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些话语也不是单独出现,往往夹杂在平凡又美好的生活记录之间,极不起眼。 甚至连一个“她”字都没有出现。 但郁澈还是紧张,这紧张不是因为害怕。 只有她跟林知漾知道的事,只有她们知道意味着什么,却被堂而皇之地印在书上,给那么多人阅览和猜测。她无法形容这种感觉。 只知道自己并不生气。 等她回过神,已经夜里十一半,远远过了原定的作息时间。定闹钟时,看到姐姐郁欣一个半小时前发来的信息。 【这个周日还回家吃饭吗?】 除非重大节日,郁澈几乎不打破两个月回家一次的规律,【不回,事情多。】 隔日清早收到回复,【好,不回可以,重要的事情别忘了。】 … 林知漾接到消息,开始收拾家,布置客房。她从小玩到大的好朋年底回国,要暂住她家。 林知漾从年初劝到现在,终于把人劝回来了,她清楚孟与歌不是那种乐不思蜀的人,只是心病难医,可是在外漂泊不是事。 愿意回来就好。 正当林知漾布置房间时,收到一个许久不联系的朋友的邀请。 【知漾,有事想跟你谈谈,你近期什么时候不忙?】 林知漾有片刻的恍惚,看了眼手头正在忙的活,心觉无巧不成书,这也太会挑时候了。 一个字一个字地删去原本打好的“我最近都挺忙的,没空”,改成【什么事情,电话说就好】 她还记得孟与歌的交代,哪怕为了当年的情分,也不能难为她,必要时候要帮一把。 这几年许是祁蔚心里有愧,并没有打扰过自己,这次既然说有事,就应该是真的有事。虽然发生过不愉快,但毕竟曾经是好朋友,不应该袖手旁观。 祁蔚:【我想当面说,好吗?】 无奈地同意,林知漾又发:【不想吃饭,我请你喝咖啡吧。】 除了关系过硬的朋友之外,她不喜欢随意跟人约饭,虚伪、客套又做作的饭桌文化,经常倒她的胃口,白白浪费一桌美味。 定下见祁蔚的时间,她特地给郁澈发【晚上见?】 因为周一早上才分别,林知漾担心郁澈嫌烦,今天不想再约。 果然,郁澈回:【生理期。】 她要是直接回复不想见也就算了,但这三个字精准踩中了林知漾的雷点。 当即打电话过去,那边接了,没有说话。 林知漾忍着怒气,强迫自己镇定:“生理期怎么了,我问的是你周三出来吗?” 郁澈似乎听出来她不高兴,静了几秒,平静地回了一个“嗯”字。 一拳头打在棉花上。 更气。 郁澈见到林知漾时,对方还是不太高兴,她想了想,开口解释说:“并没有说不来,只想让你有个心理准备。”
如果因为生理期就不见面,那实在是太羞辱林知漾了,她还不至于那样。 郁澈愿意解释,让林知漾的心情好很多,开开心心地拉她看起电影。 看到一半,她把人搂到怀里一阵胡乱亲吻,威胁说:“你今天要是不来,我就不理你了。” 那说明跟她见面就仅仅是为那个。 林知漾没有注意到的是,郁澈听到这句话,脸色忽然有些微妙。 她霎那间意识到一件被她刻意忽略的事情。 看完电影洗过澡,躺在床上,林知漾闲谈一般问:“你明天没课,有什么安排?” 郁澈迟疑一瞬,眼眸下垂,淡声说:“看书,备课。” “一整天?” “嗯。”她反问:“你呢?” 林知漾坦诚道:“上午去趟公司,下午要去见个朋友,然后回家收拾房间。最近在添置物件,乱糟糟的。” “嗯。”郁澈有了睡意。 爱怜地抚她眉间,林知漾忍不住问:“你明天没什么事,想去我家吗?” 认识这么久,郁澈一次都没去过。 林知漾的声音轻柔而蛊惑,指尖从她的眉抚到下颌,沿着下颌线去揉她耳垂。 她在哄她开口答应。 深知这样的邀请意味着什么,一旦接受,眼下的相处模式便又要更改。 身体上的颤栗远远压不下内心升起的恐慌,郁澈忍下一切不该有的贪婪,语气冷淡:“不用了,这里就挺好。” 林知漾脸上笑容一僵,收回触碰她的指尖,“嗯,这里是挺好的。” 郁澈有些心力交瘁,以为到这里就结束了,却又听林知漾说:“你不想去我家,起码知道我住在哪里,我还不知道你住在哪里。” 过了许久,郁澈才说:“林知漾,睡觉吧。” “好,晚安。”林知漾听见自己艰涩的声音。 睡过午觉后,林知漾如约开车到咖啡店,等祁蔚过来。没成想祁蔚还没到,倒是看见了才分别几个小时的人。 那个说要看书备课一整天,那个拒绝了今天去她家做客的人。 身边站了个无论是穿着和气质都十分成熟的男人,贴心地为她拉开椅子,殷勤地低头说话。 林知漾忽而笑了,这不是第一次发现郁澈相亲,郁澈虽然不会刻意告诉她,却也并不遮遮掩掩。 从前心里有不痛快,但不好意思闹别扭,只能当做无所谓。因为她能想象出倘若郁澈知道她不高兴,脸上那副困惑又冷漠的样子。 但这次太可笑了。 上个周日她才觉得,她们这次一定能不一样,郁澈已经快要想明白了。 哪怕昨晚难过一场,她也觉得郁澈只是需要时间,离愿意去她家并不远了。 此时此刻,林知漾才彻底明白,一切都没有改变,风只不过是绕了个圈回到原地。 冰川,还在那里。
