怕朱颜看见秦扶摇以为闹鬼,便伸手将镜子揽过来。 假意端详一番,见镜中只有自己,再没有秦扶摇,便知道是直对鬼魂便可照见鬼影子:“姐姐这镜子亮堂,生了这么久,头一回见自己长什么模样。” “我娘当陪嫁送来的,用作家中辟邪之物,常挂在头顶可阻隔邪物。家中有坟本就不吉利,三爷性子软,怕是有些作祟之物搅扰。” “姐姐陪嫁的东西,我怎么好意思要呢?”韦湘瞥一眼牌位,便又将镜子搡在朱颜怀中,朱颜道:“我常常也不在家中,我拿着埋没宝贝。说是陪嫁,也就是娘家人舍不得,打点的行李。到了夫家就是夫家的人,我和妹妹一家,说什么见外的话。” 于是一来二去,韦湘只好收了。 她素衣一身,脸上因着困倦而摆不出平日的模样。众人以为她是嗟叹自己命苦,也大约是对三爷有些良心,就把她脸上那困倦,耷拉下来的面孔以为是满脸悲悯。 周允业在大奶奶的陪同下来坟前烧了柱香,他是管事的,对三爷,也就是当年三少爷的死悲戚万分,伏在坟前痛道自己本该好好侍候少爷,少爷本是能高中的如何如何。韦湘在一边陪着,陪着擦泪,从肋下抽了一方帕子拭泪。 老管事对秦家忠心,见韦湘“真情实意”,一时千百愁绪涌上心头,冲她拱拱手,趁着院子里只有朱颜韦湘,没有外人,便吐露真言:“当初也是老太太的意思,迎了您进门,也是违背了道德良心,虽然那邱婆游说,但我也不能损了三奶奶好端端的日子——后来也是邱婆说,三奶奶您是三爷的解铃人——我年过半百,心头一件大事就是三爷去得意外——才生了这念头。如今见您在这儿不恨不恼,倒叫我——叫我寝食难安了。” “无妨。”韦湘默默地记了“解铃人”这词。 “秦府在一日,且说不分家,就是分家,小老头也绝不让三奶奶受委屈。三爷有灵,若是三爷得了安息,小老头把命给您也——” “说什么命不命的,三妹妹知道你的心意,三弟今儿看着你我,说些安慰人的话才是。”朱颜打断道。 周允业又是一拱手去了。韦湘送走二人,脑中却兀自思索。先前那要强硬遣他会地府时便知道秦扶摇是有怨屈,如今又从周允业这里知道秦扶摇不得安息。她皱眉思索,心道非得知道秦扶摇的死因才是,不然总被这几个问题徘徊叨扰也不能安心度日。 尚未琢磨透,将这事情放在心头,不待细细咀嚼,二奶奶才姗姗来迟。 许若鸢看起来病恹恹的,像被人抽走了些精气神儿,立在地上直晃悠,一双小脚立不稳,旁边的丫鬟忙着搀扶,一步一挪,韦湘眼皮一抬,看见许若鸢脂粉修饰过的脸下面尚有泪痕,不免心中诧异。 许若鸢往她家中一坐,才要开口说些什么,眼神一抬,直勾勾地望向了梳妆台。 韦湘的眼神攀着许若鸢的眼神往那边瞥,见朱颜送的那方镜子端端正正地摆着,映照出许若鸢更气急得发白的脸。 “二姐姐怎么了?可是身子不舒服?我叫文琴叫大夫去。” 韦湘从镜中没能瞥见秦扶摇作祟的模样,松了一口气。手就寻了文琴去,拧了衣裳扯过,贴耳叮嘱了两句,便差遣文琴去了。 “这镜子真是亮堂。” “这不三爷的忌日——大奶奶说这屋子总有些鬼魂侵扰三爷,便送了这方镜子,叫我挂在床头辟邪,也是给三爷定魂用的。”韦湘编瞎话张口即来,眼神也不闪烁。不过撒谎总还是有端倪的,她侧身盯着许若鸢的眼神,好像那镜子是故人似的。 大约是跟大奶奶有关?韦湘自顾自地猜测着,许若鸢却没有再动,眼底又盈了两汪亮晶晶的泪来,回眸揩泪,低声道:“真是这样?” “真是这样。”