厉青凝蹙起眉,仰头便往红墙里看,轻易便看见了先前见到国师的观台。 那观台上的竹屋房门紧闭着,也不知国师在不在屋里。 正要放下垂帘的时候,忽见一缕像是青烟一般的紫气被风拂向了那竹屋,只瞬息便荡然无存。 厉青凝诧异地又看了许久,却终是看不见那缕紫气了。 若是她没猜错,那紫气定是从雾里镇来的。 此话说出定无人会信,龙脉稳固了千万年,又怎会被人借势。若是真能侵吞国运来突破境界以入鸿蒙,这国师当为第一人。 “殿下,可还要再看看?”芳心低声问道。 厉青凝放下了手,那布帘随即垂落,她冷声道:“不必,回宫。” “是。”芳心连忙应声。 翌日。 二皇子遇难之事并未传回,但厉载誉派去凤咸城的人却回来了。 元正殿中,厉载誉面色黑沉沉的,手腕微一用力,狼毫落下的笔锋力透纸背。 他听着那领兵的统领将此事一一报上,沉默了许久才道:“什么也查不到?” “是。”那人跪在地上,双手握起高抬着。 厉载誉猛地将手中的奏折扔了出去,放下了狼毫便揉着眉心道:“你们太慢了。”
“陛下,凤咸城远,已是马不停蹄地赶过去了。”那人又道。 厉载誉冷着脸看向远处跪着的人,缓缓问道:“你们在凤咸城查了几日。” 那人抿着唇未开口。 厉载誉将他们何时去的,又是何时归的皆说了出来,怒意一涌,脸色倏然煞白,猛咳了几声才道:“太久了,也太慢了,若是能搜到,头两日定已能搜出,凤咸王的人哪容得你们搜出东西来。” “陛下息怒!”跪在地上的人磕下头道。 厉载誉摆摆手,“罢了,想来凤咸王来都城时早料到有这一日,定命人将东西都收起来了。” 那统领跪地不起,已准备好再承帝王的怒气。 厉载誉往椅背上一靠,双手交叠着置在腿上,那黑沉沉的眼眸一抬,“去将奏折捡回来。” “是。”站在一旁的太监连忙应声,弯腰捡了奏折,又翻开至厉载誉批到的那一页。 他低下头,将奏折端端正正地放在了厉载誉的面前,放好后退至原先的位置。 “去了几日,在凤咸城有何发现。”厉载誉冷声问道。 那统领连忙道:“见到几个可疑之人。” “什么模样,如何可疑。”厉载誉蹙眉问道。 统领道:“凤咸城里常常有南北往来的货商,其中不乏邻国商贩,臣等碰见的那几人身穿妥那国的服饰,但……” “如何。”厉载誉声音一冷。 那人连忙回答:“那几人身姿高大威猛,不似一般的货商,臣见他们手臂上似有不少旧伤,虎口处旧茧层层,分明是常握兵刃所致。” “妥那国。”厉载誉低声念起这三字,又道:“可有跟去一探究竟。” 统领低头道:“跟了两日,但那几人两日里皆在采购货物,所采购之物也无甚规律,似是什么都买上了一些。” “如此说来果真古怪。”厉载誉蹙眉。 “后来那几人似是消失了一般,未见从客栈出来,向店家问及时,店家却道那几人早便退房了。”统领沉声道。 厉载誉面色沉沉,“为何不追查。” 统领却道:“未搜出赃物,不敢耽搁。” “连随机应变都不会,废物。”厉载誉将面前那奏折又拿了起来,作势要扔出去,手刚抬起,想想又放了下来。 他疲惫地扶住了额头,过了许久才道:“凤咸城里,想必可疑的不止那几人,是朕失算了,只想得到凤咸城里藏了不该藏的东西,一时却想不到,竟藏了不该藏的人。” “恳请陛下下旨。”跪在地上的统领扬声道。 厉载誉缓缓道出旨意,沉默了片刻后又说:“尽快,这一回不可再慢,接着,就该放虎归山了。” 放虎归山的虎,自然就是天牢里的凤咸王,而要归的山,自然就是凤咸城。 阳宁宫中,厉青凝未等到二皇子遇难的消息,却得知凤咸王已然出狱。 厉青凝抄好了一页经书,垂头吹干了纸上的墨迹,淡淡道:“陛下竟不邀凤咸王入宫?既然什么也查不出,明面上也该赔罪才是。” 芳心站在边上暗暗瞅着厉青凝抄的书,果不其然,又被她发现自家殿下抄错了一句。 她连忙道:“似乎陛下是想将凤咸王接入宫的,但凤咸王不肯。” “想不到凤咸王还敢耍脾气。”厉青凝将狼毫搁在了桌上,垂眼又看了一遍,这才发觉自己抄错了一句,连忙将那纸折了起来,装作不知道。 “凤咸王回去的路上皆有暗影盯着。”芳心道。 厉青凝微微颔首,“不过,听闻陛下所派之人回来时,在元正殿里待了许久,也不知说了什么。” 芳心摇头,“奴婢不知。” 厉青凝想了想道:“将那位统领大人盯好了,陛下绝不会这么轻易放凤咸王回去的,说不定他已有计谋。” “是。”芳心应了声,踟躇了片刻,又道:“不过,在那位大人出了元正殿后,天师台竟派来了人。” 厉青凝闻言倏然抬头,朝芳心看了过去,“派了何人。” 芳心道:“又是一位小童,那小童捧着个金盘,盘里也不知放了何物,被一块锦布给盖住了。” 厉青凝自然知道,那金盘上置着的,定是卦珠。 也不知国师为何又命人呈来卦珠,这一回,宫里可无人求他卜卦。 厉青凝沉思了片刻,屈起手指叩了叩桌,蹙眉道:“去元正殿看看。” 