第8章 工作日的午后咖啡厅冷冷清清,林知漾来这里喜欢窝在靠窗的位置,雨天更好,西南这块角里安静而温馨。 反观郁澈,她甚至没往里面多走几步,落坐在离门口最近的一张桌上,仿佛随时要走。 因此也没发现林知漾。 从林知漾的角度望过去,只能看见她的左侧脸,应该是出于客气,表情并不算冷漠,但嘴角却一点弧度也没有。 可是郁澈疏离的眉眼实在好看,林知漾想,哪怕她冰冰冷冷地坐在那里,也是一道风景。 她应该是回家特地换了身衣服,进店后就将深色风衣脱下,露出里面米白色的高领修身打底衫,胸前坠了条同风格的项链。 林知漾的眼神落在她的高领上,似乎要将那里看穿,领子下,有浅红色的印子。 消下去需要一两天。昨天看电影的时候,她将郁澈拖到怀里留下的。 郁澈当时纵容她,事后拧着眉头,不悦地问:“你要害我丢人吗?” 林知漾当时惭愧,现在不那么想,早知道她要来相亲,就该在她脸上咬个印子,让她丢人好了。 她坏心地想着,直到祁蔚走进咖啡厅,才收回钉在郁澈身上的目光。 淮城不大,这两年林知漾偶遇过祁蔚几次,每回不是装作没看见,就是两个人心照不宣地保持沉默。 已经许久没有面对面坐下谈话。 祁蔚曾经过腰的长发剪成了齐肩,柔和似水的五官一如既往,尽管微微带笑,眉间却挂着挥之不去的郁气,眼角已经有了细纹。 “等很久了吗?抱歉。” “没有迟到说什么抱歉。”林知漾挪开打量的目光,问她:“你想喝点什么?” 正如林知漾不想去餐厅一样,祁蔚也不见得真想与她喝咖啡,柔声笑着说:“我都可以,你定吧。” 林知漾随口跟服务生点了两杯拿铁,靠着椅背,姿态放松地问:“找我有什么事情吗?” 祁蔚嘴角还带着一丝笑,只是没回答,垂眸不语。林知漾也不着急,静静等着。 咖啡端上后,祁蔚才看着她轻声说:“其实很讨厌我,不想跟我见面的吧,我知道我有点强人所难。” “我不需要讨厌你。”林知漾漫不经心地搅着咖啡,耐着性子问:“你找我一定是有要事,你说就是。” 听到这话,似是鼓足勇气,祁蔚的声音从微颤到坚定,“知漾,我上个月离婚了。” 手上动作一顿,先是惊讶,很快化作愤懑,林知漾缓慢地抬起头看她:“所以呢?” 这三个字几乎是从牙缝说出的。 离婚了又怎么样,当初选择结婚的时候,可曾想过孟与歌的感受。现在这算什么。 想到这里,林知漾下意识地看向郁澈。 祁蔚当年爱得轰轰烈烈也不过如此,郁澈呢? 郁澈正认真地倾听对面的男人说话,不时点头,那个男人笑起来风度翩翩,坐姿端正,举手投足都是分寸。 林知漾想,郁澈可能会喜欢这款。 “我知道曾经的我懦弱自私,也知道现在做什么都太晚了,走错的路,就再也走不回去了。”祁蔚说到这里忽然哽咽,许久,她才压下情绪,露出一个酸涩的笑容来:“可是我解脱了,这算自救吧。” 听到这番话,林知漾面上没什么变化,心里亦不好受。明知道祁蔚不值得同情,却敏锐地感觉到,祁蔚这两年过得很不好。 从前祁蔚是公认的女神,眼里总是笼着层温柔和煦的光,谁被她看一眼都感觉轻飘飘的。现下眼眶微红,温婉依旧,而眼里的光却看不见了。 “只要你自己觉得开心,做什么都可以。为什么要跟我说?”林知漾表示不想听。 祁蔚怔了怔,自我剖析说:“不知道,可能是想消解这两年每次见到你时的心虚与愧疚吧。” 每次见到林知漾,就会想起仓皇离开的孟与歌,疼痛就从心口蔓延全身,无时不刻不在提醒她的罪孽。 摇摇头,林知漾的语气温和而冷淡:“你对不起的并不是我,没有必要愧疚。” 两人各自喝着咖啡,期间林知漾回复了几条工作信息,祁蔚便安安静静地坐在对面。 五分钟后,林知漾问:“你还有事吗?” “与歌……是不是快回国了?”挣扎许久,祁蔚小心翼翼地问出这一句。 林知漾的脸色当即变得难看,审视着她,“哪儿来的消息?” 孟与歌当年差点没走出来,如今好不容易愿意回国,还不知道心里是怎么想的,她不想祁蔚随便打扰。 祁蔚看出她不高兴,明白时至今日,自己尚存的觊觎之心有多恶心人,小声说:“我听人说的。” “就算她回国,你们也回不去了。三年,什么都变了。”林知漾尽量让自己冷静,说出的话于祁蔚而言却过于残忍,“她回国是因为她放下了不值得挂念的人。你也放下吧,不要再纠缠于过去的事情了。” 脸色白了又白,已经完全不见笑容,祁蔚点点头,似是想应和林知漾的话,眼泪却不受控地掉落下来。 “如果说放下就能放下,该有多好……我也不用……”到这里,她再也说不下去,将脸埋在掌心里。 一时间泣不成声,所有的情绪爆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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