韦湘笑,“不过我这院子清净,虽然是三爷在这儿弥留,不过因着秦家心善,这房子风水好,也没积聚什么鬼魂,这镜子在我这里也没有多大用处。二姐姐喜欢就带了去,照个亮也是好的。” “人家不稀罕给我的,我拿了去做什么?”许若鸢声音更轻了些,“你在这儿——”突然顿了顿,回身对丫头低语几句,丫头出去,合上门,许若鸢才道,“就甘心在这深宅中,哪儿也去不得么?” “为何哪儿也去不得?”韦湘才想起自己去找邱婆的徒弟那事,也不见有人阻拦自己——上面没有长辈管着,自己竟然如此安逸,她颇为疑惑,打量许若鸢,许若鸢又冷笑起来。 “原来是都盯了我一个人,你们倒是哪里都去得,偏我自己裹了脚就处处受制,哪儿也去不得了!” 许若鸢突然发作,使韦湘措手不及。她慌张起身,带倒了凳子,裙角一掀,露出一双不曾缠裹的大脚,许若鸢便盯着它看了半晌。 韦湘拿裙角一遮,往前移了两步:“好端端的,谁又说你哪里都去不得了?” 许若鸢才要脱口而出朱颜那恶婆娘的名字,说她给自己下了禁令不得随意出门,便又想到眼前不过是个新过门的媳妇,还不至于站在自己这边。 便冷哼两声,头也不回地离开了。剩文琴嚷着“大夫来了!”吵吵嚷嚷地进院子里,只看见韦湘坐在坟前有一把没一把地烧着纸,见她来了,便舍给她个温和的笑。 文琴左右环顾,不见二奶奶人影,见奶奶在院中,想着二奶奶想必已经是走了,凑近奶奶这边,奶奶回身:“二奶奶走了,给大夫些赏钱,好生送走便是。顺带帮我留心留心,有没有干菊花晾着,泡水喝。”
“二奶奶和您打架没有?”文琴点着头,随口问道。 “二奶奶这么凶么?” “二奶奶最擅无理取闹了。”文琴笑,“像个孩子似的。独大奶奶肯容着她,打不起来——我还以为您和她独处会打起来呢。” “我又和她没什么渊源,不会的。”
第十五章 寻了个由头将文琴支走,低头将那方镜子端起,从镜中看见自己面孔生疑,愈发是张尖酸刻薄的妇人脸。韦湘将镜子从自己脸上转去,往灵堂那处去照,再瞥镜中,牌位前又坐定一人,背对她,瞧不清楚面孔。 “你蹲在上面做什么。”韦湘心里对这男人十分不齿,哪有男人如此馋嘴。 “你瞧得见我么?”秦扶摇便回头,正巧从镜中和她对脸相望,身子还侧着,见韦湘神情淡漠,便悄悄地挪下来,朝她笑道,“这是个好物件,日后我同你说话就方便许多。” “我不想见你。”韦湘将手搭在镜子上,随时要扣下来,“今日你的忌日,吃些东西可以,日后不要蹲在上面,不雅。” “我没有蹲在上面。”镜中秦扶摇似乎有些委屈,眼皮便垂下来,“上面地方小,我侧身坐着。” “随你坐着还是蹲着。”韦湘将镜子扣下,秦扶摇的脸便消失,“今日我的本分尽了,我要休息了。”还没等秦扶摇再答话,便将镜子压在箱子不见天日,摔上箱子回去。 文琴晚上摆饭来时,天色沉了许多,文琴来得比寻常晚些,听她说,是二奶奶又去找了大奶奶闹了起来,大家听墙角听得些东西,回来说得多了,就晚了。 韦湘便想起那方镜子:“二奶奶怎么老去和大奶奶闹。” “二奶奶从前便是这样的,不晓得究竟是为何。”文琴摆着筷子,上炕和她对坐,给她夹着菜,“只是呀,听说——”话到这里,文琴又噤声,自己左右打嘴,“呸呸,这些话我说什么呢,奶奶,我什么都没说。” “你都说到这里,还不再说,这饭就进不了肚了。”