腰望过去。 多日来水足饭饱,不多辛劳,江无月总算是有了些光彩气色,原本消瘦的脸颊,也渐渐丰润起来,轮廓线条也较之更为柔软,端得一副孤月沉静,面璧无暇,看着又长了两岁一般。 今日她又换了一袭白衣,在宁静的一方小城中,神鬼不入的院落里,晾着时光,数着年岁。 她以后可会过得这样的日子,我自己又会将如何……游儿察觉到对方的微小变化,按理该是赞许一番自己的功劳,却也发觉自己随即变得多愁善感起来,想甩开这些杂乱无章的思绪,即便不去想了,心里却还是莫名的压抑万分。 江无月见她站在门口发怔,便把手里的荚放回地上,准备起身之际,游儿已恢复了往日的嬉笑,走进院中来:“我今日起晚了,昨晚上酒喝多了些,你等久了罢?” 江无月摇摇头,想起厢房里也放了很多酒,便问道:“你很喜欢喝酒?” 游儿没有想过这个问题,往日只是跟着师父师兄一道,喝惯了,一时想不出答案,只随口说:“嗯,喜欢吧。” 又问:“你呢?可从没见你喝过。” 江无月站起身来,掸了掸衣摆:“我娘不让我喝。说酒易弥乱心智,不可无刻不清醒。” “你家教未免也太严厉了……”游儿带笑指着一侧厢房,“里边的桂花酒,入口柔和淡雅,你却是可以尝一尝的。或者明日出发时,带上一壶路上喝。” 江无月闻了一夜的怡人酒香,确有动过心思。此刻也只是浅浅一笑,不多表态。 游儿见多了她这不冷不热的反应,只半蹲下去,随手拨弄着地上的荚:“这里可还住得惯?” 江无月望着几个荚壳在她白皙的手指间拨来滚去,不住走了神。约是听到有声音,才抬眼复问:“什么?” “你之前说,在别人家住不方便。我问你昨夜睡得可安稳?” 江无月低眸忆着枕间的清香,诚实道:“安稳的……” “那便好……”游儿悦步走向大门,对她招手,“走吧,先去罗浮山玩玩。” 出了新越镇,不到二里地就到了罗浮山脚下。 沿路是大片的田地,期间零星有几户农家。沿着山路越往上走,越是森幽,古木参天林立,不断的有悦耳溪水声传来,又是夏日间,虫鸣啾啾,穿透山野。 游儿在前方领路,初时还表现出几分雀跃,不多会儿就有些反常的安静,只默默走着,偶尔路过某个地方,会闲聊几句童年在此的趣事。 江无月一一听着,竟有了些许不习惯,不知她可是昨日发生了什么。 想是和见了她师父有关,当下也找不到立场来问。直莫名被她影响着郁郁一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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