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涂这才道:“不一定要用听涛珠。” 鲜钰忽地侧头朝他看去。 “听涛珠不过是用来弥补不足,若真要卜,万物皆可用来卜算。”白涂双眼一瞬不瞬地朝她看去。 鲜钰唇角微扬,低笑了一声道:“老头,你要什么。” “一抔土。”白涂沉声道。 鲜钰皓臂一抬,地面忽生出风来,那风朝院子四处席卷而去。 不过多时,那卷起的风似染了色一般,细细一看,却并非变了颜色,而是将泥土沙尘皆卷在了其中。 她指尖一勾,卷起的沙尘便朝她而去,随着她手腕微转,泥土沙尘在石桌上坠落成堆。 风倏然散去,哪还见有什么黄褐色的风。 “够了么。”鲜钰伸手拨了一下石桌上堆起的土,在收手时,她轻揉指腹,将沾在指腹上的泥给揉掉了。 白涂将前肢往前一身,隆起的背往下一塌,在伸展了筋骨后,才闷声道:“够了。” 鲜钰饶有兴味地看着白涂朝那堆土靠近,她还从未见过白涂卜卦,不曾想,这兔子果真如他所说,是什么殒没的大能。 她先前当真不信白涂的话,只觉得这兔子还挺了不得,似乎什么都会一些,就连古籍上未曾记载之物也知道一二。 可兔子却只是低头嗅了嗅那土,忽然又没了动作。 “怎不还卜?”鲜钰心急道。 白涂讪讪道:“且容老朽想一想。” 鲜钰一哽,“难怪先前你不曾教我卜算之术,原来是自己也不记得。” 白涂两眼一抬,一双眼红得很,“卜者窥觑天命,那是折气运的。” 鲜钰愣了一瞬,恍然大悟,国师气运不济那是情有可原,可白涂未做过什么恶事,却屡屡被天道所拒,竟是因为常常窥觑天命。 她蹙起眉心,问道:“那你现下记得了么。” 白涂闭起了双目,久久未答,也不知是在沉思,还是睡着了。 鲜钰微微抿了一下唇,往后退了数步,只因觉察到一股灵气将白涂环起。 那灵气强劲,又着实厚重,虽然不甚充沛,但并非寻常人比得上的。 白涂辗转了几世,虽到现在也未落得一个好结果,但鲜钰心知,白涂苦苦寻觅仙途并非是白寻的。 虽然白涂的修为大减而境界也大退,但他数次几近登顶,他所窥见的仙途一隅,已能让所有人羡煞。 久久,鲜钰才看见石桌上的土陡然浮起,齐齐停滞在半空之中,就连风也不能将其吹动。 又过片刻,那些土似是成了蚁堆,竟缓缓朝四处散去,散了又聚,几经变化,最后成了一幅山河图。 虽无手拂过,可一息之间,似是有人以手作画一般,山河浮现在半空之中,那绵延起伏的崇山以及蜿蜒而过的江河湖变幻不停。 尘沙忽地又滞在了空中,竟不再如蚁般爬动了。 鲜钰双眸一抬,只觉得那巉巉峻岭似曾相识,远看险峰重迭,山壁陡峭。 就连缭绕的雾气也分外熟悉,隔着那雾,不论是下望人寰,还是上观苍穹,皆是一片微茫,不知天地。 “这是龙脉。”白涂沉声道。 鲜钰蹙眉道:“可有卜出什么?” “有人在动龙脉。”白涂缓缓道。 “谁?”鲜钰话音一顿。 “不知。”白涂声音方落,那山河图登时没了。 浮起的尘土陡然落下,被风吹散了。 鲜钰沉默了许久,仰头朝金麟宫的方向望了过去,她知道厉青凝在散朝后,是会去金麟宫看看那卧病不起的皇帝。 “我去看看。”她忽然开口。 白涂悠悠道:“不同她说么。” 鲜钰笑了,“若是说了那还了得。” 趁着厉青凝不在,她得赶紧去看看,回来再赔罪就是了,到时如何赔罪,便……
便由厉青凝说了算。
第108章 白涂双耳一动, 问道:“你就不怕她问起?” 鲜钰仔细想了想, 她现在倒还不怕,可若是厉青凝将脸冷下来, 她兴许就怕了。 “所以我不是将你抵在这儿了么, 若是她问起了,你便机灵点儿。”鲜钰道。 白涂难以置信地抬头, 一双兔眼瞪得圆溜溜的,“老头我都多大年纪了,你还让我机灵?” 鲜钰睨了他一眼, “你连卜算之术都能想起来,想来糊弄她几句于你而言也并非难事。” 白涂微微颔首,“老朽明白了。” 鲜钰也不知他明白什么了,但事态紧急, 她已无暇再问,使了匿形术又御起了风,转而消失在阳宁宫外。 在鲜钰离了宫后, 厉青凝才从金麟宫里出来。 厉青凝回头朝皇帝的寝宫望了一身,脸上不见喜也不见悲,平淡得似是一碗凉水。 在坐上步辇后,她微敛秀眸,微张的丹唇缓缓叹出了一声。 “殿下,可是要回阳宁宫?”芳心低声问道。 厉青凝淡淡应声:“不,去一趟郭宅。” 芳心闻言一愣,“殿下去郭宅做什么?” 厉青凝侧过头, 不冷不热地斜了她一眼,“自然是去拜访郭老了。” 芳心低下头,只觉得事出突然,但细细一琢磨便想通了,郭老虽在朝中无一官半职,还瘸了腿,可却与凤咸王相识,只是郭老在伤了腿后便回了都城,不再跟随在凤咸王身侧。 她暗忖,殿下在金麟宫里时,定是同陛下谈及了凤咸王之事。 待步辇近了阳宁宫的时候,厉青凝微微蹙起眉,忽然开口:“停下。” 抬辇的宫人登时停下了脚步,一个个低垂着头,一声也不出。 