片刻后,元正殿的殿门打开,那着一袭玄衣的长公主缓缓步至殿内。 厉青凝低身行礼,却未见厉载誉应声,她抬起头,只见厉载誉捏着一颗卦珠,正在蹙着眉细细打量着。 即便是大殿昏暗,可厉载誉手里捏着的听涛珠依旧流光烁烁。 厉载誉久久才抬头对她道:“你且来看看,这卦珠所示乃是何意。” 厉青凝丹唇一动,“不知这卦珠可是国师呈来的?” “自然。”厉载誉道。 “那国师可有同皇兄细说?”厉青凝缓步先前,边走边道。 “不曾。”厉载誉话音沉沉,见厉青凝步至身侧,便将手里的卦珠递了过去。 厉青凝将那听涛珠捏起,只见其中裂痕遍布,却看不出究竟。 她蹙起眉,又道:“水来。” 厉载誉朝站在一侧的太监睨去一眼,那太监会意,连忙端来了水。 厉青凝将那听涛珠置于水中,珠子流光黯淡,却将那金盆给照了个半亮,而珠里的裂纹随着流光映至水中。 那些裂纹繁杂错乱,细细一看,竟然是一串古字—— “国将大难,应除祸患。”
第91章 “这是何意。”厉载誉蹙眉看了许久, 忽然问道。 厉青凝愣了一瞬, 顿时将手探入水中,想将那听涛珠捞出来。 手方探入水中,那听涛珠里的流光忽匿,倏然间, 所有光芒似都潜回了珠子里一般, 整个金盆登时又暗了下来。 光隐去后,那由光映入盆中的古字也不见了。 厉载誉诧异地看着盆里那珠子,问道:“究竟是何意。” 厉青凝沉默了许久, 她心知这古字也不是人人皆看得懂的, 她自幼暗暗研习过许多古卷, 自然懂得些许, 但厉载誉却应当是真的不知。 既然如此,国师为何又要特地将这卦珠送来,莫非, 是想让旁人将其中大意解释予厉载誉听? 若是如此,恐怕国师并不是只是想让厉载誉明白其中之意, 也想让此事被暗中传扬开来。 厉载誉若是一直看不透,定会找人前来, 这其中,必定有她。 “国将大难,应除祸患。” 厉青凝目不转睛地看着那听涛珠光芒黯淡,最后收敛了所有的光华,她在心底默念这几字, 琢磨着其中之意。 这听涛珠中的裂痕,也不是不可人为。 可若真是卜算得来的卦象,国将大难确实不假,可这祸患,必定是这卜卦这人——东洲当朝国师。 厉青凝神情一敛,缓缓抬眸朝身侧的国君看了过去,淡淡道:“恕臣妹不能全然看懂,不过观这卦珠的裂痕,大抵是说东洲有难。” 厉载誉眉心紧蹙着,面色看着似又苍白了几分,两鬓的发又染了几分霜白。 他抬手揉了揉眉心,长叹了一声道:“雾里镇受此地动之害,朕心乱非常,又观这两年天灾不断,东洲确实有难。” “既然是国师卜算出来的卦象,想必此卦必然有解。”厉青凝淡淡道。 “若是有解,又何必等至今日。”厉载誉蹙眉,眉目间难掩疲惫之意。 厉青凝道:“有胜于无,皇兄何不差人去将国师召来。” “国师已许久不出天师台,未必会进宫。”厉载誉蹙眉道。 厉青凝眸色沉沉,只听见咔嗤一声想起,她随即循声看去,只见那金盆中的听涛珠忽然颤动了起来。 那听涛珠里的裂痕愈来愈多,就连原本光滑的表明也覆上了裂纹。 随后,金盆里的水似乎少了一些,又见细小的气泡从珠面的裂痕里钻了出来,分明是这听涛珠将盆里的水吃了。 又咔一声响起,卦珠碎裂成了齑粉。 “这……”厉载誉瞪直了双目,又诧异道:“这卦珠为何会如此?” 厉青凝面色如常,低下头道:“许是这卦象太凶,听涛珠不能阻挡,故而才化作了齑粉。” 厉载誉久久未定神,想来是被这忽然粉碎的卦珠给吓着了。 “恳请皇兄召国师入宫。”厉青凝双手一抬,行礼说道。 厉载誉抬手扶额,双眼分明还在瞪着,那眸光久久未离开案上的金盆。 可如今那盆中哪还能看见听涛珠的影子,只看见一些晶莹细碎的粉末沉在了盆底。 “皇兄身为东洲国君,难道召国师入宫还需看其面色么。”厉青凝话音冷淡,可话说得极慢,似是刀刃一般在厉载誉的心头割着。 厉载誉神情一凝,倏然沉下了脸,久久才对身侧那太监道:“去宣国师入宫!” 太监将拂尘往肩上一打,连忙应声道:“是。” 厉青凝眼里霜冷未隐,可在厉载誉朝她看过去时,那双凤眼又陡然恢复如常,眸光又似是平淡得未泛起一丝波澜的样子。 她十分想听国师亲口说出,那应该除去的祸患,究竟是谁。 宫外城西的宅子里,那得了趣的人系好了腰带,梳好了发,才将院子里瞪着眼望天的兔子捉进了屋里去。 白涂被擒了个正着,可在被提进屋里的时候却不挣扎,只用苍老的声音叹着气,说道:“老朽无能,轻易就被你给擒住了,竖子两世都不知些规矩,若想同人说话,得说个‘请’字才行。” 鲜钰手一松,将那通体雪白的兔子放在了桌上,扬眉便道:“那便请你细说,你和国师究竟是何关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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