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门高见状,也冲入阵中,带走了不知是死是活的慕云君。 仅这一瞬息,杖碎云沉,靛雷裂地。游儿被震出数丈远,再睁眼时,面前只有巨大深坑,坑中所有,都化了灰。 游儿一个人怔怔地站在深坑边,一直站到身背后朝阳升起。夏日阳光熨得肩背发热,身前却是阵阵寒凉。 一片晕黄光下,游儿恍惚看见坑里斜斜躺着一把乌黑短剑,终于眼色微微动了动,跟着又黯了下来……
第87章 峨眉山二 仲夏细雨刚过,午后幽静的峨眉山清清凉凉,暑气稀疏。 薄薄阳光穿进藏密树丛,透过丰盛云雾,舞漫在青翠林间,袅袅轻游,空空蒙蒙。声伴山鸟长吟,更觉空灵静谧,秀绝一方。 如雾似纱的山麓间,不时有行人走过,大部分都是往来素问馆的。素问馆馆主身体渐好,馆内营生也恢复如常。 林外小路旁,停了辆简便的马车。车里下来个身魁力壮的青年,头上宽斗笠低低压着,看不清面容,手里抱了个未漆的木盒,踩着湿漉漉的青石板,径自低头往素问馆方向走去。 馆中此时不甚繁忙,馆主用过了午饭正在小憩,各人难得一阵闲适。 一名弟子从馆外匆匆进来,左右问了问,便进了药房。刚迈进门槛就神秘兮兮对着里头一个纤细背影说道:“师姐,外头有人找。” 钟篱停了手里的活,转回头道:“问诊的?” 那弟子摇摇头:“看着不像,是个生面孔,只在馆外站着,叫你出去呢。” 钟篱默了片刻,还是放下药盒,疑惑地走了出去。 鹤见未等多久,就见门口出来位娇小沉静的女子,上前半步道:“请问,可是钟篱姑娘?” 钟篱点点头,只觉这人有些面熟,又一时想不起在哪见过,便问:“公子认识我?” “受朋友所托,让我把这个给你。”鹤见说着,将手里木盒递到了钟篱面前。 钟篱更加困惑,却也没接,只垂手看了看那木盒:“这是什么?哪位朋友?” “姑娘不必多虑,就是个药材……”鹤见把木盒往钟篱怀里一塞,又嘱咐一句,“早些用啊,别浪费了。”说罢转身奔出了树林。 也不知是那盒子厚实,还是里边东西太重,总之等钟篱抱着沉甸甸的木盒追出林外的时候,来人已上了马车,驾车离去。 车里还另外隐约坐了个人,离得有些远,钟篱看不确切。 刚要往回走,钟篱猛地回想起来,那张脸,曾经在去往阴山途中见过的…… “鹤见!”钟篱失口自诧,再复望回去,路上空无一人,马车早已消失在尽头处。 “鹤见怎么会认识我?”钟篱心中纳闷,自己和鹤见之中,唯一的关联点也只有付南星了…… 思及此,忙低头打开木盒,只见里边放了一截绯红的木根。 钟篱心头陡然一跳,抱着盒子跑回书屋,急煞煞一阵翻找。 终于在一本老旧的医书上,找到色状气味相对的一段记录。 “返魂香……”钟篱双腿一软,挨着墙壁看看滑坐下去,心口鸣擂击鼓般撞响,眼睛却荒茫地空望着一处,喃喃念着,“南星……” 付南星静静坐在车里,只方才偏头淡淡看了一眼追出来的钟篱,便又表情无多地转回了头,一路无言。 “你这……”车前驾车的鹤见要说什么,突然止了声,他本想说“你这呕心沥血带回来的东西”…… 又觉得用词太过真实,那画面仿佛在他脑中印刻下来,每每想起就连自己都哀痛难当。 闭眼甩了甩头,才又重新道,“你这千辛万苦带回来的东西,怎么不自己送去?” “都一样……”付南星道。 “一样吗?她都不知道是你送的……” 付南星抬眼望着车窗外云灵木秀的峨眉山脉,眼神漠然:“都一样……” “那你接下来什么打算?” 付南星依旧望着窗外:“都可以……” 鹤见重重一叹,道:“我先送你回观星楼吧。” 不知过了多少时间,江无月只感觉被人拎着淌风过水,却全没在意去看一眼那是谁,只一直半阖着眼,呆呆挣挣,不知饥不知渴,无妨现下到了何处。 那人手上一松,江无月就滚落到一片草林间,仍是眉眼僵直,气神全无。 直到听见那人慌着脚步在周围踩来跺去,最后破口大骂:“哪个兔崽子把老娘的阵搞没了!”江无月才微微抬了抬眼,看清了面前的翟清子。 翟清子见她动了,几步过去顺着方才的气骂道:“你可终于有反应了啊!” 江无月脑中一片混乱,茫然四顾:“九凝山?” “怎么?”翟清子冷笑道,“你来过?” 江无月木然盯着翟清子的脸,过了半晌,才道:“你是苏九?” 翟清子一愣,眼色渐渐压着狠,近到江无月身前:“你怎么知道我的名字?” 江无月又无所谓地收回眼,懒懒垂下头。 苏九见她颓靡不振,等了几日早无耐性,伸手一把揪起她的衣领,拉到自己面下,吼道:“苏琼呢!你是不是见到她了!是不是你破了我的阵!” 江无月被迫仰起面,目光涣散地望着苏九,好像什么都没听到。 苏九见状,越发气急败坏:“泽林君跟你说癸月在哪?你不是要找癸月吗!赶紧去找啊!” 江无月瞳光敛了一刹,很快又散了开去……