芳心愣了一瞬,心道莫非是她听岔了,可她分明记得,方才殿下说的明明是不回阳宁宫了。 她心绪翻涌着,心道情这一字确实难解,两人才相离多久,殿下竟连正事也不急着做了,迫不及待想回来看心上人一眼。 不料,厉青凝淡淡道:“你回去,取二两寒龙筋出来。” 芳心愣了一瞬,慌忙颔首道:“是。” 那寒龙筋并非真的龙筋,而是一味仙药,寻常人服用能强筋健骨,想来是要给郭老的。 芳心应声后,又暗暗抬起头,朝厉青凝看了一眼。 她着实想不通,殿下怎不自己回去取,如此还能看看仙子一眼,两人还能眉来眼去,岂不美哉。 莫非,殿下是担忧自己意到浓时忘了时辰? 芳心倒吸了一口气,那瞳仁微微一颤,连忙转过身朝阳宁宫去,不敢再揣测厉青凝的心思。 厉青凝自然察觉到了芳心看她的那一眼,她坐着一动不动,不是不想回去,而是担心这一会去就撞上了鲜钰。 到时她取了东西便要离宫,而将鲜钰留在阳宁宫里,不免有只许州官放火,而不许百姓点灯之嫌。 芳心回了阳宁宫,一进门就看见那通体雪白的兔子卧在石桌上。 兔子一双眼圆瞪着,在见着她时竟还缩了缩脖子。 芳心不由得又僵住了,她一看见这兔子,不免又想起那日兔子是如何从腹中传出年老的打嗝声的。 她仍是觉得十分诡异,一觉得古怪,又会怕上几分,生怕那兔子忽然化作人。 她的心分明是不想再多看那兔子一眼的,可眼睛却不听使唤,仍是忍不住要往那边望。 眼眸一转,芳心便看到,白涂竟飞快地转起了眼眸,那视线摇摆不定,似是在想什么坏主意一般。 可白涂哪是在打主意,他只是在想,若是这小宫女问起鲜钰的行踪,他该如何回答。 想了许久也没等到那小宫女问他,再一看,刚从门外进来的人竟快步走远了。 芳心在取了寒龙筋后便飞快地出了阳宁宫,看也不看石桌上的兔子一眼。 厉青凝见她出来,眸光微微一动,面上虽是一副不以为意的神情,嘴上却问:“可有见到她,她在做什么。” 芳心倒吸了一口气,“奴婢走得急,忘记看了。” 厉青凝忍不住朝阳宁宫的方向看了一眼,视线却被那高墙挡住了。 “罢了。”她冷声道。 郭宅在城东不甚繁华的巷子里,那巷道冷冷清清的,里边悬在屋檐下的灯笼大多都脱了色,在风中摇曳着。 步辇停在了巷子外,厉青凝独自走了进去。 她叩了三下门,屋里却不见有人回应。 厉青凝却不急,又抬手叩了三下门,这才听见屋里传出回应声。 她这才垂下了手,定定站在门外,看着那门缓缓打开了一条缝来,里边探出了一个小孩的脑袋。 那小姑娘呆呆地看着她,过了许久才吞咽了一下,可却未说话。 门里传出声音道:“明儿,谁来了。” 小姑娘仍是一瞬不瞬地望着门外的人,扬声便道:“不知!” “你怎不问。”远处又传来声音。 木棍撑在地上笃笃作响,脚步声断断续续的,似是走得分外艰难。 许久,那小姑娘才被推开了些,一个半老的瘸子从门里露出了脸。 那张脸上有一道刀疤,故而面目显得有些凶悍。 厉青凝淡淡道:“郭老。” 郭老愣了一瞬,急急将门打开,作势就要往下跪,边道:“殿下!” 厉青凝伸手便将他扶起,“本宫不请自来,多有不周。” 郭老连忙将门外的人请了进来,又往外看了两眼,这才合上了门。 他走在前边,急急将厉青凝往前厅带,可他腿脚不便,走得似随时要摔倒一般。 到了前厅,厉青凝坐在了木椅上,抬手便道:“坐。” 虽是在自己家中,可郭老却显得分外拘谨,未敢与长公主同坐,张口便道:“我去为殿下沏茶。” “沏茶便不必了。”厉青凝边说边将寒龙筋取出,淡淡道:“此物十分稀少,泡水能强筋健骨,郭老不如将此物拿去泡些水喝。” 郭老愣了一瞬,“这般贵重之物……” 他刚想拒绝,却被厉青凝淡淡地睨了一眼,登时便噤了声。 厉青凝又道:“坐。” 郭老犹豫了一会,这才坐在了一边的木椅上,“不知殿下来此所为何事?” 厉青凝不想拐弯抹角,况且她也着实不便在宫外停留太久,她丹唇翕动着道:“郭老当初跟了凤咸王多久。” 郭老愣了一瞬,“殿下为何忽然这么问……” “你说便是。”厉青凝道。 郭老将双手覆在了双膝上,头微微低着,嘴张张合合着,似是十分难开口一般,半晌才道:“十九年。” “十九年,也算长了。”厉青凝下颌微微抬起,只见这院子狭小得很,就连顶上天穹也显得十分逼仄。 郭老不敢妄自发问,缓缓挺直了腰背,那无力的腿杵在地上,小腿微微发颤着。 厉青凝又道:“你可知凤咸王的亲兵有多少人。” 郭老思忖了片刻才心跳如雷地道:“同王爷出生入死,又备受王爷信赖的,仅有二十六人。” 厉青凝收回了眸光,转头朝坐在一旁的人看去,“你可知,那二十六人分别是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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