韦湘叉开筷子往饭堆上一插,支起胳膊来听,文琴便前倾着身子,压低嗓音,神神秘秘道:“听说秦家才搬来城东的时候,二奶奶还未出嫁,偶然一次看人放灯,就碰上了大爷——对大爷一见倾心,非大爷不嫁,但大爷心中只一个大奶奶,不肯再娶,于是二奶奶就要嫁给二爷,听说是离大爷近些。” 韦湘笑着拔出筷子吃饭,不言语。 文琴便激动道:“奶奶怎么不惊奇些?” “我只是觉得‘原来如此’,没有什么好惊奇的。”韦湘给文琴夹菜,“快吃,我预备过会儿去二奶奶那里闹腾一圈看看热闹,整日在这小院子和死——和三爷呆着,我都要入土了。” 埋头吃饭,并不抬眼看文琴,文琴嘟囔奶奶听了也没个好反应,自讨无趣地被韦湘用饭菜塞了满嘴。 等文琴收拾了饭菜,韦湘又生了兴趣,去灵前烧了三支香:“依你看,你的大嫂和你二嫂如何?” “是好人。”一簇火又升出来,微微摆动,“你喜欢我大嫂二嫂么?” “我只是觉得,你二嫂和你大嫂不大像冤家对头——”韦湘蹙眉,“你好歹也是个正人君子,怎么一口一个喜欢。” “喜欢又不可耻。”秦扶摇笃定道,韦湘便瞪了那火焰一眼。 “呸,淫词妄语。”韦湘定性,吹了那香一下,香头红了红,掉下灰来,“文琴说的可是真的?二嫂是真喜欢大哥么?” 韦湘现在把自己摆在秦扶摇的夫人这位置上,才能喊出“嫂嫂”这称呼,她向来不怎么觉得自己是秦家的人,多少有些疏离,如今才觉得是秦家人,称呼许若鸢叫嫂嫂把自己吓了一跳,琢磨一下,神色不变地将香灰铲了铲。 “我不晓得。不过我晓得二嫂倒也不是真讨厌大嫂。” 韦湘琢磨片刻:“你怎么知道这么清楚?” “做鬼日子太过无聊,我四处游荡,见了多些,不是成心要去听人的事情的。”秦扶摇认真地解释,那簇火左闪右闪,韦湘将这火焰捏在手心,冰凉冰凉。 “你活着的时候喜欢做什么?”韦湘手上重了重,将火焰捏碎了在手心,那火从指间流散,又聚拢起来,“我天天无聊,总不能做长舌妇打探人家的日子。” “倒是没什么喜欢的,从前想去考功名,就日日在家中读书,书房在这牌位的架子后,砌了堵墙封上了,因为我从前在那里突然就不行了,风水先生说那里大凶,要封上,我喜欢的书都在那里。”火焰便晃晃悠悠,照亮某处,她探头一瞧,顺着火焰的指引,果然看见新旧的分界,摸了摸,点头道:“你和我说了,我也不能给你砸开墙让你去看书。” “你难得和我说话,我多说一些,你听我多说了一点,兴许就不那么讨厌我。”秦扶摇那簇火绕到她身后,“我许久未见人,你就容我多说几句。” “不想听。”韦湘侧耳听见文琴跑得像救火的步子,便如此拒绝,转身出灵堂,披了外衣收拾东西,文琴进来替她拾掇,便直直地往许若鸢那里去了。 -------------------- 作者有话要说: 好久不见! 安度正在登录中…… (其实是因为再不写的话就过年了……)
第十六章 许若鸢那处漆黑无人,一片幽暗中只听得蛐蛐残存几声。幽幽小径中亮起几盏小灯往门外飘去。一身米白的女子携了两个丫头出门,才到门口,灯影一晃,女子从丫环手中接了披肩搭上,将提灯攥在手里,晃晃手,两个丫环便躬身退后,只剩女子一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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