第88章 太和山七 付南星回到了太和山,才入山门,转了座峰,已能见得全山肃穆,主峰之上,观星楼阴云惨淡。 豪气金碧不见,只有漫山素白,披挂在林间瓦下,山风吹过,有如高叠的白浪,层层侵压过来。 此时分明烈日当头,山中却净显日月昏沉。付南星不觉悲悸,只是有些喘不上来气。石上歇了一阵,就继续往观星楼去。 楼中白绸素缎挂满屋檐,纸幡丛立,黄纸漫天,人人缠头戴孝,呜咽声声。 举目高台处,可见五穀之器,镇邪之皿,有方士行引魂祀法,抛洒符箓,疏阴阳二气散,意使形神分离。几个师兄随侍在侧,帷堂阖扉,举哀示丧。 付南星肃寂地站在台阶下,伸手摸了摸旁边的白幡。弟子见付南星回来,皆是跪了一地,佩兰捧上麻布孝衣,跪在付南星面前,戚然悲切:“少楼主,楼主仙逝了……” 付南星脸上不见波澜,只是轻声问了句:“我爹怎么死的?” 旁边一弟子站起来,捏拳怒道:“是巫人!是个女的!我亲眼看见她杀了楼主!” “嗯?”付南星顿了一阵,偏头自低语,“无月?” “不是的……”另一个弟子也站了起来,沉声道,“是国师。是国师突然拉了楼主作挡,那巫人见到楼主,即刻就收手了,只是……没来得及……” “知道了……”付南星说罢,拿起面前的孝衣,边穿边朝灵堂走去。 灵堂一侧,有方士取水诵经。中央摆着付乙辰的柏木灵柩,棺脚安放九幽灯,棺头香案立了灵位。 灵位旁有折叠白字,再前有香一炉,两旁香烛高烧。长明灯分列四周。 付南星走到灵柩前,低头看去:“怎么是空的?” “可不就是空的……”付夫人走过来,眼角微红,宛有凄声,“回来的两个弟子说,国师一个大雷,把好些人都给炸碎了。” 付南星点点头,又轻轻「嗯」了一声。 付夫人见她毫无悲意,面色如常,不禁愕然:“南星啊,这死的可是你爹啊!” 付南星静道:“我知道了,在山下时已经听说了。” 付夫人张口懵怔,只觉这人突然一副冷漠无情的样子,激了一股寒噤:“南星……你……你有没有心呐……” 付南星闻言,恍惘呓语道:“有啊,在海里……” 西海的红浪像毒咒一样在眼前日日翻起,鹤见烦躁不安地回了都城。想去找慕云君推掉婚事,半路就遇到了韩门高。 “韩大哥,你们回来啦?” 韩门高回头看是鹤见,微笑道:“回来了,就是犀角没拿到,出了点意外。” 鹤见忙问:“那我义父可还好?” 韩门高道:“还好,受了点伤,正在景室山休养。” “伤得重不重?” “不算太重,只是需要静养,这些日子不便打扰——你找他有事?” 鹤见斟酌着回道:“没事……等他身体好些我再去吧。”说完就和韩门高作别,回了自己的府上。 韩门高在原地又站了一会儿,一通盘算过后,才又往景室山走。 国师府经过玄冥山和翼望山两役,折人近半,且是需要恢复生力的时候。 韩门高带着手下人马,一路迁思回虑,不知不觉就到了景室山脚下。 慕云君确实还活着,只是伤得很重,半死不活,十几个医士轮番照料着他。 韩门高进到屋来,将人屏退下,撩衣就坐在慕云君床榻边,谑声道:“慕云君,听得到我说话吧?” 慕云君虚弱地躺着,纹丝未动。 韩门高笑了笑,自顾道:“你应该知道回来的路上,我给你下毒了——是我从玄冥山带回来的毒草,解药也只有玄冥山上才有,我也带回来了。” 慕云君终于沉气缓缓睁了些眼,气短不接地说:“在翼望山的时候,就是你对我下的暗手。你认识那个巫甘人,你也早就计划好要取代我。” 韩门高笑道:“取代你么……也不是不行——刚才我去见了君王,说了一下国师府现在的情况,另外又献了几个玄冥山带回来的珍宝。君王说,让我暂时代你打理国师府的事务……” 慕云君乏力地虚捶着床,只能眼中忿然作色:“你到底想做什么!” 韩门高未答,却问:“癸月是什么?” “原来你是为了癸月?我没亲眼见过,只知道是巫祖传下来的通天宝物……”慕云君合上眼,“你该去问江无月。” 韩门高早命人四处去找江无月,却是不知她究竟被何人掳走,寻了月余也没有消息,遂冷笑道:“你以为我为什么救你呢?只要你还活着,江无月一定会再出现。现在只有她才知道癸月在哪。” “万没想到,癸月居然在泽林君手里……”慕云君残恨自语,又问,“你什么时候给我解药……” “没想好……”韩门高长身而起,边往外走边说,“你听话,我就给你。” 快到门口时,韩门高忽又停了下来:“对了,鹤见说过几天要来看你。你最好别让他知道太多事——否则,永远别想拿到解药。” 刚出国师府大门,山下就传来铿铿数响,呼叫连连,韩门高一敛神,几步飞了出去。
只见山外一处平地上,火光阵阵,一群侍卫持枪在外围拢,里圈又一群方士腾天陷地起落施术。红光之中,游儿双目肃杀,斩刈决绝。 韩门高大惊,忙震声吼道:“全都住手!” 打斗声渐止。游儿听见韩门高的声音,厉眼看了过来:“师父是谁杀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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